梅莉
我在家排行老大,自然是沒有哥哥的。但我心里一直希望有個護我寵我的哥哥,小時候若有人欺負我,就可以找哥哥報仇;長大了找男友,若是他欺騙了我,就叫我哥去收拾。光這樣想想,就覺得日子肯定比現在美一萬倍。
嫁給先生以后,我一下子擁有四個哥哥,可謂過足了哥哥癮。有四位哥哥,就有四名厲害的嫂子,并且我們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所以,“哥哥夢”與現實還是隔著距離,但有哥可喊也是件開心的事。
漸漸地我發現四哥最帥但也最窮。他在小城的煙草局工作,收入不算低,但他交出基本生活費后,就把所有的錢都用來扮帥抽煙喝酒打麻將了,這與其他弟兄保持勤儉節約的家風有天壤之別。
四嫂經常為此把狀告到婆婆那里。婆婆恨鐵不成鋼地說:“老四也不知道誰生的,念書時就數他不好好念,上初中就談戀愛,如今打麻將輸急了,還伸手找我這個老太太要錢,我的錢還不是別的兒子給的。”稍后又自我開解道,一母生十子,十子各不同,十個手指頭伸出來還有長短呢,婆婆哪里知道她此刻數落的那個兒子,是她暮年的依靠。
妯娌們在四嫂面前從來不夸自家的那位,而是拼命放大其缺點,就是怕她心理失衡。四嫂是刀子嘴豆腐心,胸懷又沒有大草原般的收放自如,拴不住四哥這匹野馬。誰讓她當年就看上他的帥呢,四哥年輕時長得頗似劉德華。愛情本是一架天平,愛得深的那方總歸付出多一點,分量偏重。
四哥雖窮,但他也過得最瀟灑快樂。四嫂數落他渾身都是缺點:花錢如流水,家里的油瓶倒了也不扶,脾氣又臭,但是他有個最大的優點,就是特別善良。
四哥愛孩子。不論是誰家的娃,不管干凈清爽還是鼻涕橫流,他都可以抱起來逗笑,甚至親吻他們臟乎乎的小臉蛋。孩子們都喜歡他,過年的時候,一群娃娃們跟在他后面呼嘯著來去,放炮仗、吹氣球、耍賴皮、騙糖吃,四哥似乎玩得比孩子們還要瘋。
我女兒五歲時,拿了好大一塊巧克力給四伯(四哥)嘗,誰知他真的一口把它吃掉了。女兒“哇哇”大哭,在她有限的記憶中,大人是不會真吃小孩子的糖的,這次她失算了。
四哥還像女人一樣愛買衣扮靚。長得漂亮的人大約自戀一些,男人也不例外。
直到那回,我看到帥帥的四哥第一次狼狽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那是婆婆首次病倒,病情來勢洶洶,病危通知單都下了。四哥在醫院陪夜,見面時,感覺與他平日判若兩人,頭發亂得像鳥窩,衣服穿得毫無章法,滿臉悲傷焦慮、胡子拉碴,一點也沒有帥哥的樣子,這讓我大吃一驚。
后來的幾年里,婆婆的病情一直反反復復,每況愈下,直至有一天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其他兄弟都在外地,家里只能靠四哥。兒子照顧母親多有不便之處,可是人生不得已到了某種時段,也就沒有這些禁忌。
一年365天,四哥天天替病中的老母親擦洗身體,洗頭洗腳按摩使血液保持流通,就像對待初生嬰兒一樣有耐心,我從沒聽他抱怨半句,倒是四嫂經常發發牢騷。抱怨是正常的,因為人若是天天面對一個沒有希望和明天的生病老人,與對待一個充滿希望與未來的嬰兒畢竟有本質上的差異,一樣的付出,精神上的收獲卻大相徑庭。
婆婆從生活半自理到臥床不起共有3年的時間,服侍于母親病榻前的1000多個日子里,四哥已經不再是昨日的那個帥哥,他迅速老成一個普通中年男人,頭發也白了不少。這3年,他再沒有出門玩過一夜不歸,還戒了麻將。
婆婆生前的最后半年,基本已不省人事,許多人都勸四哥放棄,老人痛苦你也辛苦,四哥聽了大眼一瞪,要吃人似的說道:“我老娘還能進流食,怎么能說放棄?人在與不在是一回事嗎?!她在我還有媽喊,她不在我就是孤兒了!”說完就開始猛掉眼淚。
婆婆去世的那天,身邊所有的人都知道老人已經魂魄升天,可四哥就是不信,他仍然急急地去喊來醫生,醫生確定人已走掉時,他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表情悲慟得令人不忍直視。
四嫂再也不數落四哥的不是了,也不再嘆息自己嫁錯郎,相反她覺得后半生有了靠山,一個待母親如此溫柔細致的男人,對將來的老伴自然不會差到哪里去。
(摘自《北京青年報》)(責編 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