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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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初教授的為人與治學
陳海烈
我是1985年認識暨南大學李文初教授的。當時我任廣東人民出版社古籍編輯室副主任,常到暨大組稿,多次向他約稿。在約稿和處理書稿的過程中,我得到他的熱情幫助和指教,還在他的指導下,一起選注出版了《歷代理詩精華》一書,使我受益匪淺。我崇敬他的為人,欽佩他的學問,一直稱他為“李老師”,經常與他保持聯系。2014年2月,我受聘為省文史館館員,我們就在省文史館一起共事了。
我與李文初老師交往近三十年,他的為人和治學,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仙逝一周年紀念日即將來臨之際,我謹以拙文,表達對李老師的深切懷念。
據暨大有關資料和李老師家人的介紹,李老師系湖南寧遠人,1936年9月出生。暨大文學院中文系教授、廣東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著名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專家。在社會學術團體中,曾任中國山水旅游文學學會常務理事、廣東文學學會理事、廣東文化學會理事、《學術研究》雜志編委、《嶺南叢書》編委等職。
他少年聰敏,學習勤奮,成績優秀。1956年以優異成績考入我國最高學府北京大學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在大學期間,德才兼備,學業突出,深受領導和老師的看重。1961年本科畢業后,免試留校就讀研究生,師從北京大學一級教授游國恩先生,攻讀先秦兩漢文學。1965年研究生畢業后,被分派到暨大中文系任教。1970-1978年暨大被迫解散期間,任教于廣東師范學院(今華南師大)中文系。1978年7月暨大復辦后,回到暨大任教,先后任中文系講師、副教授、教授。其間于1988年4月至1990年3月,受聘擔任日本九州大學文學部客座教授,為該校中國文學專業的本科生、碩士生、博士生講授中國古典文學相關課程,還應邀到日本島根大學講學。此外,曾應邀到我國臺灣地區的中山大學、輔仁大學、東吳大學等高等學校講學。2001 年4月1日在暨大退休。
李老師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夫人吳美蘭老師是暨大圖書館副研究館員,大女兒李泠和小女兒李崢大學畢業后,早已參加工作并建立了家庭,李泠的男孩已上中學,李崢的女孩在讀小學。李老師齊家有方,妻賢女孝,孫輩聰穎,衣食無憂,樂享天倫。在家中,李老師備課著述,吳老師查找資料,打理家務,他們互相關心,互相幫助,互敬互愛,家庭溫馨。對孩子的教育,李老師從不以家長之尊,訓斥打罵孩子,而是以鼓勵為主,言傳身教,因勢利導,根據孩子的興趣教育培養。李泠回憶說,在父親的教育影響下,我喜歡看書,以書為伴,把書當友,讀而不厭,在小學期間就飽覽了不少古今中外的名著,為我讀大學打下了良好的基礎。父親不但要求我多讀書,讀好書,還要我參加實踐。十五歲時,父親應邀到日本講學,就把家務交給我打理,我的生活自理能力得到很大的鍛煉。在大學期間,我的學習成績比較好,在工作中比較順利,得益于我父親的教育。李崢回憶第一次領到工資向父親報告,父親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孩子,你年紀小小就有那么多的工資,比我們這一代人強多了,你要學會感恩,好好工作,回報社會。”李老師就是這樣教育自己的孩子的。
在學校,李老師嚴守師道,為人師表,誨人不倦,深受學生的好評。他把導師游國恩教授“再熟也得備課”、“要把講課的內容從總體上熟悉一遍,做到了然于心,尤其對某些難點要有充分的把握和自信”這番教導,[1]作為自己的座右銘。每次上課前,他都一絲不茍地做好準備。在講臺上,耐心講學,“解惑聲聲猶繞耳,指迷句句出深衷”。[2]他的講解,深入透徹,循循善誘,生動有趣,令學生永志不忘。他要求學生既要“讀萬卷書”,更要“行萬里路”,[3]重視調查研究,掌握第一手材料。他的開山弟子李希躍回憶說,文初師有魏晉風度,溫文儒雅,和藹可親,平易近人,與我們打成一片。記得在20世紀80年代,他帶領我們到匡廬鄱陽一帶作關于陶淵明詩文的田野調查,按規定他可以坐軟臥,但他硬是不肯,定要同我們一起坐硬座,和我們一道爬山涉水,察田園,觀書院,躺“枕流”,談笑風生,沒有架子,與文初師在一起,我們感到很親切,很溫暖。可想而知,李老師在學生中具有何等的親和力!
李老師不但愛生若子,而且獎掖后輩。他自己有什么科研任務,系里有什么研究課題,學校有什么科研項目,他都鼓勵他的學生或年輕教師積極參與,一起研究,共同寫作,共享研究成果。在由他主持撰寫出版的多種著作中,暨大中文系有多位和李老師一起署名的作者,都是李老師的合作對象。他主張多給年輕人創造機會,讓他們在科研的大海中鍛煉成長,在學術界旳天地里舒展才華,無論是對其本人,對學校,對國家,都是有利無害的。在這批合作對象中,有的早是廳局級領導,有的已執掌高校,有的領軍于文藝界,有的是黨政機關的中層干部,更多的是高等院校的專家學者。他們在各自的崗位上,為所在單位,為人民,為國家,均作出了不同程度的貢獻。他們的成功雖然有許多因素,但師長對他們的薦掖,也是不無關系的。
李老師畢生從事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學問精深,建樹良多。特別在陶淵明研究和中國山水文化研究方面尤其精到。據不完全統計,他先后在國內外刊物上發表文章90多篇,主要有:《漢武帝之前樂府職能考》(《社會科學戰線》1986年第3期)、《東晉詩人孫綽考議》(《文史》1987年第28輯)、《關于中國山水詩的形成問題》(日本《中國文學論集》1988年第17輯)、《論五言詩的句式》(日本《九州中國學會報》1989年第27卷)、《中國山水詩史·導論》(日本《九州中國學會報》1990年第28卷)、《洞庭·太湖·茅山》(韓國《中國學會報》1990年第30輯)、《從人的覺醒到“文學的自覺”》(《文藝理論研究》1997年第2期)、《再論我國“文學的自覺時代”——“宋齊說”質疑》(《學術研究》1997年第11期)、《個性與共性》(《學術研究》1998年第2期)、《與新魁教授論學斷憶》(《李新魁教授紀念文集》中華書局1998年出版)、《一代名師──游國恩先生印象記》(《嶺南文史》1999年第3期)、《由畫而僧:宗教與藝術的相通》(《粵海風》2000年第2期)、《吳靜山山水畫概覽──兼談中國山水畫的當代性》(《嶺南文史》2001年第3期)、《莫仲予先生的題畫詩》(《嶺南文史》2002年第2期)、《如何評價鄭觀應的詩歌》(《嶺南文史》2003年第1期)、《從漫畫到水墨——讀方唐新作〈水墨〉、〈彩墨〉二冊》(《嶺南文史》2010年第2期)等篇。
李老師獨著的主要著作有:《陶淵明論略》(廣東人民出版社1986年2月出版,獲廣東省1989年優秀社科成果二等獎)、《漢魏六朝詩歌賞析》(廣東人民出版社1986年4月出版)、《漢魏六朝文學研究》(廣東人民出版社2000年6月出版);由他提出選題主持撰寫、帶頭撰寫、修改加工、統稿審定的著作有:《中國山水詩史》(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1年5月出版);《詩詞曲知識辭典(漢魏六朝部分)》(廣東人民出版社1995年12月出版)、《歷代理詩精華》(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 年5月出版)、《中國山水文化》(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年9月出版)、《中國文學知識寶庫·魏晉南北朝卷》(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年9月出版)等。此外,他還創作出版了1部散文集《三昧齋隨筆》(珠海出版社2005年12月出版)。他以豐碩的學術成果,為提升暨大中文系在古典文學研究領域的學術地位做出了突出的貢獻,也為其在學術界贏得了廣泛的聲譽。
李老師的治學特點,主要體現在:
其一,堅守研究范圍。李老師的研究范圍,涉及先秦兩漢魏晉隋唐文學。在幾十年的研究過程中,他腳踏實地,刻苦鉆研,始終堅守這一研究范圍不跨界,取得了累累碩果。通觀他講授的課程內容、撰寫的學術論文、出版的學術著作,無不在他的研究范圍之內。記得我在20世紀90年代到暨大組稿時,曾向他提出有關宋代詩歌研究方面的選題,請他承擔。他說,學術有專攻,我在大學主要是學習先秦兩漢文學,后又擴展到魏晉隋唐,宋詩雖有所涉獵,但沒有系統深入研究,你提的選題我不能承擔,也不敢承擔。不能承擔,是因為這方面的選題已經超越我的研究范圍,我不能“撈過界”;不敢承擔,是因為我對宋詩沒有通讀和深究,功底不厚,寫不好會影響自己和出版社的聲譽,我不能做“明知不可而為之”的事情,請你諒解,建議你物色更加合適的作者。李老師對我說的這番話,雖然拒絕了我的約稿,似乎有點“不近人情”,但從心底里我更加佩服他。他那固守專業研究范圍、嚴謹的治學態度,的確令我肅然起敬。他這番肺腑之言,為我以后如何物色合適的作者承擔合適的選題,指明了路徑,對我從事編輯出版工作有不少幫助,我從內心里感謝李老師。
其二,勇于開拓創新。在自己的研究范圍如何開拓,如何創新,是李老師較多思考的問題。他帶著這一問題積極探索,躬身踐行,取得了驕人的成績。他在20世紀80年代末首次提出的《中國山水詩史》這一嶄新的研究課題,就體現了他的創新精神。這一課題一提出,很快就被當時擔任暨大中文系主任、著名教授饒芃子先生看中,她鼓勵李老師開展研究,并熱誠給予各方面的支持,建議將這一課題作為她正在著手主編的《傳統文學與當代意識叢書》中的一個項目,并把之與叢書的其他11種著作列入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七五”科研規劃。[4]該書在李老師主持下,由七位作者合作撰寫。李老師負責全書總體框架及各編章節提綱的設定、統稿、修改加工和審定工作,并撰寫了該書的《導論》、第一編《山水詩的孕育和形成》、第二編《山水詩的勃興》。
《導論》是論述全書的基本框架、主要觀點和基本內容,是全書的總領。一本學術著作的《導論》寫得好不好,直接體現其理論性的強弱和學術性的高低,對其整體質量起著關鍵性的作用。李老師在這篇《導論》中,首先論述什么稱作山水詩、山水詩形成于何時、判斷是不是山水詩有哪些標準,為山水詩正了名,劃清了義界。其次是指出了“無我之境”的山水詩固然是神品,但也不要貶抑部分“有我之境”山水詩佳作的價值,概括了中國山水詩的基本美學特征“乃是主觀與客觀、理想與現實、有限與無限在詩歌創作中的辯證統一”。第三是闡述了先秦至西晉是中國山水詩的孕育期,東晉是形成期,南北朝和隋是勃興期,唐、五代是昌盛期,宋、元、明、清是綿延期,對中國山水詩史作了五個階段的明晰劃分。再次是論述了撰寫《中國山水詩史》對于研究山水詩及其發展史,對于了解中國文化史中其他學科的發展,對于培養我們的愛國情操,提高全民族的審美修養,對于深化人們保護環境生態意義的認識,均具有積極而深遠的意義。
饒芃子教授在《傳統文學與當代意識叢書》的《前言》中是這樣寫的:“前者(指《中國山水詩史》)是一部研究中國山水詩從孕育、形成、勃興到繁盛的全過程的學術專著,作者在這部著作中,概括中國山水詩發展的基本史實和風貌,揭示其流派的趨勢和脈絡,總結山水詩創作的豐富經驗,為建設社會主義新文化提供有益的借鑒。”“在中國文學的研究領域里都是首創的。”[5]饒芃子教授的評價是十分公允的。該書是李老師主張“要提高古典文學研究的現有水平,必須打破陳規,擴大視野,開辟新的蹊徑”[6]的具體實踐的可喜成果,填補了中國山水詩研究領域的空白,受到學術界的肯定和好評,榮獲“廣東省1995年優秀社科成果二等獎”是實至名歸的。
其三,注重考證鑒別。李老師的研究生謝長林回憶,文初師多次對學生強調,研究中國古代文學,不能滿足于現成史料,也不能輕信已有的定說,要深入調查,搜集新史料,通過認真考證,分析鑒別,辨偽訂正,才能得出新結論。李老師所發表的有影響的論文,有相當部分是這樣寫成的。《關于陶淵明生平的幾個問題》、《陶淵明的思想分期與陶集詩文系年》、《讀<詩品·宋徵士陶潛>札記》、《漢武帝之前樂府職能考》、《再論我國“文學的自覺時代——“宋齊說”質疑》、《東晉詩人孫綽考議》、《王羲之生卒年諸說考評》等一批論文就屬于這一類。比如,李老師在《關于陶淵明生平的幾個問題》這篇論文的第一部分中,力排眾議,力推梁啟超的“五十六歲”說,列出了梁啟超從陶淵明集中鉤稽出自述年紀的十二處詩文及據此提出的八條辨證。李老師通過對梁氏辨證部分的深入分析和考究,認為梁氏《陶淵明年譜》中“論據最為充分”,“提出許多前人沒有注意的疑點”,“作了某些富有生氣的考證,是陶淵明生平研究中難得的創獲”,[7]否定了顏延之《陶征士誄并序》中的“春秋若干”說、沈約《宋書·隱逸傳》中的“年六十三”說、張的“七十六歲”說、古直的“五十二歲”說。李老師在推崇梁氏之說后,也指出了梁氏《陶淵明年譜》中論述陶氏享年的若干不當之處,并一一作了訂正,增補了部分史實和論據,使梁氏之說更臻完善。可見,李老師考據之功何等深厚,研究鑒別能力何等之強。
其四,提高普及兼顧。李老師在學術研究方面,既追求“陽春白雪”,又兼顧“下里巴人”,既認真撰寫學術論著,又熱心普及古代文學。記得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中期,廣東人民出版社計劃在普及古代文學方面出版一批普及讀物,社里派我到暨大和華師大組稿。當我把社里的約稿意圖告訴李老師時,他非常樂意承擔撰寫任務。其中,《漢魏六朝詩歌賞析》他答應獨自編著,《中國文學知識寶庫·魏晉南北朝卷》和《詩詞曲知識典(魏晉南北朝部分)》由他主編。他除自己努力寫作外,還組織了一幫人參與寫作,初稿完成后由他修改加工,統稿審定。由于他的學術造詣高,寫作能力強,富有人格魅力,在較短的時間內就順利完成了撰寫任務。這批普及讀物出版后,達到了“尊重史實,力求新見,深入淺出,通俗易懂”的要求,投放市場后比較適銷對路,廣大讀者反映較好,取得了較好的社會效益和一定的經濟效益。這批普及圖書能及時順利出版,李老師功不可沒,他不愧是我們出版界的良師益友。
在此,我想引用暨大在《李文初教授訃告》中的一段話作結。這段話是這樣表述的:
“在幾十年的從教生涯中,李文初教授始終認真耐心地任教,勤懇嚴謹地治學。他寬厚待人,溫文儒雅,不爭不怒,不斤斤于名利,正直為人。以其文章、學問和人格魅力,贏得了學生們的尊敬和愛戴。終其一生,他無愧為一位桃李芬芳的名師、一位始終執著于學術研究且成就頗豐的學者、一位在其學術領域取得了頗大成就的有影響力的專家。他留下的豐富學術遺產,我們將會繼續繼承。李文初教授將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李老師,您如果在地下有知,您生前所在的高等學府對您是如此評價,相信您是會含笑九泉的。

注釋:
[1]李文初:《一代名師——游國恩先生印象記》,載《嶺南文史》1999年第3期。
[2]李希躍:《五月十六日銀河園送文初師西行》。
[3]和勇:《五月十六日懷念文初導師》。
[4]李文初等著:《中國山水詩史·后記》,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425頁。
[5]饒芃子:《傳統文學與當代意識叢書·前言》,見李文初著:《中國山水詩史》,廣東高等教育出社1991年版,第1頁。
[6]蘆荻:《陶淵明論略·序》,廣東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頁。
[7]李文初著:《陶淵明論略》,廣東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頁。
說明:在撰寫拙文過程中,本人參考了暨大《李文初教授訃告》,采訪了李文初老師的妻子吳美蘭老師、女兒李泠和李崢女士,還采訪了李文初老師的研究生李希躍同志和謝長林同志,對上述單位和個人為我提供有關資料和幫助,表示衷心的感謝!
(作者單位 廣東省出版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