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祥
2015年12月30日始至2016年4月,山東青州博物館展出了北京翰典藝術館藏的近兩百方歷代硯臺。
青州歷史悠久,人杰地靈,被歷代佛家尊為寶地,龍興寺佛像遺存是人類瑰寶,宋代范仲淹、歐陽修等文豪在青州為官留下不朽傳說,詞人李清照在歸來堂詠出千古絕唱,青州還是紅絲硯的故鄉,在唐代就已經聞名于世。時光流逝,紅絲硯的興衰也隨著歷史的變遷起起伏伏,時至今日,振興和發展紅絲硯已成了我們當代硯人的責任。
硯臺作為重要的書寫工具伴隨著中華文明的悠久歷史一路走來,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硯臺一直被歷代文人所珍視。此次展覽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為漢唐宋硯,從商代甲骨刻刀開始一直到南宋崖山海戰滅亡;第二部分是元明清硯;第三部分是當代制硯。
古今硯臺藝術欣賞縱橫淺議
千古文脈延綿不息,萬卷史書字字珠璣,可謂古今多少事,都自硯臺出。
硯臺作為重要的書寫工具一直以來被歷代文人所珍視。史料記載了豐富的詠硯詩詞和銘文,也流傳下來很多無比精美的傳世硯臺,加之近年出土了大量漢唐宋硯,尤其網絡的普及、信息的公開,使得我們這一代人處在一個比歷史上任何階段都要豐富多彩的時代,與此同時卻還有大量歷代仿品夾雜其中。面對眾多優劣參半、真假難辨的硯臺,如何審視和解讀是個很大的挑戰,這不僅僅是簡單的硯臺選材用料的問題,還涉及到附著在硯臺上大量的藝術元素和歷史信息。要解讀這些藝術元素和信息,我認為首先要搞懂硯臺是什么。在我看來硯臺是眾多的古代藝術品中最為具有歷史背景、人文思想、藝術表達和社會審美的濃縮藝術品,它區別于青銅器、瓷器、玉器等其他藝術品唯一的地方就是:硯臺是文人日用書寫的必備器物,而許多古代文人的另一個身份是官人,學得文武藝,賣于帝王家是歷代讀書人的理想和追求,也是隋唐科考以來步入上流社會的主要階梯。硯臺作為書寫工具日夜陪伴在文人身邊,而文人是上流社會的代表,他們的審美和價值取向都與當時社會的大背景息息相關,這些文人的思想行為甚至直接影響到一個時代的發展走向,故而陪伴在文人身邊的硯臺就成了研究古代歷史最好的實物資料。研究硯臺實際上就是研究社會,研究文化,我們可以通過解讀一方硯臺的材料、形制、做工、銘文、使用痕跡等來分析硯臺附著的藝術表達和用硯人的心理情緒,以及用硯人當時所處的歷史背景、社會地位、經濟情況和生活習慣等。解讀這些硯臺就如同刑事偵查中的勘察犯罪現場,通過現場遺留的物品、足跡等信息分析出犯罪嫌疑人的一些基本特征,從而為偵查破案提供方向。硯臺也是如此,一方方古硯會帶著我們穿越回古代中去,體會那段歷史,感受古人的思想和靈魂,觸摸千百年漫長時間濃縮在硯臺上面澎湃欲出的力量,通過與古人心與心的溝通來提高自己的藝術審美和修養。
如何硯臺欣賞,如何審美,要看什么?很多人把硯臺當古董來看,還有一些人把硯臺當作石雕來看,硯臺準確定位應該稱為“古代藝術品”,我們要從欣賞藝術品的角度去解讀每方硯,解讀附著在硯臺上的藝術信息,那必須要搞懂什么是藝術品,藝術品有什么基本要素,我認為解讀一件藝術品,無論是古代還是當代的藝術品都要從三個方面來看,就是一縱一橫一功,“縱”就是一條清晰的歷史發展脈絡,“橫”是當時所處的社會背景,“功”則是作者的能力,簡稱為十字線合一點。


“縱”看歷史發展脈絡可見早期硯臺多為純工具,取天然有色礦物搗碎研磨,加入動物脂肪混合為墨后用于書寫繪畫,近年來多見遠古陶罐、巖畫壁畫。從國家館藏和民間藏的出土實物看,東漢以前基本是簡單的研磨器,還沒有藝術元素的植入。廣州西漢南越王墓出土的一卵石型研磨器,結構簡單,基本沒有藝術表達,而同時出土的青銅、玉器、印章、鐵器等制作卻異常精美,藝術取法遠古神秘,可見硯臺的發展是晚于其他器物的。《左傳》云“國之大事,在祀在戎”,漢之前國家重心基本集中在祭祀和軍禮軍事上,尤其是在祭祀上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玉器在新石器時代的工藝復雜程度已經超乎想象,青銅器制作也在商周達到頂峰,精美程度無與倫比,而對硯臺的制作工藝幾乎是忽略不計的,這說明當時讀書寫字的人是極少數,紙張還沒有發明,文字通常都要寫在竹簡木片和錦帛上。硯臺發展到了漢代以后,我們從歷代出土的硯臺實物上觀察,發現逐漸開始有了藝術元素,取法多取自于自然界中有力量而且神秘傳說的靈獸造型作為硯臺藝術的主要表現形式,如龍、鳳、虎、熊、龜等靈獸作為硯臺的底足和硯蓋。漢代鑿刻工藝古拙簡樸,寫意大方,此刻由于制墨仍處于原始期,硯堂多為平整,適合研鈕研磨使用,漢人制硯取法力量和神秘是和漢代整體社會審美有著緊密聯系的,一個社會的審美風尚直接決定著這個國家和民族的興衰,崇尚能力和力量是社會進步和生存必須遵循的法則,也就是常說的獅子和羊的關系,反之必亡。南北朝時期硯臺取法更為直接,尤其北朝硯臺更是融入了大量的游牧民族特征,如辟雍池、馬蹄足、蓮花獸面等佛教題材,我稱呼為“三不像”。辟雍為儒家圣地,馬蹄為游牧圖騰,佛教則為域外信仰,可見硯臺上的歷史文化信息是和當時的社會大背景是息息相關的,一方硯臺細細解讀就會在上面發現大量的歷史記憶,通過解讀這些記憶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中國歷史的變遷和發展。箕型硯是唐代最為典型的硯式,箕型硯后世也被稱為風字硯,因其外形像簸箕和“風”字而得名,箕型研的出現是突然的,毫無征兆,后世很多史學家也在多方面的探討研究箕型硯的來源。我認為箕型硯的出現和隋唐科舉制度有一定關聯,當時全國大多數的書生為科舉用硯,而且科舉書寫文字用墨量大,以前的硯式遠遠不能滿足現實需要,應運而生出蓄墨量大的硯池,而取法則與唐代社會整體審美有一定聯系。唐代受域外少數民族影響,在很多器物上取法開始清晰地融入女性的柔美一面,把女性的豐滿、性感、包容表現在很多器物上,硯臺也是如此。箕型硯背面可見為女性正面形象,到了宋代,乳足和腹部的刻畫在硯式上的表達更見具象化,我認為唐代箕型硯的出現是一個有著深刻寓意的事件,女性的腹部和乳房是人類得以延續的起點,而硯堂深凹承墨則是人類文明傳承的重要載體,意義深遠,研尾的昂起和開放是社會自信和強大的體現,當然這是一種說法,是站在一種藝術取法的角度上觀看唐代硯臺藝術元素的來源,也算是一種探討,唐代還有其他硯式,這里只取主流研究。從宋代抄手研的出現可以清晰地看到唐箕型硯的痕跡,從盛唐到晚唐五代一直發展到北宋,這條演變脈絡還是有跡可循,唯一明顯變化的是硯堂的突然隆起,唐代硯堂的深凹是為了蓄墨,宋代硯堂的隆起則和宋代大歷史背景有關,細觀宋代主流硯式,基本是三個主要特征,一為硯堂隆起,二為四壁內斂,三為線條平直。宋代為文人治國,尊尚儒法,整體社會偏向朝理想化和精致化發展。隆起的硯堂是表現多于實用,四壁的內收和線條的平直則是文人心態的典型呈現。通過觀察同時期瓷器、玉器和其他文房用具,發現宋代藝術發展走向是極簡主義的寫實手法,這與滿清入關后的繁復寫實有著本質的區別,近年觀察日本本土器物也是傳承了宋代遺風趨向精致化。明代社會是強大而務實的,明太祖朱元璋領導抗元最終武力奪取政權,統一全國后朱棣建都北京,這是中國歷史上在與游牧民族的斗爭中第一次通過武力全面取得的勝利。縱觀中國歷史就會發現,它自漢以后就是歷代農耕民族與游牧民族斗爭不息的血淚史,因而明代整體社會信息是強大自信和務實的,這在器物上表達得尤為清晰,實用、粗壯、拙樸是主旋律,如果用現代擬人化的手法來描述歷代硯臺,更像一個家庭成員,漢代硯臺就像父親般的厚重睿智,唐代硯臺就像母親一樣包容大氣,宋代硯臺若是翩翩學者,明代硯臺就是錚錚武將。我認為用擬人化的解讀更為準確易懂,因為每方硯臺背后就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存在,每方硯臺背后隱含的就是歷代文人的精神世界和個人形象所在。


“橫”是看每方硯臺在歷史時期的社會背景,不可否認的是階級伴隨著人類出現和發展是一直都存在的,在古代更是等級森嚴,甚至是不可逾越,尤其是皇權貴族階層占據著主要的社會資源和支配能力,故而這些人的用硯就能代表那個時代的社會整體審美和技術能力,無論是選材用料還是工藝技術都是最佳。因此我用四種氣息來概括:一是貴氣,泛指宮廷御用以及王侯用硯,中國歷史上有很多帝王對硯臺寵愛有加,南唐后主李煜、北宋徽宗趙佶、清高宗乾隆都是此類翹楚,尤其清高宗乾隆皇帝更是愛硯如癡,召天下制硯名家于紫禁城內設立造辦處,專門為宮廷御用制硯,并親自撰寫銘文琢刻于硯上,又令人收集前朝名硯而著《西清研譜》。清宮造辦處所制宮廷御用硯可以說是集材質、雕工、銘文、包裝于一身的寵兒,宮廷硯臺設計獨特、雕刻精美、選材精良,珍貴的金銀、美玉,水晶瑪瑙也常常被當成硯料制成硯臺。二是官氣,所謂用官氣來形容這一類硯臺的氣息是因為硯臺作為一個書寫必備工具在統治階級的各級官吏中大量使用,大到帝王宰輔小至胥吏書辦都必不可缺。此類硯臺都是官府集中制作采購,有的朝代官府還專門設立硯務官的職位和作坊,采集硯料,專門為各級官吏制作辦公硯臺。這種硯臺屬于政府財產,供各級官吏在辦公、審案之用,故具有官氣的硯臺與同時期硯臺相比中都體型較大,厚重方正,取料多用端、歙等名貴硯料,不惜成本。如宋明時期的高級別官硯多取抄手硯式,抄手硯又名太師、太史硯,硯體高大冷峻,硯面平整,線條挺拔,氣勢磅礴,極具官威和凜然之氣。三是文氣。顧名思義是硯臺具有的文雅之氣,有的藏家也稱這種硯臺為文人硯。區別于官硯的是這種硯臺的所有權是私有的,是歷代文人墨客書寫繪畫的必備工具,有的置于書房,有的隨身攜帶。從資料和本人收藏的歷代文人用硯來看,它們大多都帶有強烈的時代特征和自我意識。有的文人硯還是本人參與制作,在選料、造型、工藝上都強調個性化和理想化,常常把硯臺作為抒發個人感情和交流會友的載體。尤其到了清代以后,文人尤喜硯臺,硯臺收藏之風大興,涌現出一大批硯臺收藏家,上至宰輔紀曉嵐刊《閱微草堂》下至閑云沈石友集《沈氏硯林》均對硯臺情有獨鐘,在硯臺上鐫刻銘文已蔚然成風。清代文人高鳳翰官場失意后醉心于書法創作和硯臺收藏,他收藏的硯均自己鐫刻銘文來抒發情感,硯臺材質各異,形態萬千,銘文恣意放縱,具有強烈的個人感情色彩和悠然之氣,給后人留下寶貴的文化遺產。文人硯也是鑒賞收藏硯臺的最高最難點,在鑒賞中一方文人硯時會涉及到眾多門類的知識,這就要求鑒賞人通曉硯臺的時代特征、材質特性、章法布局、書法繪畫、金石篆刻等,還要了解使用收藏硯家的生活習慣、精神狀態等,故鑒賞收藏文人硯充滿無窮樂趣,也是一個溫習中國傳統文化的過程。四是俗氣,即民俗題材、工藝制作之氣。在中國漫長的歷史文化中,硯臺作為記錄文字的書寫必備工具被人們大量使用并留存下來,由于硯臺多為石質制作不易損壞,故存數量巨大。古人因交通不便,制作硯臺多就地取材,就地加工制作,使很多硯臺帶有極強的地域文化特征,目前經考證已經發現有實物的硯臺就有一百多種。此類硯臺以實用為主,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如材質較差,硯式較為統一,大多為當地工匠批量制作,制硯理念和題材多取民間常用的花鳥魚蟲、蝙蝠壽桃等吉祥之物來體現,且大多為普通工匠所制,充溢著料粗工劣的市井之氣,缺少文人情趣,實用多于觀賞。


“功”是指硯臺在鑿刻過程中作者對硯臺上藝術元素的植入以及個人能力的體現,前面已經說過關于藝術元素的一些內容,在這里就重點解讀作者的個人能力方面。我認為在中國傳統藝術中,書法和硯臺是最為接近的,都是用線條搭建起一個完整的符號。書法是平面搭建,硯臺是立體搭建,如何搭建是依據傳統脈絡,而線條質量卻取決于作者的能力。古人對書法線條質量有“屋漏痕”“錐畫沙”之說,硯臺雖沒有明確的文字說法,但在歷代經典硯臺上均能讓人感受到血脈賁張的力量,這種力量是隱含在線條里面的,作者通過一定的手法技巧鑿刻出來,除了時代原因外,還需要作者長時間的磨練和對線條的準確的理解,才能清晰地在硯臺上表現出來。那什么是線條的力量,力量又是什么?我們都知道速度是力量最直接的一種表達,現代戰爭中炮彈、子彈的殺傷力都是通過速度來實現的。“快”是力量的一種物理表現方式,而在藝術表現的力量通常會用“慢”來表達,比如書法的“屋漏痕”“錐畫沙”,園林的盆景老樹,懸崖峭壁的松柏,雖生長緩慢,但內在的強大生命力我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人們都喜歡春天去踏青,感受綠色田野,喜歡孩子的天真浪漫,實際上這些我們用肉眼看不到的、緩慢存在的力量一直在與人的內心共鳴,這種力量被稱為“生命力”,就是這種“生命力”符合了人們的審美,符合人們的心理需要,藝術表達自然也要通過這種“慢”和“靜”的力量來實現藝術品與人的心靈溝通,完成藝術帶給人的愉悅和奮進的作用。線條在很多人眼里是單一的,而實際上無論書法還是硯臺的線條都是通過兩條單一的線來構成一條大線條,就如遠處的公路、河流一般,在人們的眼里是一條線,古人通過兩條單線條、巧妙地組成一充滿力量的寬線;又如一條麻繩在沒有勒緊的時候是軟弱無力的,但一旦拉緊,雖外表毛糙但我們都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力量在麻繩內部的膨脹,這種力量需要長時間的理解和磨練才能夠在硯臺線條上表達出來。
縱、橫、功三點只是硯臺審美的基本概念,要完全解讀還要通過研究和對比大量的硯臺實物才能有深層次的理解。硯臺是為文字服務的工具,如果單單研究硯臺是遠遠不夠的,還要在歷史、書法、繪畫、雕塑上下功夫,尤其是對書法文字的理解越深,對硯臺的解讀就會更加清晰深刻。當代硯臺審美也是如此,無外乎藝術取法和作者能力,對當代藝術品的定義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具有傳統文化精髓又符合當代審美的個人藝術表達。
乙未深秋涼夜寫于翰典藝術館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