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明



摘 要:1920年代,蘇聯國家新立,財政經濟極其困難。掠奪華僑財產成為蘇聯地方政府解決財政困難的重要手段之一。其主要手段包括以莫須有的罪名詐取華僑財產、發行毫無價值之公債、征收苛捐雜稅以及使用各種行政手段直接沒收財產。旅俄華僑受虐待的主要原因包括俄國社會傳統的“黃禍”思維的影響、蘇聯政府處理涉僑事務的新思維以及旅蘇僑界根深蒂固的矛盾。在這些因素的影響下,旅蘇僑界被蘇聯政府“以華制華”的策略所壓制,逐漸走向衰落。
關鍵詞:蘇聯 華僑 財產 “黃禍”
中圖分類號:K2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6)02-51-59
1917年11月7日,俄羅斯發生了列寧領導的無產階級革命。在俄國內戰中,數十萬旅俄華僑陷入困境。1922年7月,蘇聯政府徹底控制遠東地區,旅蘇華僑不僅沒有盼來期待已久的自由發展的好時機,反而遭受了比帝俄時代更加嚴重的迫害。蘇聯政府通過各種莫須有的罪名以及種種非法手段,使華僑生命、財產遭受了嚴重損失,旅俄華僑社會因此逐漸走向衰落。本文將以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藏“北洋政府外交部檔案”(以下簡稱“外交檔”)為基礎,做初步研究。
一、蘇聯政府強加給華僑的罪名
第一,非法辦理匯兌業務。客觀的來說,遠東地區以經營匯兌業為生的華商確實不乏其人,但因資本及政策所限,此類華商多以中間商為主,即在華人與日本朝鮮銀行之間充當中間人的角色,以從中賺取差價。很顯然,無論是華工還是華商,其遠赴蘇聯務工、經商,主要目的在于賺取工資、利潤養家糊口,但蘇聯政府嚴格限制華僑匯款回國,如伊爾庫茨克有華僑約十萬人,然該地政府規定每月從該地匯往國外的資金不得超過五百美金,赤塔地區約有華僑六萬余名,每月對外匯款總額不得超過七十美金。即使這些限額全部面向華人,也僅是杯水車薪,很難滿足實際需求,更何況以上限額基本上被蘇聯政府機關人員“內部消化”,華人前往辦理匯兌,基本上都被以限額已滿為由拒絕。在上述情況下,華僑要匯款回國,只有兩條途徑可走:一是私自攜款越界出境,雖有不少成功者,但此法風險極高,一旦被蘇聯邊防軍發現,所攜錢物均被沒收,而且還要面臨牢獄之災;二是通過海參崴之日本朝鮮銀行匯款回國,然華僑受中間商和朝鮮銀行的壓迫極重,如匯款一百大洋回國,須金盧布五百元,按照當時匯率,一金盧布約值大洋兩元,則華人每匯款一百大洋即損失九百盧布 。1
即使有這兩種方式可以匯款回國,對華僑來說也基本上無多大實際意義,第一種主要是一些華工及中小華商采取的方式,但至1927年開始,蘇聯政府為抵制私貨入境,中東鐵路、烏蘇里鐵路等拒絕使用盧布繳納運費,只能使用日金,故意使盧布在境外的價格大跌。因此,即使華僑成功攜帶盧布回國,其損失已難以避免。第二種方式亦同樣面臨很大風險,盡管對于朝鮮銀行操縱海參崴金融一事蘇聯官方甚為警惕,但礙于兩國之間的外交關系,而不愿意輕易開罪日本。而對于與朝鮮銀行有關、私營匯兌業務的華商,則嚴加打擊,甚至為了不致有“漏網之魚”,而經常采取“寧枉勿縱”的激烈手段。如1926年9月,海參崴政府以華商匯兌莊故意搗亂,致使盧布貶值為由,拘捕華商數十人。伯利匯兌莊聞風潛逃,然伯利國防軍確以涉嫌經營匯兌莊為名,逮捕無辜華商十三名,由于沒有確鑿證據,難以通過法庭定其罪名,竟然將這些華商押送到莫斯科,交給國家政治保衛局審理。被告不能聘請律師,不能出庭申辯,更不能提出傳訊證人或公布調查證據之請求,所有法律上應享之權利被一概剝奪,只能任人宰割 。1
第二,收藏、運輸私貨。蘇聯地方政府經常半夜三更以搜查私貨為名進入華商店鋪,名為搜查私貨,實則專行勒索、敲詐之事,一旦華僑不遂其意,即扣以種種罪名,輕者罰款,重者沒收其產業、逮捕入獄,時有因沖突致華僑死于非命者。更有一些蘇聯官吏勾結少數華僑中的無賴分子,羅織莫須有之罪名,乘機謀奪華僑財產。有些蘇聯官吏甚至直接使用詐術,如雙城子地區曾有警察夜間闖入華商店鋪,明知該處并無私貨,但深悉華人不堪其擾,故意令其出錢了事,以便停止搜查。而華商不知其有詐,即允其要求,彼乃乘機告發華商行賄,以進一步詐取其錢財 。2
不可否認的是,確有部分華商以走私貨物漁利。之所以這些華商甘冒傾家蕩產甚至被捕入獄的風險從事此項營生,主要原因在于無法承受蘇聯政府的苛捐雜稅(此點在后文將有專門論述)。這些華商一般往來于中蘇、蘇歐之間,前后運輸不同貨物,賺取差價。如松鼠皮在哈爾濱地區兩大洋一張,而在伯利則可賣到一點五盧布的價錢,若運到歐美市場更可高達三點五盧布。又如雙城子、烏蘇里江一帶的大米貿易多為華商經營,在雙城子米價為三元,而莫斯科地區則高達九元,因而有不少華商私下收買,運往歐俄地區銷售,這些都是蘇聯政府所禁止的,一旦被查獲,均會遭到嚴厲懲處 。3
第三,偵探(即間諜)、土匪、私售鴉片等罪名。遠東各市華僑多有固定的地區居住、經商,如伯利華僑多居于虹口區,此區為帝俄時代伯利總督干達基苛待華人時,指定華僑居住之所,后逐漸發展為華人聚居區。伴隨著華人聚居區的形成,國內一些經營煙館、賭館、妓院的風氣也在此處扎下根來,在帝俄時代,此類職業一般并不禁止。然蘇聯政府執政后,對此嚴厲打擊,如1928年4月,海參崴地區有四百余名華僑被捕,基本上均為當地華商,然該地政府竟誣指其中的兩百余名“皆煙娼盜賭之徒”,其后這些華商的店鋪均被查封,財產全部充公,華商因此損失達五萬金盧布以上4。又如莫斯科華商高云,在蘇聯經營有年,然蘇聯政府覬覦其產業,誣指其為中國政府之偵探,由國家政治保衛局之特別會議予以驅遣出境,由莫斯科經伯利押往吉林省虎林縣。而縣署因其沒有護照,且身穿蘇聯軍裝,“行蹤奇異”,即予以拘押保釋。后因在華境無法安身,因而又再次潛入蘇境,為蘇聯邊防軍所抓,未經審理,即以非法越境為罪名判處其死刑 。5
二、蘇聯政府掠奪華僑財產的其他手段
第一,使用行政手段干預。從1922年蘇聯政府開始執行新經濟政策以來,其對私營經濟的發展表面上雖持積極態度,然其發展公有經濟、排斥私人資本之根本政策,并未實際改變。以對外貿易來說,蘇聯政府設有專門的國家貿易部,總理一切對外貿易,私人運貨進出口,均需向該部或其下屬機構申請執照。然而此項執照十請九駁,即使對于無利可圖之貨物幸而獲準運輸,則須先繳值百抽二十之執照捐,以及關稅、進出口稅等各項捐稅,其總數往往超過物價數倍,私商因此裹足不敢問津,而國家營業機關的各項貨物運輸,則可減免各種捐稅,私人商業因而難以與其競爭,大多都漸次走向破產。如1924年9月,雙城子、伯利兩處華商經營之面粉廠需要從華境購買小麥,向當地國家貿易局提出申請,然該局批駁稱,如需購買小麥,必須由蘇聯官營機構代辦,華商則須為此額外支付大量代理費。而蘇聯官營面粉廠則可以直接從哈爾濱、上海等城市購運大量小麥。這樣蘇聯官營面粉廠在成本上大大低于華商面粉廠,在競爭中占盡便宜,華商則幾無立足之地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