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龍吟,2000年11月生于中國福州,2011年11月移民美國,喜歡閱讀,愛好文學,文章散見美國《僑報》《華人》《南方都市報》等海內外報刊。散文《移民美國的中國龍》獲第二屆福建省啟明兒童文學獎佳作獎。
一、去美國,去美國
“去美國”這三個字,從我有記憶開始就常常掛在爸爸媽媽嘴邊。當然,除了他們,還有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
我2000年11月出生在福州,2011年11月移民到美國。在我11年的生活經歷中,沒有走出過福建省,也從來沒有乘過飛機。坐飛機去美國一定是非常神奇的事,我十分向往。
在地球儀上我找到中國和美國,兩個國家距離那么遠,坐飛機要十多個小時。我無法想象飛越太平洋時是什么感受。好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這是去美國最難的一件事。可是,等到真的要去美國了,我才發現,好多事對我來說都那么艱難。
首先是離別的困難。
聽爸爸媽媽說,在我很小的時侯,我的姑媽就開始為我們一家做親屬移民。2010年我讀四年級的時侯,媽媽又告訴我,我們移民的排期到了,一年以后要去美國。雖然從移民排隊那天起就知道有一天我們要離開中國,但真正拿到通知時,一家人還是有些慌。爸爸媽媽擔心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年紀大了,我們走了以后沒有人照顧。他們還害怕辭去在中國穩定的工作,到美國靠什么養家?生病了怎么辦?我也害怕,到美國以后,我就見不到平時愛我疼我的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也不能再和班上的幾個死黨耍寶了。
這些擔心和害怕,到最后還是被我們克服了。畢竟移民排隊要好多年,為了我能去美國受教育,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臨行那天,姑媽要去外地開會,由姑父送我們去美國。
這天,我和爸爸媽媽在親朋好友的陪伴下一起到達福州的長樂機場。在飛機起飛的前兩個小時里,我體會到非常的快樂和傷心。快樂的是我終于要去美國了。傷心的是我再也看不到熟悉的親人和朋友。
終于要過海關的安檢了,我跟我的鐵哥們龍騰和親人們道別,這時,我的眼淚實在忍不住滴下來了。看著面前一個個愛你的人都熱淚滿眶,我想我干脆打道回府,不出國了。
爺爺奶奶因為不想看著我們這樣離開,不想讓眼淚掉下來時動搖我們去美國的決心,他們在起飛的前20分鐘里就早早地離開了。我心里知道,不是他們不想送我們,而是他們真心愛我們,所以才不愿看到我們離開,不愿讓我們看到他們的淚水和傷心。
飛機從福州起飛后第一站是先去上海,與在上海的姑父匯合,第二天再坐飛機去洛杉磯,最后轉機去達拉斯——我們要定居的地方。
到了上海姑父家已經天黑,跟在福州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他們報平安之后就是要準備洗澡睡覺了。爸爸媽媽在外面的客廳里和姑爹聊天。我一個人躲在臥室里,透過窗口,看外面小區里的馬路、車輛和行人。看著看著我心里又難過起來,從來沒有過的孤單……回想在機場的那一幕幕景象,最后,我忍不住躲進被窩放聲大哭起來……再也沒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好朋友和鄰居哥哥來陪伴我了。
此后,基本上每到一站我的眼睛就會濕潤一次,怎么回事?龍吟,你怎么了你?這還是原來那個班上最不肯掉眼淚的龍吟嗎?怎么變成這副德行?
我后來也研究出來了能讓我不哭的方法,少去黑暗的地方,因為我在網站上看過:當你身處黑夜或者黑暗的時候,就是人心最脆弱的時候。
二、美國超市
在飛機上,我基本上都在昏睡,爸爸媽媽看上去也是迷迷瞪瞪的樣子,和我差不多,要不是一路上有姑父領著我們,轉機的時候恐怕就要出亂子。
到達拉斯的時候,是晚上10點左右,奶奶的一個同鄉朋友早就幫我們預訂了公寓,我們很輕松地入住到了房子。雖說是晚上吧,可是這個時辰正好是中國的上午,加上我在飛機上已經睡飽了,這時候兩眼發光,精神頭十足。
奶奶的朋友是福州同鄉,以前奶奶在美國時,她們結拜姐妹,所以,我叫她姨婆。
姨婆說,這樣不行啊,黑白顛倒,沒法出門上學辦事,要盡快倒時差。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時差。
我算是體會到了倒時差的滋味,這感覺就是讓你在中國時間的白天睡覺,晚上活動的感覺是一樣的。呵,這會兒讓我睡,怎么睡得著?結果折騰到了凌晨四五點我才睡著。
第二天中午,我們醒來了,姑爹帶我們去外面的超市里面買一些生活必需品。
一到超市里,我差點沒被那些英語給砸昏了。牌子上寫的這些都是什么意思啊?看不懂。我們要的東西用英文該怎么說?好在這些難題可以丟給爸爸媽媽,爸爸媽媽又把問題丟給姑父。
我呢,盡管東張西望。
美國的蔬菜水果都好奇怪哦,個子非常大。是不是美國人個子大就要吃特大品種的食物?
在超市里逛了一圈,我尿急了,一著急,我又忘了洗手間該怎么說。
雖然洗手間的英語記不起來,但我按超市里的指示牌尋找,洗手間還是被我找到了。
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我注意到門口有兩個一高一低的“臺子”,這種“臺子”跟兩個洗手池差不多,但水管口裝在右邊,出水口也不是水龍頭的樣子。說它是裝飾品吧,又沒有那么藝術,一個噴水口,邊上還有按鈕。這究竟是啥玩意兒?
“臺子”上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讓我琢磨了好一陣子。實在抵不住好奇心的驅使,我伸手去按了一下按鈕,那個噴水口果然冒出水來。我還在打量著這個是什么東西的時候,有兩位白人小朋友走了過來,我連忙閃開,退到一邊觀察。高個子的小朋友去高的那個“臺子”,矮的那個就去低的那個“臺子”。他們幾乎同時傾身到池子里,歪著腦袋,把嘴張開,一按那個按鈕后,出來的水,劃了一道弧形,直接落到嘴巴里。
搞了半天,這么前衛的東西,原來就是一個喝水的地方。瞬間感覺自己就是一個鄉巴佬。
三、菜鳥新生
在離開中國之后,我經歷了另一種艱難是語言不通,由于語言的障礙,我們基本上變成了廢人。
到達拉斯后第一天,爸爸自言自語:“鳥叫一樣,狗叫也一樣,可就是人說話聽不懂。”
在爸爸說這句話之后第三天,也輪到我感慨了。
2011年12月2日,一早,爸爸媽媽把我帶到達拉斯理查遜獨立小學(Terrace Elementary),這是我在美國上學的第一天。我們一起去看了屬于我的教室和教師。
在滿眼的金發碧眼和黑皮膚卷頭發的同學中,我幸運地發現了三個黃皮膚黑頭發的中國孩子。他們是Yu Ze(余澤),William(威廉)與Hoa(好)。
William,是一個男孩,臉上有不少紅色點點,感覺昨晚被一窩蚊子咬過,或是被滾燙的水剛剛澆過似的。說他是中國人吧,也不像,應該稱亞洲人。他根本不會說中文啊。
Hoa,是女生,比我略高,西瓜太郎的頭發,看起來挺聰明的一個女孩。但是她的中文怎么樣我就不知道了,除了聽到“你好”兩個字,就沒聽到過別的中文從她嘴里冒出來。
當我看見Yu Ze的時候,那才是幸福的感覺!Yu Ze這頭型太像我福州的死黨何昶了,一樣帥氣的平頭,一樣帶笑的眼睛和一樣善意的鼻子嘴巴。就在我們對視的這一瞬間,我立刻對Yu Ze產生了一種親切感。我相信,我們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的。簡單聊了幾句,知道他是廣東人。原來是鄰居——福建和廣東本來就挨得近嘛。
在簡單的幾句Hello和Bye之后,爸爸媽媽就離開了。我壯著膽子留在教室里,滿屋子的新面孔就擺在我眼前,讓我去接受。我心里打鼓,卻還安慰著自己說:黑人、白人,都是友好的外國小朋友。
在我找到位置坐下來之前,一個黑人小孩子就對著我笑,可是,這個笑,好像不太友好,雖然沒有言語,但他的眼神里藏著一只兇巴巴的老虎。他是不是在想:“這個新生很菜啊!看他長得那樣,個子沒我高,皮膚沒我黑,頭發沒我卷,腦袋沒我大,英文沒我好……一會給他點顏色瞧瞧。”總之,這個黑同學讓我非常的不爽,看他還譏諷地盯著我,我立馬回眼瞪過去。結果很明顯,他眼里的老虎忽地跑了,馬上出現一只安靜的小貓咪。“紙老虎嘛”,我想,看你以后還敢不敢這樣小看我。
我坐在Yu Ze旁邊上課。一開始我一點都不知道該做什么,只好悄聲問Yu Ze,“現在要干什么?”“老師叫我們干嗎?”“她說的是什么意思?”之類的問題。誰知道他除了說“不要吵”和“Be quite”(不要說話) ,什么都沒說。
第一天上課好無聊,什么都不懂,但課堂倒是給我很新鮮的感覺,跟中國的比起來,雖然在人氣上弱了點,但是外國的教室給人一種舒適、一種家的感覺,或者干脆說是比較隨便吧。
中國的教室你進去肯定都是這樣,一行一列的課桌椅,書包還要掛在課桌旁邊,整齊得要死,給人一種非常大的壓力。在這里,書包都是放在自己的儲物柜里面,因為外國人對這個隱私很尊重,基本所有的locker都是 personal的。教室內的地板都有地毯,一張超大的地毯,鋪滿整個教室。桌椅則是分小組,每組最多不會超過6個,3-4個組。就是說一個教室才20多個同學。里面還有紙巾和洗手液。憑我在中國的經驗,這應該是老師的東西,接下來……我看到了一個同學竟然不跟老師說一聲,自己就去拿張紙巾站到垃圾桶那邊擤鼻涕。
不可能吧?我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在中國,雖說教室里沒放這些東西,但你如果敢在課堂上不跟老師說一聲,自己就去拿老師的東西擦鼻涕,你不被老師罵才怪呢。后來我才明白過來,教室里的紙巾、洗手液等,都是老師和同學共用的。
還有個有趣的發現,課堂上同學們的手一個個愛怎么放就怎么放,不是像中國的“機器人”手勢——兩個手臂必須疊起來放在桌面上,坐在帶有靠背的椅子還用手靠在靠背上。我差點沒暈過去,怎么這里所有的東西都是跟中國不一樣啊?我反正還是使用“機器人”手勢坐在那邊,準備看那些同學是怎么挨罵的。一堂課過去,啥事沒發生……搞啥?敢情學生手怎么放老師都讓?
(本篇2014年發表在美國《華人》雜志)
四、初來美國的日子
2011年11月28日,我隨我的父母移民到美國德州達拉斯,作為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心中充滿了好奇,美國的學校和中國的一樣嗎?老師和同學是什么樣的?三天后,我來到我的新學校。剛進校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看不懂的英文單詞。頓時,我成了文盲。
在學校的走廊里,我十分用心地辨認,只有2%的單詞能懂,剩下的98%對我來說都是天書。辦完一切手續,我跟校長握個手,他對我說:“Nice to meet you!”我鸚鵡學舌地重復了一句,校長笑了。看來學英文口語并不難啊,只要會模仿,就可以過關。
沒高興多久,老師就帶我去做一個測試,這應該就是筆試了。這個筆試用于測驗你的知識水平,看能不能進這個學校。我心里發毛,我才剛來耶!就這樣被考?果然,進去之后一看題目,雖然都是非常簡單,似乎是給幼兒園小朋友考題——看圖識字,看這些圖片上的單詞,Pencil(鉛筆)什么的我還行。槍、衣服等等,我就不會了。
無論如何,我還算幸運,通過了!
上課第一天,語文老師跟我說,因為本人英語太差(我估計就是幼兒園小朋友比我都牛),所以推薦我去買個翻譯器。星期六,爸爸媽媽陪我去買了一個翻譯機。當一個文盲孩子,手里有了個翻譯器時,會有什么樣的心情?我來告訴你吧:你將會無比激動,幻想著這就是你的私人秘書,從此文盲變天才。
接下來是星期一,我立刻拿著我的“心肝”去學校。我的會說話的寶貝秘書引來了全班同學的圍觀,他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雖然我聽不懂他們在講些什么,但一定是在贊嘆這個機器的神奇。
鑒于我的英語水平比較拙,老師不給我布置家庭作業,怕難倒我。其實,數學課,我發現這些題目太簡單了,完全沒什么問題,就是文字題慢一些。
但在語文課上我就悲劇了。由于我是新生,又按老師的要求買了翻譯機,老師看到后第一句話就是:“good job!”(干得好)。接下來還是一樣,一本適用于在幼兒園的圖畫書就讓我去看,沒辦法,誰叫我英語不好呢?翻開第一頁,一樣的字,一樣的天書,一樣的不懂,我就拿出翻譯機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唉,雖說慢了點,鍵盤又小,但是還是勉強過得去。
我想對老師說:“我一點都不想吃這個漢堡。”機器就給出英文:“I dont want to eat this burger at all。”
小秘書的工作有模有樣。我滿心歡喜!于是,交流的欲望和信心大增。
到了快去吃午飯的時候我想去自動削筆機去削個鉛筆,猜猜怎么著?我本來想非常好心地把鉛筆機下面裝鉛筆削屑的盒子拿去倒空,但是盒子拿不出來。我就去問老師,我說:“ I cant open this, how to open it?(我打不開它,怎么樣才能打開呢?”
老師是這樣回答我的:“Try to use more force on it to pull it out.”
不懂,于是我就叫老師打在翻譯機里,果然懂了。于是我就想再表現一下本同學的謙虛好學,再打一句:“我如果用上吃奶的力氣都不行呢?”這在中國是非常正常的吧?就是一句俗話嘛。不過,你一定還記得我說過這個翻譯機很誠實、很能干吧?現在,后果你一定猜得出來吧?
這翻譯機是這樣翻譯過去的:“如果我用上了吃母乳(吃奶嘛)的力氣都打不開的話該怎么辦呢?”
當這位老師非常大聲地在全班同學面前讀出這句話時,全班狂笑。雖然我不懂他們為什么笑,但是我也跟著笑,心里明白一定是這玩意把我害了。臉上笑著,但我恨不得在地上找條縫鉆進去。
(本篇2013年7月29日發表在美國《僑報》副刊文學時代)
寫作感言:
我的姑媽是作家,她叫施雨(原名林雯),我從識字開始就讀她的書《美國兒子中國娘》。兩個表哥都是在美國出生的ABC(在美國出生的華人),書中有很多他們搞怪的故事,很有趣。
我和爸爸媽媽要移民去美國了,姑媽對我說:“龍吟,你以后要開始寫日記,把你每天感覺有趣的事情都記下來。”
可是,我很怕寫日記,學校老師布置的日記作業我都拖欠著。
到美國以后,我開始寫日記,原因是,我真的需要寫出來,日記成了我的好朋友,以前一直沒有這樣的感覺。
這些故事都是我初來美國的經歷,也是非常好笑的故事,如果不記錄下來的話以后可能就忘掉了。回頭讀當時的經歷與心情,我看到自己內心的變化,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心歷路程。從一個小學五年級的孩子一直到現在,我的思想、行為,都發生了哪些改變,日記里可循清晰的痕跡,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可以更好地認識我自己。當然,這些有趣的事情發生過,寫下來,變成一種美好的回憶。文字對我來說,竟然是一種“家”的感覺。
寫日記是我的轉折點,獲獎是里程碑,通過這次的獲獎我發現,我在美國的經歷也可以與中國的讀者分享,當然,我的讀者最多的還是我的同學,我們對比美國和中國的教育方式、課堂習慣、生活習俗,大家從中獲益,十分歡樂。就拿這次獲獎的文章來說,由于我剛剛從中國出來,英語口語和聽力都不好。買了這個翻譯機是為了幫助我學習更多的英文,但是由于自己英語差,所以弄了個鬧劇。這篇文章在美國僑報副刊發表后,又被南方都市報轉載,我很開心。
發表與獲獎都是對我的鼓勵,我會一直寫下去,用文字記錄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