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黎國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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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商樂流傳考略
文‖黎國韜
【摘要】清商樂始于三國曹魏,流行于西晉時期;西晉滅亡后,“魏晉清商舊樂”在北方輾轉流傳于多個政權之手,最后隨著東晉劉裕滅后秦而被帶到南方。宋齊以來,這批舊樂和南方的吳聲、西曲結合而形成“南朝清商新聲”。由于戰爭掠奪等原因,清商新聲又多次流傳回到北方,從而對北朝音樂產生了重要影響。至隋唐時期,清商樂逐漸走向衰亡,但其藝術因子卻被法曲所吸收,并對南曲及傀儡戲音樂產生了一定影響。
【關鍵詞】清商舊樂;清商新聲;流傳;轉變;影響
清商樂又名清樂,是中古時期最為流行的音樂之一,其曲辭也是中古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一般而言,清商樂興起于北方的曹魏政權之中,流行于西晉時期,世稱為“魏晉清商舊樂”;其后傳入南方,與吳聲、西曲結合,逐漸形成了所謂“南朝清商新聲”,并一直盛行至唐代始見衰亡。有關這種音樂流傳的具體情況,前人已曾關注,比如孫楷第先生的《清商曲小史》指出,“南朝的樂”傳入北方者凡四次:
第一次是齊、梁之際,傳入后魏。見《魏書》卷一百九《樂志》云:“初,孝高祖討淮、漢,世宗定壽春,收其聲伎。江左所傳中原舊曲《明君》、《圣主》、《公莫》、《白鳩》之屬,及江南吳歌、荊楚西聲,總謂《清商》。”(清商也喚作吳音,《魏書》、《隋書》所稱吳音,即清商)第二次是梁末傳入北齊。見《隋書》卷七十五《何妥傳》云:“宋齊已來,至于梁代,所行樂事猶皆傳古。三雍、四始,實稱大盛。及侯景纂逆,樂師分散。其四舞、三調,悉度偽齊。”第三次是西魏恭帝元年平荊州,大獲梁氏樂器,以屬有司。見《隋書》卷十四《音樂志》。(西魏所得,蓋只是梁雅樂與鐃吹,且未施行。至周武帝時始用之)第四次是隋平陳,得南朝舊樂。見《隋書》卷十五《音樂志》云:“開皇九年平陳,獲宋、齊舊樂,詔于太常置清商署,以管之。求陳太樂令蔡子元、于普明等,復居其職。”[1]304
引文提到“南朝的樂”,主要指宋齊以后逐步形成的“南朝清商新聲”。不過,就上引一段話而言,至少有以下幾點不足需要修正和補充:其一,宋齊以前,魏晉清商舊樂的流傳情況非常復雜,孫氏的研究未能顧及,所以值得我們進一步關注;其二,南朝清商新聲傳入北方并非如孫氏所云只有四次,實際上至少有五次,況且孫氏所說的四次中,有一次實與清商新聲并無關系;其三,清商新聲北傳過程中的一些細節,在孫氏文中沒有說清楚,同樣值得我們稽考;其四,唐朝以后清樂逐漸衰亡,但其流向亦不應被忽視,這在孫氏文中卻被疏略了。有鑒于此,本文擬補輯史料,對清商樂流傳的問題再作一番探討,以祈對過往的音樂史、戲劇史研究有所補正焉。
一
清商樂最初興起于北方的曹魏政權之中,也就是宋人王僧虔所說的:“今之清商,實由銅爵,魏氏三祖,風流可懷。”[2]552-553其后盛行于西晉,世稱之為“魏晉清商舊樂”。自胡人亂華、西晉瓦解以后,這批舊樂就在北方歷經飄泊,《魏書?樂志》對此有較為完整的記錄:
由此可見,自永嘉(307-312)之亂發生以后,西晉趨于衰亡,其“伶官樂器”最先被侵華的漢王劉聰所得。劉聰是匈奴族后裔、漢王劉淵之子,劉淵死后,聰殺兄自立,并于公元316年滅掉西晉。由于當時清商舊樂頗為流行,西晉曾專門設置“清商署”(1)管轄這批音樂,因此劉聰所獲的“伶官樂器”中,必有不少是清商樂曲、清商樂器和清商樂伎。從流傳的角度來講,這應當算作清商樂歷史上的第一次大轉移。
及后,劉聰死,漢亂,聰族弟劉曜平亂后自立為帝(318),國號趙,史稱“前趙”,劉漢的清商樂伎遂歸前趙所有。再后,羯人石勒滅前趙,建立后趙(330),清商樂伎又轉而歸石氏所有。由于石氏政暴,漢人冉閔起義,滅趙稱帝(349),國號魏,西晉的清商樂伎由是轉入冉氏之手。到了公元352年,冉魏被前燕慕容儁所滅,也就是前引《魏書?樂志》所說的“平冉閔,遂克之”,西晉的清商樂伎從此落入鮮卑慕容氏手中。至公元370年,前秦主苻堅遣王猛“平鄴”,一舉滅掉了前燕慕容政權,這些清商樂伎又落到了氐人政權手上,也就是前引《魏書?樂志》所講的“入于關右”。至此,在短短的五十余年(316-370)時間內,魏晉清商舊樂便至少輾轉流傳于劉漢、前趙、后趙、冉魏、前燕、前秦等六個北方政權之中。不過以理推之,苻堅滅前燕時所得到的西晉清商樂伎大約已很少,畢竟距劉聰之滅晉已五十余年,歷經飄泊,所余無多。
但事有湊巧,當中原板蕩之際,本為西晉藩屬的涼州張氏政權(前涼)卻長期維持著獨立、穩定的狀態。張氏在西晉未亡之前因受朝廷所賜而擁有一部分清商伎樂,它們竟幸而保存下來。其后隨著苻堅于公元376年滅掉張氏,它們又落入了前秦之手,這有《隋書?音樂志》所載為證:
清樂其始即《清商三調》是也,并漢來舊曲。樂器形制,并歌章古辭,與魏三祖所作者,皆被于史籍。屬晉朝遷播,夷羯竊據,其音分散。苻永固平張氏,始于涼州得之。宋武平關中,因而入南,不復存于內地。[4]377
所謂“始于涼州得之”,即指苻堅滅前涼得清樂一事,但此次所獲肯定遠較滅前燕時為多。及至公元383年,前秦于淝水一役大敗于東晉,國力衰竭,不久遂為后秦姚興所滅(394),西晉的清商樂伎和前涼清樂多轉為羌人姚氏所有。二十余年后,這些伎樂更開始了由北入南的經歷,這就是上引《隋書?音樂志》所說的“宋武平關中,因而入南”,指的是東晉劉裕(后為宋武帝)于公元417年破長安、滅后秦,并把當時僅剩的魏晉清商舊樂都帶回了東晉。(2)
另據前引《魏書?樂志》記載:“苻堅既敗,長安紛擾,慕容永之東也,禮樂器用多歸于長子,及垂平永,并入中山。”照此推測,苻堅未被姚興消滅之前,由于鮮卑慕容氏東走,一部分“禮樂器用”曾流入西燕慕容永和后燕慕容垂政權之中,這里面是否包含了清商舊樂呢?答案是否定的,因據《魏書?樂志》所載北魏道武帝天興六年冬(403)時詔云:
太樂、總章、鼓吹增修雜伎,造五兵、角觝、麒麟、鳳皇、仙人、長蛇、白象、白虎及諸畏獸、魚龍、辟邪、鹿馬仙車、高絙百尺、長趫、緣橦、跳丸、五案以備百戲,大饗設之于殿庭,如漢晉之舊也。[3]2828
自上引可知,北魏道武帝時期朝廷只有太樂、鼓吹、總章三個樂署,與西晉時四樂署(太樂、總章、鼓吹、清商)并立的制度相比較,獨缺一個“清商署”;由于道武帝恰恰是“定中山”,并“獲”得西燕、后燕慕容氏“樂懸”的君主(見前引《魏書?樂志》);因此可證,北魏并未從后燕獲得過清商樂伎,所以才沒有設置清商署。而這也進而說明,苻堅政權中的“禮樂器用”雖“多歸于長子”,但清商樂伎卻沒有流傳到西燕和后燕國中。前引《隋書?音樂志》說宋武“平關中”后,清商舊樂“因而入南,不復存于內地”,這是符合歷史事實的。

南京西善橋南朝齊梁墓出土畫像磚《竹林七賢與榮啟期》中的嵇康,筆者拍攝于南京博物院
二
在張氏前涼政權中幸存的魏晉清商舊樂,隨著劉裕北伐的勝利而被帶到南方,繼而與吳聲、西曲結合,逐漸形成了所謂的“南朝清商新聲”。這種新聲不但在南朝極為流行,也因特殊的原因而傳到了北方,接下來擬探討一下其流傳的具體情況。據《魏書?樂志》記載:
初,孝高祖討淮、漢,世宗定壽春,收其聲伎。江左所傳中原舊曲《明君》、《圣主》、《公莫》、《白鳩》之屬,及江南吳歌、荊楚四[西]聲,總謂《清商》。至于殿庭饗宴兼奏之。其圓丘、方澤、上辛、地祇、五郊、四時拜廟、三元、冬至、社稷、馬射、籍田,樂人之數,各有差等。[3]2843
引文所述,就是孫楷第先生《清商曲小史》一文提到的“第一次”南樂北傳。但準確地講,這次清商新聲的北傳實際應當分為兩次,第一次是南齊清商樂傳入北魏,也就是北魏“孝高祖討淮、漢”時的事。據《魏書?高祖紀上》記載:
(太和)五年,……南征諸將擊破蕭道成游擊將軍桓康于淮陽。道成豫州刺史垣崇祖寇下蔡,昌黎王馮熙擊破之。假梁郡王嘉大破道成將,俘獲三萬余口送京師。[3]150
北魏孝高祖指孝文帝元宏,太和五年(481)當南齊高帝建元三年,“俘獲三萬余口”中就有不少清商樂伎在內。至于第二次,則是蕭梁清商樂傳入北魏,也就是“世宗定壽春”時的事。據《魏書?世宗紀》記載:
(正始)三年,……中山王英大破(蕭)衍軍于淮南,衍中軍大將軍、臨川王蕭宏,尚書右仆射柳惔,徐州刺史昌義之等棄梁城沿淮東走。追奔次于馬頭,衍冠軍將軍、戍主朱思遠棄城宵遁,擒送衍將四十余人,斬獲士卒五萬有余。[3]203
北魏世宗指宣武帝元恪,壽春即“淮南”郡治所;正始三年(506)當為梁武帝天監五年。這次南北戰爭同樣是北魏軍隊占有優勢,所“斬獲士卒五萬有余”人中亦有大批的清商樂伎。由于“討淮漢”“定壽春”兩次戰爭分屬南齊和蕭梁兩個朝代,前后相隔二十余年,決不能籠統地當一件事情來敘述;況且清商新聲的發展也一日千里,兩次北傳的內容肯定也不相同。因此,孫楷第先生提到的第一次南樂北傳顯然應該分成兩次才對。
北魏“世宗定壽春”之后,南朝蕭梁的清商新聲又在“侯景之亂”期間傳入北齊。據《隋書?何妥傳》所載何妥的“上表”稱:
宋齊已來,至于梁代,所行樂事,猶皆傳古,三雍、四始,實稱大盛。及侯景纂逆,樂師分散。其四舞、三調,悉度偽齊。齊氏雖知傳受,得曲而不用之于宗廟朝廷也。[4]1714
所謂“四舞”“三調”,乃指《明君》《圣主》《公莫》《白鳩》等雜舞曲和“清商三調曲”,其傳入北齊的原因則是“侯景纂逆”。這就是孫楷第文章中提到的“第二次”南樂北傳,實際上是第三次。這次傳入規模較大,對北齊音樂制度產生了重大影響,《隋書?百官志》所載可以為證:
中書省,管司王言,及司進御之音樂。監、令各一人,侍郎四人。并司伶官西涼部直長、伶官西涼四部、伶官龜茲四部、伶官清商部直長、伶官清商四部。
太常,掌陵廟群祀、禮樂儀制。……太樂兼領清商部丞(原案:掌清商樂等事),鼓吹兼領黃戶局丞(原案:掌供樂人衣服)。[4]754-755
典書坊,庶子四人,舍人二十八人。……并統伶官西涼二部、伶官清商二部。[4]760
史料表明,北齊一朝曾專門設立“伶官清商部直長”“伶官清商四部”“清商部丞”等樂官,顯然是由于清商新聲從南方大量傳來,不得不設立新的樂官機構對之進行管理。另據《隋書?音樂志》記載:
雜樂有西涼鼙舞、清樂、龜茲等。然吹笛、彈琵琶、五弦及歌舞之伎,自文襄以來,皆所愛好。至河清以后,傳習尤盛。后主唯賞胡戎樂,耽愛無已。于是繁手淫聲,爭新哀怨。故曹妙達、安未弱、安馬駒之徒,至有封王開府者,遂服簪纓而為伶人之事。后主亦自能度曲,新執樂器,悅玩無倦,倚弦而歌。別采新聲,為《無愁曲》,音韻窈窕,極于哀思,使胡兒閹官之輩,齊唱和之。[4]331
自上引可知,北齊“雜樂”主要有西涼鼙舞、清樂、龜茲樂三種,由于文襄皇帝高澄、北齊后主高緯等人的愛好、耽賞,南朝清商新聲實已成為當時最流行的樂舞之一。另據王運熙先生《論六朝清商中之和送聲》一文考證,北齊后主“別采新聲”為之的《無愁曲》,正是根據南朝傳入的清商曲《莫愁樂》改編而成的。[5]115因此確有理由相信,梁朝末年清商新聲的北傳,對北齊的音樂制度和音樂表演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至于孫楷第先生所謂南樂北傳的“第三次”,是指西魏“恭帝元年,平荊州,大獲梁氏樂器,以屬有司”;但如前所引,孫氏同時認為:“西魏所得,蓋只是梁雅樂與鐃吹,且未施行,至周武帝時始用之。”也就是說,這次南樂北傳西魏并不包含南朝清商新聲在內。不過,蕭滌非先生研究指出:
《北史·魏孝武紀》:“帝之在洛也,從妹有不嫁者三:一曰平原公主明月,二曰安德公主,三曰蒺藜,亦封公主。帝內宴,令婦人詠詩,或詠鮑照樂府曰:‘朱門九重門九閨,愿逐明月入君懷。’帝既以明月入關,蒺藜自縊。宇文泰使元氏諸王取明月殺之,帝不悅。”則知自南音輸入后,北人即對之發生深厚之興趣,好之惟恐不能。故雖婦人女子,亦復出口成誦,明月雙關,尤足為受南朝《吳歌》影響之證。[6]285
蕭氏所引見于《北史》卷五,[7]174所謂“魏孝武”,亦即北魏“出帝”元脩,《魏書?帝紀》載有其事。元脩本于洛陽為高氏所立(532),后于永熙三年(534)西奔依附宇文泰,從妹明月亦隨之“入關”。從他與明月及諸內婦對“南朝《吳歌》”的喜好和了解來看,當有部分“南音”亦即清商新聲被帶到了西方,并為后來的西魏政權所繼承。因此,西魏雖未能通過戰爭掠奪到梁氏的清商新聲,清商新聲卻因為北魏出帝的“西奔”輾轉傳到了西魏,這在孫氏文中未被提及,卻不妨視為南朝清樂的第四次北傳。
及后,隋文帝于“開皇九年(589)平陳,獲宋、齊舊樂,詔于太常置清商署以管之。求陳太樂令蔡子元、于普明等,復居其職”[4]349,這就是孫楷第先生所謂南樂北傳的“第四次”。另據《通典?樂典二》記載:
及(陳)后主嗣位,沈荒于酒,視朝之外,多在宴筵。尤重聲樂,遣宮女習北方簫鼓,謂之《代北》,酒酣則奏之。又于清樂中造《黃鸝留》及《玉樹后庭花》、《金釵兩臂垂》等曲,與幸臣制其歌詞,綺艷相高,極于輕蕩。男女唱和,其音甚哀。[8]3612
由此可見,陳朝時期的清商新聲又續有發展,出現了諸如《黃鸝留》《玉樹后庭花》《金釵兩臂垂》等全新的綺艷、輕蕩、哀怨之樂曲,這些樂曲甚至可能吸納過北曲的因子,因為當時南陳正流行“代北”之樂,而它們都因隋朝統一天下而傳入到北方。如果算上前面所述的南齊清商樂傳入北魏、蕭梁清商樂傳入北魏、蕭梁清商樂傳入北齊、蕭梁清商樂間接傳入西魏,則陳朝清商新聲之傳入隋朝,至少已經是清樂北傳的第五次了。
三
在魏晉南北朝廣泛流傳、盛極一時的清商樂,到李唐時期終于走到了衰亡的階段。本來,隋唐時的七部伎、九部樂和十部伎中,都有清商樂的一席之地,但當唐朝以“坐立二部伎”(3)取代十部伎以后,清樂一部遂在宮廷燕樂中消失,這正如《通典?樂六》“清樂”條所載:
隋室以來,日益淪缺。大唐武太后之時,猶六十三曲。今其辭存者有:……,合三十七曲。……自長安以后,朝廷不重古曲,工伎轉缺,能合于管弦者,唯《明君》、《楊叛》、《驍壺》、《春歌》、《秋歌》、《白雪》、《堂堂》、《春江花月夜》等八曲。舊樂章多或數百言,武太后時《明君》尚能四十言,今所傳二十六言,就之訛失,與吳音轉遠。劉貺以為宜取吳人使之傳習。開元中,有歌工李郎子。郎子北人,聲調已失,云學于俞才生。才生,江都人也。自郎子亡后,《清樂》之歌闕焉。[8]3717-3718
長安(701-704)為武周年號,約為則天朝的后期,可見清商樂在玄宗朝以前便走向了衰亡。不過,這種衰亡并不是絕對的,清樂在民間甚至宮廷還有少量、斷續的流傳,茲列以下材料為證:
《舊唐書?尉遲敬德傳》:敬德末年篤信仙方,飛煉金石,服食云母粉,穿筑池臺,崇飾羅綺,嘗奏清商樂以自奉養,不與外人交通,凡十六年。[9]2500
《甘澤謠·陶峴》:陶峴者,彭澤之子孫也。開元中,家于昆山,富有田業。……峴有女樂一部,奏清商曲。[10]826
劉禹錫《和樂天南園試小樂》(詩):閑步南園煙雨晴,遙聞絲竹出墻聲。欲拋丹筆三川去,先教一部清商成。……[11]4063
《唐國史補》:貞元間有俞大娘,航船最大。……洪鄂之水居頗多,與屋邑殆相半。凡大船必為富商所有,奏商聲樂。[12]449
《樂府雜錄》:清樂部:樂即有琴、瑟、云和箏(其頭象云)、笙、竽、箏、簫、方響、篪、跋膝、拍板。戲即有弄《賈大獵兒》也。[13]2
以上五條材料所述分別發生于初、盛、中、晚四唐,可見入唐以后清商樂在民間、貴邸、宮廷尚有少量、斷續之流傳。前引《通典?樂二》說“自郎子亡后”,這個“亡”是指“逃亡”而非“死亡”,李郎子因安史之亂逃出宮廷以后,出于生計所迫,也完全有在民間傳藝的可能性。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清商樂有很大一部分藝術因子在隋唐以后轉變成了另一種藝術樣式,這就是唐代盛行的“法曲”。從這個角度來講,清商樂其實是“名亡而實存”,也可以說,這是清商樂發展歷史后期一種特殊的流傳形態。
至此需要了解一下什么是法曲。據宋人陳旸《樂書》記載:“法曲興自于唐,其聲始出清商部,比正律差四,鄭衛之間。有鐃、鈸、鐘、磬之音。”[14]848這種法曲不但“始出清商部”樂,其藝術特點與清樂也最為近似,以下不妨舉幾位著名樂學家的觀點以說明兩者之間的具體關系:
《燕樂考原》(卷三):法曲部但有道宮、小石二調。《夢溪筆談》云:“清調、平調、側調唯道、小石法曲用之。”蓋古清樂三調之遺也。[15]52
《燕樂考原》(卷六):蓋龜茲琵琶未入中國以前,魏晉以來相傳之俗樂,但有清商三調而已。清商者,即《通典》所謂清樂,唐人之法曲是也。清樂之清調、平調,原出于琴之正弄,不用二變者也。清樂之側調,原出于琴之側弄,用二變者也。至隋唐,本龜茲琵琶為宴樂,四均共二十八調。宴樂者,即《通典》所謂燕樂,唐人之胡部是也。燕樂二十八調,無不用二變者,于是清樂之側調雜入于燕樂而不可復辨矣。故以用一、凡不用一、凡為南北之分可也,以雅樂俗樂為南北之分不可也。然則今之南曲,唐清樂之遺聲也。今之北曲,唐燕樂之遺聲也。皆俗樂,非雅樂也。[15]97
《唐戲弄》:玄宗生平酷好法曲,法曲內容,究以清商樂為主要成分。其所參之胡樂,多寡不一,必皆得華夷中外調和之美,非純粹胡樂之所能有,然后方得與胡樂始終對立,足以邀帝王知音如玄宗者之酷好。[16]904-905

唐孫位《高逸圖》(局部),錄自《中國繪畫史圖鑒》編委會編《中國繪畫史圖鑒》(上冊)
《燕樂探微》:清樂之日益淪缺,法曲之日就張皇,這是符合文化發展規律的。……清樂之消,正因法曲之長;法曲是清樂的化身。法曲昌即清樂昌;是清樂并沒有亡,不過換了一副面目出現于唐代的樂壇罷了。[17]47
上引凌廷堪、任半塘、丘瓊蓀三家,皆精于樂學研究,所論應當可信。因此,在某種意義上說清商樂確實未亡,因為淵源于清樂的法曲“是清樂的化身”,它“不過換了一副面目”延續著清商樂的生命。還有值得注意的是,清商樂與后世戲曲藝術中的南曲和傀儡戲音樂亦有淵源關系,以下試舉兩家之說以為證明:
《燕樂考原》:今之南曲,清樂之遺聲也。清樂,梁、陳南朝之樂,故相沿謂之南曲。今之北曲,燕樂之遺聲也。燕樂,周、齊北朝之樂,故相沿謂之北曲。皆與雅樂無涉。胡氏彥謂今之南曲為雅樂之遺聲者,則誤甚矣。……蓋天寶之法曲,即清樂南曲也,胡部,即燕樂北曲也。以法曲與胡部合奏,即南北合調也,皆俗樂也。[15]27-28
《傀儡戲考原》:《武林舊事》所記傀儡樂,卷二《元夕》篇云:“……內人及小黃門百余,皆巾裹翠蛾,效街坊清樂傀儡,繚繞于燈月之下。”據此,知宋時街坊傀儡,所用是清樂。……要之,《武林舊事·元夕篇》所云清樂,即《都城紀勝》所云清樂。宋之傀儡戲系清樂無疑。清樂二字,非宋名詞,乃隋唐人目漢魏舊音及江左新聲之詞。隋平陳,得江左樂,置清商署以處之,總謂之清樂。唐因隋樂,故亦有清樂之稱。清樂至唐中葉所存無幾。《都城紀勝》記當時樂猶有清樂,何也?余謂史稱開元中清樂歌闕者,蓋舉其大略而已。非謂音全亡也。宋沈括《夢溪筆談》卷五稱:“天寶十三載始詔法曲與胡部合奏。”法曲隋樂,其聲清而近雅。見《新唐書》卷二十二《禮樂志》。隋之法曲,蓋仿清樂為之。是唐燕樂中本雜有清樂也。又稱:“古樂有清商三調,今樂部中有三調,樂品皆短小,惟道調、小石法曲用之。”是宋樂部中猶有清樂也。[18]24-26
據上引清人凌廷堪《燕樂考原》的說法,后世戲劇中的南曲淵源于清商樂,從主要流傳地域和部分音樂特點來看,這是有道理的。(4)至于孫楷第先生《傀儡戲考原》一書認為,宋代清樂傀儡的音樂與清商樂有關,也有一定道理,(5)特別是將清樂、法曲、傀儡戲音樂等聯系在一起進行考察時,能發現它們的內在關系,為日后的進一步研究打下了基礎,只是這個問題過于復雜,筆者擬另撰文章詳為考述,茲不贅。約而言之,唐代開元以后清商樂是一種“名亡而實存”的狀態,因為在法曲、南曲、傀儡戲音樂中還可以看到它繼續“流傳”的藝術因子。
通過以上所述可知,自西晉末年以至隋唐,魏晉清商舊樂與南朝清商新聲的流傳情況是比較復雜的。首先是西晉永嘉諸胡亂華,令司馬氏的樂器伶官分散,清商舊樂遂于北方的劉漢(匈奴)、前趙、后趙、冉魏、前燕、前秦、前涼、后秦等多個政權中輾轉流傳,隨著東晉劉裕“平關中”,才把它們帶回南方,從此不復存于中原“內地”。
被帶到南方的魏晉清商舊樂與南方的吳歌、西曲相結合,產生并形成了南朝清商新聲,由于戰爭、叛亂等種種原因,它們開始大規模傳入北方,其中重要者不下五次:一次是北魏孝文帝討淮漢,南齊的清商樂傳入北魏;一次是北魏世宗定壽春,蕭梁的清商樂傳入北魏;一次是侯景之亂,蕭梁樂器四散,清商樂傳入北齊;一次是北魏出帝西依宇文泰,蕭梁的清商樂輾轉傳入西魏;還有一次則是隋朝統一天下,陳朝的清商新聲傳入長安。
經歷了多次流傳的清商樂在隋唐時期走到了衰亡的階段,但仍未完全絕跡,民間、貴邸、宮廷中都尚有遺聲。特別是隋唐法曲興起后,它吸收了清商樂許多的藝術因子,并在唐宋時期非常流行,這就使得清商樂實際上以一種特殊的形態繼續流傳著。宋代以來,文獻中還不時出現“清樂”一詞,也被學界證明與古清商樂有關,并且進一步影響到南曲和傀儡戲的音樂。
總之,清商樂的流傳史,本身也是清商樂與清商曲辭的發展歷史。當魏晉清商舊樂流傳到南方,以及南朝清商新聲傳入北方時,無不對當時、當地的音樂文化產生了重要影響。因此,在研究中古音樂史、文學史和戲劇史的時候,這都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鑒于前人在這方面的論述還不是很充分,本文有意作出補充和修正,不當之處,望方家賜教。
注釋:
(1)案,有關清商樂署設置的具體情況,詳拙文《清商官署沿革考》(載《中原文化研究》2013年3期)所述,茲不贅。
(2)案,《南齊書?樂志》載:“角抵、像形、雜伎,歷代相承有也。其增損源起,事不可詳,大略漢世張衡《西京賦》是其始,魏世則事見陳思王樂府《宴樂篇》,晉世則見傅玄《元正篇》《朝會賦》。江左咸康中,罷紫鹿、跂行、鱉食、笮鼠、齊王卷衣、絕倒、五案等伎,中朝所無,見《起居注》,并莫知所由也。太元中,苻堅敗后,得關中檐橦胡伎,進太樂,今或有存亡。”(參見蕭顯《南齊書》卷十一,中華書局1972年,第195頁)“胡伎”之“進”東晉太樂,與清樂之“入南”,當是同時的事。
(3)案,坐立二部伎制度約出現在唐高宗時期。
(4)案,凌氏說法雖有道理,但東晉已視魏晉清商舊樂為雅樂,隋唐亦視南朝清商新聲為雅樂,則他說清商樂為俗樂,恐未盡妥當。
(5)案,任半塘先生則對孫氏這種觀點表示反對,參見《唐戲弄》第五章《伎藝》(第910-911頁),備一說,不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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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圖分類號]J60
[文獻標識碼]A
作者簡介:黎國韜,文學博士、歷史學博士后、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