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未君
經亨頤畫銅
乙未年初秋,匡時夏拍之“臺靜農作品及收藏專場”有經亨頤的兩幀墨拓上拍,細觀實物之形制尺寸,應均為墨盒拓片。一繪竹石圖,一繪歲寒三友圖,題款分別為“靜農仁兄雅玩,十九年新秋,頤淵作于北平。”“目寒先生清玩,十九年新秋頤淵寫寒之友時同客北平。”“十九年”即1930年。“目寒”為張目寒先生。經亨頤晚年自署頤淵,其時有聘北京高等師范學校教職,曾游居京津。這樣,我們談論近代書畫名家參與刻銅文房創作,經亨頤先生也留下了鴻跡雪泥。
經亨頤堪稱民國時期的傳奇人物,今天說起“民國范兒”,可舉其為“典型人物”。1948年畫家姜丹書(敬廬)曾作有《經亨頤先生傳》一文,其中描寫先生風儀頗為傳神:先生“性亢直,守正不阿;豪于飲,時發天真佳趣;身頎瘦而挺拔,長頸方額,巨眼赭鼻,聲昂昂,望而知其為卓然丈夫。”在當今收藏界,經亨頤也頗多擁躉。上面提到的兩件墨拓,和其為臺靜農所作的扇面雙挖為同一標的,無底價起拍,競價踴躍,在書畫市場普遍低迷的時下,拍出了超20萬的價格。除了臺靜農的影響力,經亨頤的美譽度高也是原因之一。
經亨頤(1877-1938),字子淵,號石禪,別署頤淵。齋堂號有“長松山房”“大松堂”“臨淵閣”等。浙江上虞人,民國時期著名教育家、書畫篆刻家、詩人。《經亨頤日記》1918年7月1日記:“余生于丁丑”。1919年6月22日記:“今日為余誕生日。”由此可確知經亨頤生于光緒三年丁丑(1877)年6月22日。
先生的祖父經緯,是上海富商,因接濟軍餉,功清廷授主事加員外郎銜。頤淵的伯父經元善,是著名的洋務企業家。“大伯叟也聾,電政為創業。隨在侍筆談,交往皆時杰”(《六十述懷》詩)——頤淵隨伯父經元善創業上海電報局,因元善老人重聽,頤淵隨侍筆談。光緒二十五年(1989),經元善領銜紳商人士,公電清廷,支持光緒新法,列名者五十人,頤淵列末。觸怒慈禧,廷詔嚴輯。伯侄二人偕避澳門。后逢庚子之亂而歸。1903年頤淵留學日本,先后八年,卒業于東京高等師范學校物理科。
經亨頤歸國后,任浙江兩級師范學堂(后更名為浙江第一師范學校)的教務長,后任校長。其堅持“人格教育”的科學理念,思想開明,注重感化與啟發,反對保守與壓制。對學生因材施教,輔導其自動、自由、自治與自律,不加硬性拘束。課程設置主張全面發展,自文學、藝術、科學、數學,以至體育、運動,無不注重,遂使浙一師成為江南“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中心,培養出大批有理想、有追求的學生,如豐子愷、潘天壽、劉質平、曹聚仁、魏金枝等。后因學潮,經亨頤離開杭州,在上虞創辦了“春暉中學”,同樣聲名卓著。 北伐戰爭時期代理廣州中山大學校長,并曾任北京高等師范學校教職、浙江省教育會長。1931年后任全國教育委員會委員長。1938年9月15日病逝于上海。
經亨頤自幼雅好金石,篆刻取法漢印,所作端莊清雅。畫從八大山人,書宗《爨寶子碑》,融會貫通,自成一家。晚年退居上海頤和路,與何香凝、陳樹人等創立“寒之友”畫會。論及藝事,曾有“吾治印第一,畫第二,書與詩文又其次也”之語。有《大松堂集爨聯》《頤淵印集》《頤淵書畫集》《頤淵詩集》《經亨頤作品選》等傳世。《頤淵詩集》于右任序中有云:“余嘗謂頤淵先生矯然如巖上松柏,行者過者皆仰其高,承其蔭,而嘆為不可企及,此其人非僅宜文章學問照耀一世而已。”
我們說民國書畫名家參與刻銅文房的創作,是以陳師曾和姚茫父為旗幟的,是“陳姚”先進的美術理念和美術實踐推展并行的結果。創作者把自己的書畫親筆書畫于銅面上,由刻銅家刻成墨盒、鎮尺等實用文房,首先要認同“美術實用論”的理念,并有熱情和機緣與工藝美術家(刻銅家)合作,方可蔚然成風。從目前掌握的資料來看,參與書畫銅創作的,以“陳姚”“朋友圈”的在京書畫家為多。這其中,又以有留學(留日)背景的學者型書畫家更為多見。陳師曾(1876-1923)和經亨頤年齡相仿,同時留日,家世背景又多有交集,把經亨頤歸入陳師曾的“朋友圈”也是順理成章。
頤淵詩書畫印皆有聲名,其學印最早,學畫最晚。自稱“五十學畫竹”。其詩《六十述懷》有云:“天下何滔滔,人事愈碌碌。吾乃行吾素,五十學畫竹。”此句自注:“余友陳師曾,亦茗溪同學。嗜其畫已久,時師曾已故,憾不及早。”這是說,遺憾沒能早一點和師曾學畫竹。但觀頤淵畫銅,和師曾畫銅風格絕似。可以看出,師曾畫風對其影響頗深。所謂“茗溪同學”,指二人同在日本東京高等師范學校學習,師曾入博物科,頤淵入物理科。日本東京高等師范學校是今筑波大學的前身,校址在神田山麓,此處山谷低緩,林壑幽美,有清泉匯為“茗溪”。
1936年,經亨頤為紀念故友,搜集陳師曾遺作,出版了《陳師曾先生遺畫集》,集中有師曾為經亨頤作畫多幅。其中師曾作《紅梅圖》,款題(錄文據劉經富先生《陳衡恪詩文集》)為:
“紅云薄,前村約,春在闌干角。何處笛聲和夢覺,峭寒珠錯落。——師曾自度曲,辛酉初春寫為石禪石友博粲。”
辛酉年為1921年,石禪為頤淵號,稱石友是言二人同好篆刻;又師曾作《臨淵閣圖》,款題為:
“經君子淵履道修德,取詩義名其閣以自警。其有陳衡恪為之圖,乃作銘曰:君子道常,戒慎自持。惟其戒慎,身心坦夷。小人行險,恣肆猖披。惟其恣肆,百事有虧。人禽孔嚴,操慮孔微。一蹶不振,冥漠誰欺?爰名斯閣,義取乎詩。下臨深淵,高而不危。匪曰不危,君子居之。恐懼修省,君子憬之。習坎有孚,君子安之。夙夜匪懈,是為良歸。戊午十一月。”
戊午年為1918年。由上可知頤淵曾自顏其室為“臨淵閣”;又 師曾作《墨竹圖》,款題為:
“余來京師始學畫竹,于今七年矣。古人竹法茫無所知,乃取柯敬仲、李息齋之說而讀之,愈不敢下筆。遂任意信手為之,謹守東坡自下而上之法。若篆若隸,不行不楷,不知涂抹絹素楮墨幾何矣。子淵于弘一上人處見吾細竹扇,欲復寫之,然前塵往而不復記憶,漫以此應之,未必有合耳。衡恪。”
此畫約作于1920至1921年間。從此題款可知,頤淵曾在弘一法師處見到師曾的寫竹扇,因喜愛而讓師曾“復寫之”。可見頤淵“憾不及早”之言是發自肺腑的。
復原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文人參與刻銅創作中的作者群像,經亨頤寫銅也有特別的意義。一般認為,與琉璃廠刻銅家合作的多是津京畫派在京居住的書畫家,海派或久居南方的書畫家參與的較少。經亨頤久居南方,在北方短暫居住即吉金染瀚,除了和陳師曾的同學情、翰墨緣外,不可否認,刻銅文房本身的藝術魅力也是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