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蘭興
什么叫粥?清代袁枚在《隨園食單》中說:“見水不見米,非粥也;見米不見水,非粥。必使水米融合,柔膩如一,而后謂粥。”
民以食為天,粥作為飲食,打人一生下來便與之結下了不解之緣。我有個堂妹,娘生下她就死了,沒奶吃,鄉下那時也沒牛奶,沒辦法,就熬粥,撇粥汁水(鄉下人稱米油)喂養她,她就是靠吃那東西活下來的。
苦命的孩子一生下來就吃粥,家境貧寒的人何嘗不是呢?不但一生下來吃粥,而且可能一生常以粥養命。我曾經就飽嘗吃粥滋味,一段時間,一日三餐都在粥里打滾。連肚子都吃大了,不好意思講,同齡的富家子弟,見了我肚子,不喊我名字,給我起了綽號,叫水冬瓜。一次,村后滕家小虎,端碗白米飯,蓋澆幾塊臘肉什么的,在我們一群窮喝粥孩子面前韶來韶去,逗得大伙好生氣。我們中最大一個叫秧子的,跑到我面前,在耳邊嘀咕了兩句,脫下他小褂,把我頭蒙住,讓我逮他們。這游戲就跟豬八戒在高老莊撞天婚游戲一樣,我七撞八撞,終于將小虎的碗撞掉下地,摔成幾塊碎片。小虎哭鬧著要我賠他飯和碗。我與他論理,說我與你,是禿子撞葫蘆,誰曉得是誰撞的誰?他硬要我賠,我不肯,扭打起來,招來他爺爺。他爺爺見是我,拉住他孫子小虎說,他家只有稀粥,哪有飯賠你。說完將小虎拉回了家。小虎不服氣,像是死魚撂在岸,望我翻白眼。
吃山珍海味是每個人所想望的,但是,窮人沒條件吃,只能喝稀粥,也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所以,小虎爺爺說我家只有稀粥我并不生氣。我生氣的是小虎。他不該在我們窮家小朋友間擺闊氣,炫富。清代著名文學家朱彝尊曾為舍粥廠作一聯云:“同是肚皮,飽者不知饑者苦;一般面目,得時休笑失時人。”孔子困于陳、蔡時終日食粥,顏真卿拙于生事,舉家食粥,曹雪芹食粥寫紅樓,這不都出于無奈嗎?你能笑他們?你有資格笑他們嗎?同時,給我起綽號,稱我叫水冬瓜的人,你的道德良心在哪里呢?難道你不為你的口臭感到羞恥嗎?
我一生吃粥多,吃得最苦的是在“三年自然災害”期間,那時我還在讀書。一次周末,回家討伙食費,晚上吃父親用野蘿卜纓子熬制的粥。天哪,那叫什么粥?一大海鍋粥見不到幾粒米,說是粥,不如叫它清水蘿卜纓湯。無油無鹽,吃下刮心疼,我勉強吃了碗,便再也咽不下,只得作罷,跑到奶奶處。
奶奶面前放有一碗粥,那是父親盛給她老人家的,雖也有蘿卜纓,但有不少白白的米飯粒。那米飯粒是父親打鍋底撈給她的,奶奶不肯吃,也未讓我吃,她說留給我爸,怕我見氣,對我解釋道:“你爸是家里大梁,倒下可不得了。”聽了奶奶的話,我明白了那碗粥的意義。
那碗特殊的粥,最終誰也沒有吃,爸無奈將它倒進大鍋,化在野蘿卜纓的湯粥里,大家吃。
奶奶漸漸支撐不下去了。當我再次被學校攆回討伙食費的時候,她已經浮腫得很厲害,盡管這樣,奶奶還是不吃父親給他準備的特殊的粥,她說她老了,可以死了,省下一粒是一粒,一粒米渡三關。說不定因這粒米大家能渡過來。她說這話的時候,于口袋里掏出一斤“江蘇省糧票”遞給我父親,說那斤糧票是汪奶奶的。汪奶奶是奶奶干姐,我父親的干媽。她說汪奶奶用家里一張奩桌換得兩斤,一斤可賣四塊錢,自己留一斤,這一斤送給了她,舍不得用,看樣子也用不上了,就掏給了我父親。
聽說一斤糧票能換四塊錢,我激動起來,忙打口袋里掏出三斤遞給奶奶,說,這糧票是退伙退的,學校攆回我,禮拜天一天不搭伙,就退斤糧票。連續三個禮拜都被攆回,這不,就得了這三斤糧票。
奶奶第二天強打精神,上趟石村廟,將所有糧票都換了錢,并買了十幾塊燒餅。奇怪得很,那時燒餅倒不貴,五分錢能買回一塊。
糧票能賣錢,回校后我嘗試早上打兩份粥,一份留待中午,準備將中午那餐省下,退伙得糧票。可恨學校不允,嘗試失敗,只得將那缽飯放太陽下曬。曬飯的時候,我心頭一動,心想,如此這樣,一個星期不是可得飯干二三斤嗎?天哪,二三斤飯干,那簡直意義太大了!想到這,喜出望外,沿用初試法子,如法炮制,朝乾夕惕,曬制起飯干來。
“旱改水”的辦法被有慧眼的同學學去了。有人也曬起飯來。
飯干解決了家庭不少問題,最顯著的成效是奶奶活過來了,一家人無一在那個年代殞命,這真得虧奶奶面前那碗特殊的粥,奶奶用她的大義啟迪了我,使我與她共用大義保全了全家性命。
與野蘿卜纓粥相對的還有一種粥,一種幸福的粥,說它是幸福粥,是因為這粥能使我吃出性情來,這就是1982年家里的小紅稻米粥。
小紅稻米并不紅,形似泰國糯,芳香無比,煮粥好吃。那年分田到戶,種了不少小紅稻。
冬天,妻用這米熬粥,今天摻紅豆,明天摻山芋,后天摻……換著花色吃。
冬天熬粥,燒的是棉花稈,先大火燒開,焐一會兒,焐到米粒炸開,再在火熾上架塊牛屎粑粑,用它的微火燉。燉時,不停地攪動,一塊牛屎粑粑燃盡了,粥也就熬制好了。
熬成的小紅稻米粥黏稠油潤,柔滑芳香,好吃。再佐以小米蝦炒咸菜,配碟重陽韭,直會令你吃得舍不得丟碗,我就吃了還想吃,掂掂肚子還想添碗。那滋味正如陸游《食粥詩》里寫的:“世人個個學長年,不悟長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將食粥致神仙。”
其實,我知道吃小紅稻米粥并非就能致神仙,有這種感覺,是因為我從那粥里體會到另一層溫暖。如果不是鳳陽小崗村二三十戶農民勇闖生死關,將田分到戶,掀起農村土地改革熱潮,我們還不知道在野蘿卜纓粥里苦熬到何年。
我們現在是吃不到小紅稻米粥了,因這稻收成輕被淘汰了,也吃不到用牛屎粑粑熬制的粥了,因都用燃氣灶,大灶被清除出局,想吃粥,只能吃燃氣或高壓鍋熬制的粥了。
我生涯吃粥無限種,在林林總總的粥里,令我難忘的是野蘿卜纓粥和小紅稻米粥。忘不了這兩種粥,是因為前者太苦寒,后者最香美。
苦樂兩境,融匯一粥,是我閑人閑話,感慨“無情歲月增中減,有味粥中苦后甜”,此謂大粥春秋是也。
油菜花引
星期天,東山閑無事,便動了游興,撥通手機,約好友西水去野陌看油菜開花。西水問:“城外四處都有這類春品展出,去哪里玩?”東山說:“昨天在單位據人說,和縣張集一帶菜花如海,不如就去那里。”西水贊同。
兩人各駕著自己的私家車,西門會合,出得珠街頭,上了浦烏路,一路飆奔,過橋經村,不一會兒便到了烏江。由烏江西拐,沒10分鐘到了張集地界。走在前面的東山停下車,后面的西水出車上前,跟著東山,登上北面的山坡,復轉臉向南,共覽眼前花海潮情。
黃花無際,金光濤色將太陽的臉給映得晶晶的黃。東山看了會兒花,視神經感覺給花色刺激得有些難受,便調換下視角,揀株野薔薇邊,拍拍草地,示意西水坐下。西水坐下后,對著金燦燦的大地,感慨道:“大自然真美,走入這嫵媚的春野里比待在城里強,城里真像是囚籠。”
“大自然是天然藝術,它除能給你精神享受外,還能做你的良師益友。”
“你有此感慨,想必你受它惠不少,能舉些例子我聽聽嗎?”
“例子千千萬萬,但印象最深的有三,不妨說與你聽。”
“哪三個?”
“一是鰱魚。”
“鰱魚能給你什么,它怎就成你良師益友了?”
“我不喜歡垂釣,但喜歡看人垂釣。我于許許多多釣者的收獲里,發現沒一人是能釣到鰱魚的,前方有一釣者,不信去問,問過回答我這是為什么?”
“我信,道理也簡單,因為鰱魚生活在水表下不深的層面上,釣鉤總是沉落水底,鰱魚見不到釣鉤的緣故。”
“太對了。老子說:‘不見可欲,其心不亂。鰱魚能免遭釣者毒手,其道理就在于此。它啟發我們在花花世界里,不為誘惑牽動,端端正正做人,免遭罪受,這益處還小嗎?”
“不小。鰱魚掙脫磨胸鎖鏈,永免罪苦,堅持靈魂自由,無愧是人良師。那第二呢?”
“第二是榨工。”
“何謂榨工?他又怎成了你良師益友了?”
“榨工就是榨油工人。這油菜開過花以后就是結籽,籽熟后就送油坊榨油。我曾工作過的一所學校對門就是座油坊,因圖新油香,每逢菜籽上市時總去那里買油,又為近鄰,與工人們都熟悉。一次去買油,其中一個翁姓師傅勸我,說:‘一榨油有水,二榨油沫多,三榨油香味濃。等會兒你買第三榨。我經他這么一說,道聲謝,在旁看他悠棰。看時,我于他的話里想到冰心一首詩:‘成功的花,人們只驚慕她現時的明艷,然而當初她的芽兒,浸透了奮斗的淚泉,灑遍了犧牲的雨雪。冰心詩里的花,正如我的眼前燃如金燦的油菜花,它何嘗未遭過去冬嚴霜枯雪的厄運。但厄運給她帶來的福祉更大,難怪她今天開得如此繁盛與香烈。翁師傅的話與400多年前英國培根的話很是相似,培根說:‘美德如名香,經燃燒或壓榨,其香愈烈。想起這些,回味‘三榨香濃的話,自己鼓勵自己,在厄運面前鍛煉自己,努力在戰勝厄運中成長,讓花香在厄運后更濃烈。”
“你真實不賴,想不到當初被人當右派分子揪斗的你今天卻坐上副處長的寶座。”
“這得感謝厄運,感謝翁師傅。”
“這是當然。還有第三呢?”
“第三是刺猬。”
“刺猬也能成為你良師益友?”
“是呀!那年春,也是油菜開花時節,我從鐵城歸家,夜行至犁頭山,經山邊松下,忽見有細土拋灑落身,吃驚不小(因聞人說有鬼灑土事)。吃驚之余,鎮定下來,駐足細察究竟。月光下,我發現樹根旁,一只刺扎扎的東西在打洞,細土就是它用身上刺給抖出來的,我看過,明白過來,原來是刺猬謀窩。刺猬打洞時,盡管我動作輕緩,但它還是發覺了我,它唯恐自己受到傷害,便靜悄悄離開,鉆進了深草里。它的躲去,很使我不安,我怨自己妨礙了它工作。我于自責里又感覺這份內疚純屬庸人自擾,埋怨刺猬身上密布利刺,何苦怕人離去呢?你能告訴我他離去的原因嗎?”
“刺猬生性平和,身上的刺是用來自衛的,從不主動傷人,為了避讓你,所以離去。”
“對極了。它身上的刺就像手上的權柄。有些人有了點小權,得意忘形,今天對他瞪眼,明天望你豎目,惡惡無休,鬧得人家心神不寧;有些人卻如刺猬,有了權柄,格外小心,避免傷人,與人為善,你說為人應不應持刺猬這德行?”
“于是你就自認刺猬是你的良師益友了!”
“正是如——”東山的“此”字還未出口,一只蜜蜂打他眼前晃過,飛進了苦芥花叢間。看了蜜蜂,東山指著蜜蜂對西水說:“此蜂也是良師益友。”西水道:“照這個理,只要悟性好,世界萬般皆是良師益友啰?”
“正是。所以韓愈說:‘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就是這道理。”
兩人說到這,又觀賞了會兒花,說些花外事。春長易困,西水爬起,建言去香泉泡澡。于是二人驅車離開引起剛才說出這番話的地方,這地方遍地菜花黃,處處是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