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
一
許美美與有關各方達成一致:她丈夫余聲兩天后死亡。
我的事情挺麻煩。
二
教導員丁茂松問我,余所長的情況到底怎么樣?
我說,我也不知道。出事后一直關進危重病房再沒出來,醫生說任何人不得探視,包括他老婆——估計很嚴重吧。
丁茂松這家伙夠陰險。他是不是盼著余聲早死,自己好提前扶正?
丁茂松果然不懷好意地說,其實,余所長平時工作很一般,沒什么值得寫的。可能覺得說漏了嘴,他馬上自圓其說,當然,我們每個人都一樣。這年頭,誰都在混時度日,沒人想把事情干好,真的。
如果是這樣,我沒法交差。我告訴他,就是用鋤頭挖,你也得幫兄弟挖出點值錢的料來。不然,我沒米下鍋。
上山之前,我已獲知幾條線索:余所長認了鎮街上一對五保老人做干爹干娘,長期資助一個女孩兒上學,還經常幫老百姓到縣城代辦私事……怎么到了丁教導眼里都視而不見?一定是故意裝聾作??!他這態度有問題。
經我提示,丁茂松承認,是有某些事的影子。我暫不做評論,但我可以領你去采訪。你總是有辦法的,因為你筆下能生出花來。
我們剛準備動身,有個聲音在院子內洶洶嚷開,丁教導在嗎?我有事找你。
丁茂松迎出去,繃著臉子說,申老板,我要是不在了,你舍不舍得送我一個花圈?
申老板自知失言,細溜著嗓門解釋,我不是那意思,聽說余所長住院了,他的病重不重?
我奇怪。這個申老板是哪路神仙?鼻子怪靈的,幾小時前的事情,他竟然得知消息!
丁茂松回敬申老板,你著急了吧?
申老板拍著手里的本子說,去年還沒結呢,今年也不少了。
告訴你,我不會管的,因為我不知道,從來就沒人跟我商量過。
申老板急了。你這話哪像警察說的?“刀疤”他們都不這樣壞呢。
——“刀疤”是街上有名的混混頭子。
見丁茂松不搭理,申老板把調子降得更低,也不是催著給錢,先換成條子,蓋個紅戳兒,總要認個賬吧?
丁茂松揮揮手,財務上有規定,誰簽字誰負責。你找我沒用。
他們的對話像打啞謎,聽起來云霧繚繞。見我走出來,丁茂松說,看見嗎?局里來領導,我很忙,沒時間陪你刷牙。
申老板瞅我幾眼,像撈著救命稻草似的,我認得你。你是從我們屋脊鎮走出去的筆桿子,早就想結識一下。機會難得,這次一定到我店子內坐坐。
我說,謝謝。
三
我接到電話趕到人民醫院,已是凌晨兩點。
政委在大門口等我。他的面色不及平常一半好。
屋脊派出所余所長出事了。
有人襲警?
襲警倒不是。一個盜賊要抓。他在蹲守時突發腦溢血,剛送進來。
程度怎么樣?
這個你先不要問。局長等在上面,有任務交給你。我們走。
局長交給我的任務是寫余所長的人物通訊,要求超水平發揮,至少上省報頭條,能見諸《人民日報》當然最好,而且兩天內必須拿出來。
局長說,事情來得突然。時間緊,任務重,最見真功夫,辛苦你了。
政委把一口煙吐出來,滿臉的莊重,這是一場硬仗。你親自操刀,不能請媒體幫忙,成稿之前要求保密,不得出半點紕漏。
我說,天一亮,我就上山。
八點準時走,由裝備派車。政委看看時間,說,還剩幾小時,你先和肖坤扯扯情況。他在局里等你,明早一同上屋脊。
還有幾小時空當,我提出是否先把許美美的采訪完成,因為她是主場戲。可現場沒有許美美。政委告訴我,許美美讓她表哥弄回去休息了。醫生反正不準進病房,她擱這兒也是活受罪。政委否決我的提議說,不妥。這時候最難受的人非她莫屬,得給她個緩兒,至少要推到明晚才合適。
政委的話在道理。
四
轄區內的壺瓶山主峰海拔兩千多米,是全省第一高峰,初中地理書上把它稱之為“湖南屋脊”。據說登臨絕頂可瞰長江,日出奇觀更是吸引游人。
我離開屋脊鎮那年,街上還很亂。沿河一條老街,居民隨心所欲住著,沒有超過三層樓的房子。它的面貌徹底改觀才是近些年的事情。旅游熱興起來后,縣里抓住“屋脊”大做文章,聲稱要把這里打造成山區“小香港”。
變化委實超出我的想象。一條新街四車道寬,炒砂鋪就,中間用雙黃線隔開,南北延伸兩公里。街道兩邊商鋪林立,人行道上鋪滿花磚,等距離栽樹、放垃圾桶,十多層的電梯樓矗起好幾棟,令我想起郭沫若先生《天上的街市》。老街就像一個風韻不存的棄婦躲在新街下面,撇開喧鬧與繁華,沉浸在過往的輝煌里,獨自聆聽河水叮咚。
那對五保老人住西頭。丁教導耿耿道,余所長沒有生命之虞吧?
我搖頭。
他似乎還是放心不下,你的口風真緊,不愧當政工主任。
我說,真不清楚。
是不是要一個社區干部帶路?
算了。有人陪著,說話反而不方便。搞宣傳工作多年,這種情況我碰到好多次。
半途還是遇到社區婦女主任,姓吳,矬個子。丁教導介紹我們握手。聽說是要采訪,吳主任熱情有加,咋咋呼呼前面引路。
老兩口的房子是三間土磚屋。屋內地面上落著零星雞屎,老遠聞到一股濁重臭氣。我一步沒邁進去,被吳主任拉住。她朝昏暗屋子內喊,韓嗲,來稀客了。也不待主人發話,就自作主張踅進屋去提兩把椅子出來,就手從門邊竹篙上扯過一條毛巾,撲打撲打椅上的積塵,招呼我和丁教導坐下。
被稱作韓嗲的老人顫巍巍移出來。吳主任指指丁教導,韓嗲,你看看誰來啦?
韓嗲刺生生瞅一陣,似審一個賊,然后不冷不熱說,不認得,找我么事?
丁教導有點尷尬。吳主任是自找沒趣。
我解圍說,派出所余所長您認得吧?
韓嗲盯著丁教導再看,還是疑惑問,派出所有幾個姓余的?
丁教導馬上糾正,我不姓余,我姓丁。
我答,我說的是余聲。
老人反應過來。他是我兒子。他蠻久沒來看我們了。你們是朋友?
我把采訪意圖端出來。
韓嗲說,我這個兒子世上難找呢,是值得好好吹一吹,登報紙表揚一下。
我相信,韓嗲的“吹”絕對不是吹牛的“吹”。
我說,余聲都幫您二老做過哪些事,說來聽聽。
多著啦!韓嗲扳著手指頭如數家珍,他給我們申請低保、老齡補助、困難救濟,還有五保戶……
吳主任臉色起了醋意。她打斷他說,韓嗲,這些事都是符合條件才能辦的。余所長就是不幫你申請,我們社區也要給你解決。
呸!韓嗲使勁朝地上啐一口,你說得比唱得好聽。那么多年,我們天天跑社區,沒少找你,誰管過?嫌我們是一堆臭狗屎。
丁教導見話不投機,向吳主任擺擺手,韓嗲,這些也算上,你還提供點別的素材吧。
什么叫也算上?本來就是。韓嗲一點都不給面子。
我有點煩。吳主任不請自來橫插一腳,丁教導跟著現眼,還擾亂我的采訪。
我說,韓嗲,我們都聽說了,你這個兒子不是親生勝似親生,平時幫二老做了不少好事。
韓嗲這才轉入正題。干兒見我們床上單薄,給我們稱棉花彈新棉絮。前年大冬天,我絆了一跤,腿子動不得,老婆子瞎著,要不是他天天來幫我們挑水,我這把老骨頭早就能當鼓槌了。他還給我家送谷種、化肥、舊衣服。這樣的事,除了他,還指望誰干?
我心里有譜了,把丁教導和吳主任先支回去。吳主任正好借臺階下,巴不得,走時要安排我們吃午飯,遭丁教導一口回絕。
我知道,他心里頗煩。
五
肖坤是三天前和余所長一道進縣城的。他們的任務是要抓一個盜賊。
上個月,屋脊派出所辦了一個團伙盜竊案,兩名主要嫌疑人歸案,還有一條漏網之魚。情況查清楚了,這家伙就住在城南一個小區的A棟四樓上,前不久有人發現他回過家。可是,肖坤和余聲接連蹲守兩個通宵,四樓窗戶內始終沒亮燈。
從人民醫院接受任務出來,我就直奔局里,聽肖坤介紹上述情況。
驚弓之鳥不會朝槍口上撞。肖坤說,我們只打算堅守最后一夜,想不到偏偏出事了。余所長是在崗位上累倒的,他為工作操碎了心。肖坤有些動情,他的眼睛發紅。
我要他說具體點。
前兩晚上,我們倆呆車子內一起守。余所長說,這不是個辦法,今天輪著來。我值上半夜。夜里十一點多鐘,他來過一次,告訴我他就在附近一個朋友家休息,把我一個人撂車上總覺不放心,來看看情況。我知道他是擔心我瞌睡誤事,搞突擊查崗。簡單聊幾句后,余所長走了。走時有交代,有情況馬上通知他,他會帶人采取行動。結果,快到交班的時候,城關派出所的張副所長突然敲我的車窗玻璃。我打開后門,他把余所長從背上斜溜放進來,一個勁催我說,快,快開車,送余所長去醫院。
叨叨半天,余所長出事時,肖坤和他并不在一起,而且多出一個知情人來。
我說,當時的情況你也不是蠻清楚。我得問問張所長。
肖坤說,隨你,我就知道這些。
我馬上電話張副所長。局里出了這么大的事情,誰都別想好過,我也不怕打擾他休息。
電話一直到響鈴結束沒人接,再打,還一樣。實在不行,我只好和肖坤上他家敲門了。
沒多久,張副所長電話回過來,聲音迷糊,含著很重的睡態。呵,熬夜呢,睡死了,是問余聲的事吧。
還會有什么事呢?不是急,也不至于這時候鬧你。
張副所長反問我,政委沒跟你說?余所長在蹲守盜賊的崗位上突發腦溢血,就這口徑。
口徑?你這話什么意思?。克敃r不和肖坤在一起,和你在一起。
哎呀,老兄,你就別太較真了。實話跟你說吧,我們幾個兄弟玩玩小牌,余所長一直在旁邊觀戰。后來,他往沙發上一倒,我們先沒理他,再就喊不應了。
他是有公務在身的,怎么和你們搞到一塊去了?
你這話說出去多難聽!警察的臉不要了。張副所長說,余聲什么角色你不曉得嗎?他在家里是待不住的。
我說,怎么回事?
哎呀,我說老兄,你是真不知還是故意裝糊涂?
我很自信地說,我這個政工主任還算稱職的,全局每個干部的情況都心里有數。但我還真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深沉。
有人給余聲頭上戴綠帽子。張副所長不無揶揄地說,這種事應該歸工會管,你不知道情有可原。
我說,張所長,我可警告你,這種話千萬別亂說,尤其在這時候。
我亂說了嗎?剛才是你問的。
我還是有點好奇,你聽誰說的?
我什么也沒說。
那我問你,余聲是不是和你們打牌?
他抓我們壯丁,盜賊一回家,要拉我們幫他抓人。
原來是這樣!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有什么見不得人的貓膩呢。
那就先說到這兒,有什么疑問,我從山上下來再約你。
你最好約政委。
六
在韓嗲家收獲挺大的。他和瞎奶奶搶著說,有血有肉,精彩紛呈,我刷刷刷記了好幾頁。
從韓嗲家出來沒走多遠,碰到一個黑皮女人趕著牛往山上走。她主動跟我打招呼。我問她是否知道韓家有個當警察的干兒子。女人肯定說,有!就是姓余的派出所所長,經??匆娝链u屋內鉆,一身警察衣特招眼。女人嘴皮子利索,很警惕地話鋒一轉,把聲音壓低,瞎婆子一張臭嘴,能把天上飛的老鷹罵落。他們家平時鬼都不上門,只有余所長愛去。你說,他們不親不鄰,走得比親生骨肉還親,這不是前世嗎?
我急著要趕下一站,沒耐心聽女人叨咕。
正走著,路邊發一聲喊,喂,孫主任,過來坐坐,有情況反映一下。
我扭過頭去,看見一塊醒目的“申老二加油站”牌子。申老板笑嘻嘻朝我迎來,老遠伸出手。
派出所那一幕在我腦海里留有疑問,正好和他聊聊。
申老板把一個賬本給我看。我一頁頁翻開,上面全是余所長賒賬加油的明細。三年的賬目,年月日,錢數,簽名,沒一筆含糊。
申老板說,余所長要我每年給派出所贊助五千元油費,超出部分年底結賬。我開始想不通,不答應。后來一打聽,鎮上老板都“表示”一下,也就認了。我對余所長說,只要派出所在我這兒加油,就按你的意思辦。我琢磨著,派出所每年總不至于只燒五千元的油吧?我蝕本倒算,撿回一個是一個??墒?,你先前聽見丁教導的口氣了吧?他純粹就想賴賬!
一直沒結算?余所長不跟你兌現承諾?
申老板說,賬是算過,就是沒錢給。余所長說,超出部分往下年度挪。我給派出所白加了三年油。今年只到三月,累積起來差我八千多元,連明年的贊助油都預支了。
我說,派出所經費困難,但困難是暫時的,有賬本在,不會賴掉。
聽丁教導那口氣,就像耍賴。他那人,穿一身警察黑衣,心腸也就變黑了。有人給我出主意,再不給警車灌油。可是,我的錢沒收回來,撕破臉就甩賬了。再說,我們干這行,指不定哪天有麻煩。派出所我得罪不起。不過,硬是把我逼急了,我就上告。申老板拍著賬本說,我這不是捏造事實,不算誣告,我不怕誰。
這是一個不好的信號。我說,申老板請放心,你的油錢會得到的,我敢做擔保。
申老板等的就是這話,目的達到,對我恭維有加,拍馬屁的話出口成章,鼓打千錘不如雷轟一聲,官大一級壓死人,老話沒說錯的。
最后,他留了我的電話號碼。
回到派出所,丁教導問我有無收獲。我據實相告,反問他加油站的賒賬咋回事。他說,余所長一手遮天搞的,我不清楚。
丁教導的話里有情緒。按照局里財務規定,派出所的財務簽字權在教導員手里。余聲的做法出格了。但我不能放任丁教導的情緒蔓延。
我說,余所長有私車嗎?
沒有。
那就是說,申老板那兒的油都加進警車油箱內去了。他是為公,沒什么好計較的。
丁教導不以為然。那可不一定,他長期把車霸在手里,天知道為公還是為私?
我嫌丁教導心胸狹窄了點,說,丁教導,這就是你的毛病了,分那么清干啥?一口鍋里吃飯,緣分比什么都重要。
丁教導說,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想,我是不腰疼,心有點疼。
七
蘭妹個子不高,細瘦的身子看起來更顯袖珍。她的家就在村口公路邊。我們上門的時候,她正和幾個婦女打麻將。
肖坤和蘭妹老熟。蘭妹停下牌,招呼說,肖兄弟,看你蘭姐來了?
肖坤指著我,陪領導采訪你。
剛剛散牌的幾名婦女對警察的突然造訪毫不介意,散了牌場誰都沒離開。其中一個追著肖坤問,看蘭姐,余所長怎沒來?
她的話甫一落音,婦女們嘻嘻哈哈,發出會心的大笑,像喜鵲窩里踩破蛋一樣。
肖坤說,你們為什么笑?
有婦女一本正經說,我們沒笑。
明明笑了,還說沒笑。
另一個女人說,真沒笑。
她們是舌根癢。蘭妹隨聲音從屋內端茶出來。她表情平靜,臉上卻落滿煙霞。
蘭妹人乖命不乖。她男人貪嘴,在河里摸黑炸魚,魚沒炸著,卻把自己炸歿了。那時候,女兒英子剛上小學二年級,孤兒寡母的日子過得恓惶。余所長下村檢查治安時,聽村干部說了蘭妹家的情況。當時,全市政法系統正搞一項親民工程,要求每名警察必須聯系三個農戶。余聲就把蘭妹納入成自己的幫扶對象。這些年,余所長實打實地幫蘭妹家度過許多難關。蘭妹自己也承認,若不得余所長搭把手,我家英子的書恐怕讀不下來。
這些話空洞俗套,言之無物,是新聞之大忌。我需要貨真價實的事例。我說,你盡量講得細一點。
蘭妹文化不高,她表述蒼白,帶著總結歸納性質。她說,余所長是個好警察,別的我也說不出什么。
我拋磚引玉說,比如,余所長幫你做過一件什么事情,讓你感動不已,記憶深刻。
蘭妹說,那就太多了,讓我不知說哪件才好。他每學期給英子五百元生活費,五年了,開學那天準送到。
蘭姐,別緊張,慢慢想。肖坤一旁循循善誘。
提起英子,有個婦女幫她拽回一件事。蘭妹,那天夜里打炸雷、下暴雨,英子發高燒,我們都替你急得六神無主,后來才想起“110”,給派出所打電話。要不是余所長來得快,我們都束手無策。
我眼前一亮。大姐,你怎么記得的?詳細說說。
婦女說,那天我輸了錢,她們三吃一。英子一病,我連趕本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印象特深。
有了這開頭,蘭妹的思路打開。她說,她公婆戶口本上的年齡比實際年齡弄小七歲,村里同歲的老人都領了老齡補助,公婆卻遲遲領不到。鎮民政所的人說,除非到公安局把年齡改過來??筛哪挲g不是一句話的事,手續辦起來忒麻煩。余所長為這事到村里搞走訪、座談,調查證據,跑來跑去材料整了一大本。上面批下來后,他又帶人上門給老人辦身份證。
……
半天下來,采訪還算順利。
在派出所午飯時,提到蘭妹。丁教導曖昧地說,余所長有時候不大注意影響。我想起那幾名婦女的壞笑,問他是不是真有事。丁教導說,反正一個寡婦,余所長該幫的都幫了,說他們倆有什么事,我也沒證據。丁教導最后賣出一個關子,你猜外面怎么評價我們?
我想到的答案是:警民一家親。
其實,這也沒什么好奇怪。余聲原本不過是一家國營農場的司機。農場改制時,他從上面聞到一點氣息,憑著給場長開小車的特殊關系,提前在檔案里做好手腳塞進場部保衛科。后來,公安廳收編時,余聲順理成章成了警察。就憑這點底子,我們還怎能要求他做一個道德完人?更何況眼下他身體出了狀況,細枝末節皆可既往不咎,問題當看主流。
政委打電話問情況。我想起加油站賒賬的事情,如果處理不當,對余所長和派出所聲譽不利。鑒于丁教導的態度,我不便當面說,只好借故躲到一邊向政委匯報。屋脊派出所是政委的聯系單位,這里不能出閃失,有膿包也得自己下狠手擠掉。政委讓我無論如何先把申老板穩住,不要造出什么不好的影響來。派出所欠下的錢一定還,政委答應想辦法,最后嘆息說,這個余聲啊,工作沒挑剔,就是經濟上有些扯皮。我已經聽到過一些風聲。
八
從山上下來,天就黑了。在家里簡單吃點飯,我就奔許美美家。留給我的時間太緊,她的采訪不能延宕。
開門的是個男人。見了我,他嘴里含混地唔一聲,算是打招呼。許美美介紹說,是她表哥。這兩天一直是表哥在幫她照顧家庭,內內外外的事情,她完全沒有主張,需要一個體己的人。我說,也是。男人給我遞煙,許美美替我擋了,孫主任不抽煙的。男人又轉身去飲水機那兒給我放水。他對這里的情況很熟悉,許美美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坐在沙發上始終沒動彈。
我說,先看看余所長的東西。
許美美的雙眼浮腫厲害,臉上慘白慘白的。她翻出余聲的一些物件給我看,最吸引眼球的是幾張表格,有申請改名字的,有要求給新生兒上戶的,有變更戶口性質農轉非非轉農的……事主都是屋脊鎮的老百姓。
是從他包內翻出來的,每次回縣城不落屋,只把家里當旅社,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忙的人。我還以為忙什么大事呢,原來凈給人家跑腿,有他這么當所長的嗎?
我說,一個派出所長,如果不太擺譜,幫老百姓干這些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還有藥。許美美一邊扒拉藥瓶一邊抽噎。他從來都沒告訴我患有高血壓,應該是去年檢查出來的,怕我和孩子擔心,把藥瓶的標簽都撕了,每次都撒謊說感冒,要不就是咽炎。我太大意了,沒盡好一個妻子的責任,悔得心痛。許美美有點控制不住感情,起身去衛生間清理鼻涕。
我趁機參觀了一下房子。余聲從別人手里買下的這套二手房,不到八十平方米,七樓,老舊,便宜。那年局里建電梯樓他有資格,而且打很高的分數,但終因首付不起放棄指標,轉給了別人。我當時抽到裝備股,協助建筑施工,對余聲的轉讓頗感惋惜。事實證明,余聲虧大了。電梯樓建起后,縣城的房價像孫悟空翻跟斗一樣節節攀升,如今漲了好幾倍。
沙發旁邊搭著一件春秋裝制服。許美美說,余聲昨晚上出門時脫下的。他說出去執行任務,著便裝方便,還沒來得及收洗。我就手拿過來搜衣袋,想看看都揣些什么寶貝。搞新聞的人大抵都這樣,似乎到處藏著線索。
我從內面衣袋翻出一張打印紙,展開一看,心里陡然忐忑一下。我馬上掩飾住自己的錯愕,照原樣折疊好,塞進我的包內,不動聲色說,這個余所長,作風就是拖拉,一個半年總結催了多少遍,揣身上總是交不來。我替他收下了。
許美美說,余聲最疼愛的人是女兒。女兒長相隨他,都說是一個模子捏出來的。哪怕再忙,他每次回來都要去學校看她,給她送些零食。女兒今年高考,在文科班成績不冒尖,只算一般般。她羨慕她爸爸當警察,想報考省里的警校,擔心分數上不去,問爸爸有沒有路子。余聲說,現在搞關系沒用,要憑硬本事。我知道,他是在敷衍孩子。別人的事他都能關照,唯獨管不好自家的事!
許美美眼里一直汪著淚,說著說著,鼻涕涎水又下來。坐旁邊的表哥很細心,馬上抽紙片遞過去。
許美美這話我不敢茍同。一個小警察,在外人眼里看起來風光八面如何了得,但真正面臨困難想去求人辦事時,他的內心其實是脆弱和無助的。這一點,我深有體會。
很晚回到家,我把一天得來的素材整理一番,初步列個提綱,然后準備好好睡一覺,明天把初稿拿下來。掂量一下,我對完成任務還是滿懷信心。
想不到妻子給我潑來一瓢冷水。
你們那個余所長怎樣了?
我說,還在重癥監護病房接受治療。
聽到社會上怎么議論嗎?
愿聞其詳!
妻子平時并不關心我工作上的事情。她突然說出這話,我不能不引起重視。
余聲根本就不是抓壞人時患病的。他和人家賭博,把兜內五千元公款都輸完了,情緒激動,血壓上來。
造謠!我義正詞嚴地反駁?,F在,社會上普遍仇官仇富仇警,什么不實之詞都編造得出來。這種人太不講道德良心了,人心怎么墮落到這種程度!
妻子說,你怎么只說人家造謠就不說自己造假呢?告訴你,和他一塊打牌的正是我們單位同事的小舅子。人家說得有鼻子有眼。余聲連熬兩個通宵,又把公款輸得一干二凈。他家那點底子輸得起嗎?血壓不飆升才怪呢。我只提醒你一句,客觀公正是新聞工作的起碼要求。你不要讓人家當槍使,最后讓所有污水都潑到你頭上,說你是個欺世盜名的新聞騙子。
妻子的話不啻平地驚雷。我決定明天約見張副所長,逼他說出真相。他上次的話里留有埋伏,不僅提到“口徑”一說,還拿政委壓我。我就不相信他們膽大包天,竟敢編造一個空穴來風的事實,要公開制造一場輿論欺騙。
九
張副所長是條滑泥鰍。他一直不接電話,也不回信息,做賊心虛的嫌疑很重。
事情非同一般。我不得不硬著頭皮見政委。
政委駁回我的質疑。他胸懷坦蕩地說,對同一件事情發出不同聲音是很正常的。余所長在組織抓捕力量的過程中意外碰到牌局,這絲毫不影響他的工作性質。我們必須要拿出勇氣自證清白,通過搶占輿論先機,以正氣壓倒邪氣。
政委的話理直氣壯,鏗鏘有力,讓我深受鼓舞,重新找回自信。
你不要有壓力。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斗,局黨委是你堅強的支持者。
晚上,我突然接到申老板電話。他已經探到余所長不祥的消息,問我加油的賬怎么辦。哎呀,我都把這件事情忘了。我告訴申老板,領導已經表態,容我稍后落實。
政委在電話里聽說催賬,氣不打一處來。姓申的急什么,就算余所長死了,公安局也不會搬家嘛!我通知屋脊派出所丁教導,讓他做做申老板的工作。
丁教導給我透底,孫主任,不光只有申老板那一筆,余所長病危的消息不知怎么傳開后,討賬的都找上門來,有商店煙酒賬、餐館飯菜賬、旅社住宿賬……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共兩萬七千多元。你跟政委匯報一下,我說不太好,怕他對我有看法。
十
余聲如期死亡。
政委告訴我,他被送到人民醫院急救室時,生命體征已經微乎其微,直接上的呼吸機。
憑著簡單的醫學常識,我得出結論:打從入院的那一刻起,余聲的心臟起搏只不過是一種機械性的維持,他的生命呈現出一種虛妄的存在!
四十八小時。這是文件白紙黑字寫著的法定時間?;颊邚墓ぷ鲘徫簧喜〉购笞∵M醫院,四十八小時之內死亡的方可認定為“因公死亡”,超過規定時間則不予認可。這就意味著腦溢血的余聲必須在兩天里終結生命,才能享受工亡待遇。而工亡將讓家屬多獲得各種撫恤四十多萬元。超過四十八小時,哪怕就是一分鐘,對不起,這筆錢沒有。
多么荒唐邪惡的邏輯!
對許美美這樣的家庭來說,四十多萬元是一個天文數字。如果現代醫學手段最終保不住丈夫的生命,她只能選擇讓丈夫“活”完最后四十八小時。這是一種無奈和殘忍。它像一個青面獠牙的魔鬼,化作一縷青煙,從瓶子里鉆出來,堵在朝圣的路上,伺機攔截并掠走朝圣者的生命。你縱有問心無愧的虔誠,也不得不向它低下高貴的頭顱。這是上帝對你的憐憫!
當又一個凌晨兩點到來的時候,許美美和女兒在余聲的死亡通知書上分別簽下自己的名字。隨之,醫生將呼吸機和余聲的人體分離,一個茍延殘喘的生命像一陣輕煙隨風而逝。
接著,社會上傳出雜音。說余聲根本就不是在工作中病倒的,他是在桌邊“修長城”累倒的,而且動了公款。還說余聲雁過拔毛,在屋脊鎮街上欠了不少債,現在人死債了。更難聽的,說姓余的長期和某寡婦搞在一起,是玩女人的高手……
我納悶,是誰在背后捅刀子?
十一
第二個禮拜,關于人民警察余聲因公死亡的報道占據了省市各大媒體的版面。一名派出所長長期在大山里奉獻付出,最終在工作崗位上獻出生命。他的英雄壯舉絕非偶然。我在報道中寫足了余所長那些看似平凡實則感人至深的閃光事跡,讓受眾完全有理由相信,這是一個來自生活中的典型,他接地氣,有群眾基礎,不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大全人物。
我的工作得到領導一致認可。那些微不足道的雜音被強大的輿論機器所發出的轟鳴聲覆蓋,人民警察的形象不容詆毀!
報道堵住了少數人的嘴,謠言最終不攻自破!妻子看完報紙,嗤之以鼻地扔到一邊,一副不屑與我爭辯的神情。她的挫敗放大了我的成就感。我深深理解了政委的話: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斗!我是最后的勝利者!
余聲事跡見報的第二天,我陪同政委到屋脊派出所,通知所有債戶結清全部欠賬。拿到錢的人都說,余所長真是個好人,可惜好人命不長,走早了,還只有四十多歲……
三個月后,余聲“因公死亡”的各項撫恤批下來。我通知許美美來局里辦手續。許美美說她有事走不開,能不能讓她丈夫來代領。丈夫?我懷疑自己是否耳朵發炸聽錯了。余聲死去才三個月,尸骨未寒,許美美就另抱琵琶,未免也太快了吧?
我回她,必須你本人來。
帶結婚證都不行嗎?
我把電話掛掉。
三天后,許美美和她的新丈夫來局里,領走了余聲“工傷死亡”的數十萬元撫恤款。聰明的讀者可能早就猜出來了,許美美的新丈夫是誰。這里,我還想給讀者一個交代。你猜我那天從余聲衣袋內掏出的打印紙上是什么內容嗎?告訴你,是余聲起草的離婚協議!他之所以沒和許美美攤牌,應該是在等女兒高考結束。
次年春,局里人事調整。誰都沒想到,城關派出所張副所長提拔到屋脊派出所當教導員,丁茂松成了屋脊派出所代所長。
我問政委,為什么是代所長?
政委說,先只能喂他半口,剩半口留著。這個丁茂松,一點大局觀念都沒有。要不是照顧他的情緒,怕引發后遺癥,他代都不夠格。
送張副所長到屋脊派出所履任那天,見副駕駛座上的政委半放靠背假寐,我盯了張副所長半眼。他很敏感,問我嘛意思。我輕言道,你欠我一個解釋。他磨嘰一陣,然后指指前面的政委。
人家都死了,你們還瞎掰什么!嗬,政委原來并沒睡著呢。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