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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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海陸豐無碑墓
練娟
在古老的海陸豐,舉行喪葬儀式隆重而神秘。喪葬文化不僅關系“祖先崇拜”、“事死如生”等孝道觀念,而且“風水”事關后代子孫繁衍、家族興旺。對于一個家族,為先人建墓豎碑,就相當于有一部清晰的血脈傳承譜系。因而在墓碑上刻錄祖先名諱、年譜、業績,以保留清晰的傳承,那是本地最基本的建墓習俗。
但是在2007-2011年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期間,在汕尾城區、海豐、陸豐一帶發現了若干座無碑墓。無碑,并不是因為年代久遠坍塌、風化、剝落等造成的,而是當初建造時刻意的。這些墓,墓身多為灰沙夯筑,形制粗糙古樸,祭臺前面通道窄小,線折狀擺手,有明顯的宋墓特征。是什么原因,促使這些古人甘冒失祀、血脈譜系斷連的后果,刻意隱藏墓主及年代信息。
經過一番查詢,得知當地有一傳說:南宋末年,由于支持宋軍,當地受到蒙古人擄掠屠殺,在80多年奴役性統治時期,當地人始終不承認“元”這個國家,他們甚至把民族仇恨帶進墳墓。為了避免在墓碑上刻元朝國號年號,干脆不豎墓碑,不刻任何文字,寧愿讓自身與年代一齊湮沒。因此本地元代墓葬為無碑墓。根據這一傳說,經查閱汕尾市“三普”期間登錄的所有古墓葬,居然沒有發現注明“元”這一國號及其年號的墓葬。結合這些無碑墓的建造風格,并查閱相關族譜及其他資料記載,基本可以認定這些墓葬的年代在宋末至元代。這些無碑墓的發現,無疑證實了這一民間傳說。
十二世紀后期,在祖國南端海隅,有一偏荒小邑,古海豐縣,其轄地大致相當今汕尾市全境。據明修三部《廣東通志》、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修《海豐縣志》及其他文字、遺址、實物資料,南宋君臣、部隊于景炎二年至祥興二年底(1277-1279),兩年多時間,頻頻活動于海陸豐境地。
當時有二股人馬,一股為宋端宗、宋帝昺在陸秀夫、張世杰扶持下,逃避元兵,漂泊海上,進入海豐境。明嘉靖《海豐縣志》載:“宋端宗景炎元年(1276)冬十二月,帝幸惠州,次于甲子門。”當時端宗待渡甲子門,本欲進入潮中,但受元將張弘范部堵截,在古堤寮(陸豐甲東通往惠來的咽喉地帶)戰敗,東進的路被切斷,所率領兵船只好從甲子港往西入海豐腹地。至赤岸河一帶,東西溪水路不通,宋軍鑿通東西溪之水,沿溪進入可塘一帶駐扎。當地關于這一段歷史的遺跡有“宋溪、宋師嶺、宋王山,南宋墓群”等。據此推測,宋軍在此地活動時間不短。南宋祥興元年(1278),宋部沿麗江至海豐后門南山嶺一帶駐扎。當時文天祥已于海豐五坡嶺被俘,趙昺往西逃亡(往惠州、珠海一帶),于祥興二年(1279)在新會崖門被張弘范率軍乘潮猛攻,宋軍防線崩潰,陸秀夫背負趙昺蹈海殉國,偏安江南153年的南宋至此徹底滅亡。
另一股為文天祥部。宋景炎二年(1277)三月,文天祥收復梅州,四月收復江西興國。八月遭李恒襲擊潰敗,走惠州,進入海豐縣境,屯駐于麗江浦,循海豐進入潮中。宋祥興元年(1278)三月,文天祥收復惠州。當年十一月,文天祥進屯潮陽,潮州劇盜陳懿、劉興叛變,以海舟引導張弘范兵入潮陽,文天祥移屯海豐,在海豐五坡嶺正要吃飯時,張弘范兵至,眾不及戰,文天祥被執于五坡嶺。
元朝統治激起民間反抗,又基于不屈從于外族統治的心理,故宋軍所到之處,南方百姓普遍擁戴和同情,得到當地民眾人力物力多方援助,這在當地史志譜中多有記載。其實不管在文天祥還是宋端宗部隊的謀劃中,海豐的地位只是臨時的。這里地貧人稀,地理逼仄,不能滿足軍隊糧秣給養需求,也沒有發展空間。他們的意圖是通過海豐進入相對富饒的潮汕平原,再進入閩中。但是到處受堵截,只好在海豐暫住。當時,王師所到,從甲子至可塘、馬宮、后門,農民漁民獻食勞軍,操戈相隨。淳儉驍勇的海豐漁民土著對這批悽惶跋涉,除了氣節,一無所有的殉道者,給予傾囊援助,甚至舍命追隨。其中甲子漁民領袖鄭復翁率三甲300名義士參軍御敵,跟隨宋室君臣轉戰于粵中各地,最后在崖門海戰中全部壯烈陣亡。宋亡噩耗傳來,甲子、后門、馬宮等地有漁民蹈海以殉。后門南山宋存庵下側500米處原有“張公祠”,就是明代為紀念蹈海殉宋的漁民而建。
這些墓葬墓主身份各異,有普通無名的老百姓,有跟隨宋帝及文天祥戰死的宋軍,有當地貴族名人。現節錄部分較有代表性的墓葬。
(一)跟隨宋帝及文天祥的宋軍墓
宋軍墓群 該墓群在海豐可塘宋溪頭村后山坡。據鄭政魁編《海豐縣文物志》載,原有墓葬50多座,“文化大革命”期間被開荒挖去20多座。根據這次“三普”調查,其余20多座也于近幾十年城市建設中幾近湮沒,加上這些墓已經失祀,周邊雜草蕭蕭,難覓痕跡。墓葬的規模不一,均為灰沙夯筑,無碑,墓身粗糙古樸,祭臺前面通道狹小,有宋墓的風格特征。加上墓群東側是“宋師嶺”遺跡,西側約500多米處是“宋王山”,西北3公里處是宋軍開挖的“宋溪”。因此推測該墓群可能是戰死或在當地落戶的宋軍墓。
鹿境山古墓 在汕尾市海豐縣附城鎮新南村。該墓灰沙夯筑,祭臺為半圓形平面,祭臺后無墓碑,只有一面半圓形的灰沙夯筑粗糙殘壁。墓道寬1米,墓手向兩邊成一字形廷伸,殘寬1.4米。這是當地典型的宋墓形制。該墓已失祀,無族譜資料,它距鹿境山的圣井100米左右,當時宋軍曾屯駐此地,因此推測可能為宋軍墓。
蕭憲僉墓 在汕尾市海豐縣小漠鎮南香村獅山上。坐西北向東南,是采用山上亂花崗石砌成半環形,沒有墓碑。墓左側有一塊陸秀夫撰刻石碑,錄文:“蕭憲僉公千古。志匡復宋室,勤王報國恩。鞠躬扶孤主,盡瘁表忠臣。魂游惠府地,身葬鵝埠山。青簡垂不朽,墓蹟永烝嘗。宋景炎元年(1276)臘月陸秀夫撰刻。”據查閱族譜,蕭憲僉原名蕭御疾,是南宋官員,隨陸秀夫護送趙昺南逃,并在后門至鵝埠獅山與元兵展開戰斗,不幸陣亡,葬于此地。
(二)名人貴族墓盧東墓 在汕尾市陸豐甲西鎮新寨村。建于南宋祥興二年(1279),墓系用貝灰三合土夯筑為二級拜堂、祭臺、掛榜、垅環、踢靴等構成。無墓碑。墓右20米處有后人立石質墓道碑一通,刻“宋殿前司禁軍昭武校尉盧東墓道”字樣。盧東(?—1279),原籍北方人,南宋末年隨陸秀夫等扶持宋帝逃至甲子門。1279年元軍大舉南下。宋軍被迫逃往崖門。其時盧東患病留甲治療。當聞宋室滅亡,盧東便氣絕身亡。事后,甲子民眾將其葬在此地。


盧東墓
李知彰夫婦合葬墓 在汕尾市陸豐甲西鎮。據族譜記載,墓建于元代大德三年(1299),無碑;明天啟五年(1625)重修。民國24年(1935)曾進行外修。現墓為圓形券頂石室墓遺構。墓室四周及墓券頂用花崗巖石板砌筑而成,狀若龜形。墓碑分為碑身和碑首兩部分。后人在碑身題“李祖”二字。半月形碑首已塌落。李知彰(1229—1299),陸豐甲子人,系南宋兩淮節度使武功武翼大夫李瓊的曾孫。南宋末年,陸秀夫、張世杰扶持宋帝逃至甲子門,李知彰與范良臣、鄭復等發動當地民眾扶宋抗元,向宋室進食勞軍,被封為朝奉郎。卒于元大德三年(1299)。

李知彰夫婦墓
(三)普通百姓墓
下達村西墓葬 該墓在汕尾市海豐縣可塘鎮下達村。坐北向南,整座墓采用灰沙夯筑,無碑。由于年久失修批檔層完全脫落,露出灰沙夯筑粗砂墻體,其結構堅固,相對保存完整,結合其沿續宋墓風格特征,推測為元代無碑墓。

下達村西墓葬
吳景容墓 該墓在汕尾市海豐縣城東鎮名園村。坐北向南,三合土,典型的宋代“交椅墓”型制,由護嶺、山手、祭臺、墓池組成,無碑。據吳氏族譜記載,吳氏族人于宋末遷居海豐蘭巷,吳景容為吳姓族人移居海豐的第二世祖,但是族譜未載吳景容的生卒年,從其宋墓型制及無碑特征,推測其卒于元代。
蔡紀綱墓 在汕尾市陸豐甲西鎮進士山。坐東向西,無碑。系用殼灰三合土夯成山手、祭臺及垅環。右邊山手已破毀,墓構筑嚴重風化剝落。據其族譜記載,蔡紀綱生于元大德三年(1299),卒于元至正二十四年(1364),陸豐博社村人,其生平不詳。
山狗寮墓葬 在汕尾市城區馬宮街道長沙村。墓坐東南向西北,整座墓由灰沙建筑而成,無墓碑,三級山手。
該墓已失祀,墓主身份不詳,從其沿續宋墓建造風格,推測為元代無碑墓。

吳景容墓

山狗竂墓
甲西博社蔡公墓 該墓在陸豐甲西博社燈芯山旁。整座墓由灰沙土夯筑成“交椅墓”型制。由于年代久遠批檔層完全脫落,露出灰沙夯筑粗砂墻體,結構堅固,相對保存完整。因為無碑,又沒有相關族譜記載,墓主不詳,后代在墓上題“蔡公”二字。結合其沿續宋墓風格特征,推測為元代無碑墓。

蔡公墓
南宋滅亡后,元朝代宋而建國。但在當地人心理上,仍然以宋人自居,對“元”這一國家沒有歸屬感,以一種“被占領”“被征服”的屈辱身份活著。至少從墓葬的形式看,他們始終沒有接受“元”這一國家。
根據本地傳說,元朝統治期間,元政府在每個村落派駐蒙古甲長,村落的“人、財、物”歸蒙古甲長支配。甚至連新婚嫁娶,這個蒙古甲長還可以享有初夜權。為了防止民眾造反,規定每5家人共用一把菜刀。其實細細探究,這些傳說大多是不靠譜。
在“元”統治的80多年里,本地文明中斷,好像社會短暫性“失憶”,元代政治、經濟、文化等各項數據往往處于失考狀態(賦稅方面的數字倒是相當清晰),這一時期的文明教化基本空白。不獨在史籍中空白,也沒有建筑、石刻、匾額、音樂、民俗等民間文化遺存,當地人甚至拒絕在墓碑上刻一個“元”字。一方面,元蒙政權只知收取賦稅,不修文事;另一方面,80多年被奴役的歷史對本地人來說是一種羞辱,他們有意無意把有關“元”這一年代的信息涂抹得干干凈凈,這是被占領民族無言的抵制。不管后世史學家對“元”這一國家及這一時代如何定位,這些無碑墓的存在,表明了身處這一時代中漢人的態度。
明末清初的墓葬,也有類似的情況。所不同的是,它們有碑,但墓碑沒有刻上清朝國號年號,也有幾種情況。
(一)以干支紀年代替
盧百煉夫婦合葬墓 在陸豐市橋沖鎮。建于清康熙十一年(1672),系用灰沙三合土夯成山手,踢靴、拜堂、享堂以及石質祭臺、墓碑組成。碑文:“考歲進士兵部主事監軍南安百煉盧公,妣莊儉睦任盧母林氏安人墓。峕龍飛歲次壬子季冬吉日立。”
盧百煉(1592—1665),字學純,諱鍛,陸豐大塘人。明天啟元年(1621)補廩,崇禎十五年(1642)歲貢,進京廷試任京秩轉兵部職方司主事治南安監軍道。后與兵部尚書黃奇遇追隨南明小朝廷流亡廣東、廣西等地。南明滅亡后潛回家鄉隱居,仍然以前朝遺民自居,矢志不歸順清政府,故死后建墓時,墓碑沒有刻上清朝年號,只有干支紀年。

溫仰梅夫婦合葬墓 在陸豐市碣石鎮曾厝寮村。坐北向南,始建于明代萬歷三年(1575)。清順治八年(1651)重修。墓現殘存三合土墳頭、墓碑及墳丘。墓碑為石質,碑文陰刻墓主夫婦姓名、重修時間及立墓人。清初粵東百姓不承認順治年號,這一時期的墓葬只刻干支紀年,有的冠以“龍飛”兩字。該墓重修時間刻“辛卯年季冬修立”字樣,辛卯年即順治八年。

溫仰梅(1518—1585)名沛,陸豐碣石新酉村人,明初在碣石衛當文書管理工作,嘉靖三十七年(1558),調任福建省汀州府教諭,后授文林郎。
(二)以南明“永歷”“隆武”年號
黃元重墓 在陸豐市河東鎮。建于南明永歷元年(1647),即清順治四年。墓由三合土夯筑成山手、祭臺及石質墓碑構成。碑文:“顯考處士茂禎黃公之墓,永歷四年庚寅季冬吉立”。黃元重(?—1647),字茂禎,原籍福建莆田人,約于明萬歷末年隨父遷居海豐縣坊廊都小城村(今陸豐市金廂鎮洲渚村),開基創業,其子孫后遷居大安石寨村。

黃元重墓
至清康熙中期以后,清政府統治趨于穩固,百姓基本過上安居的日子。那些心懷國仇家恨、喪邦滅族巨痛的前明遺民,甚至于那些曾經揭竿而起、激烈反清復明的人,漸漸地磨滅了仇恨,也希望子孫歷代過上安穩日子。便在墓碑上刻“待贈”二字,表示放棄反清復明宗旨,歸順清政府,不再以前明遺民自居。

彭火母墓
彭火母墓 在陸河縣上護鎮雞坑村。整座墓由青磚、毛石砌筑而成。墓碑錄文:“清待贈顯考文林郎愷潔火母彭府君之墓,康熙五十二年癸已冬吉旦立”。墓主彭火母,字弼木,生明天啟五年(1625),歿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明崇禎十五年(1642)壬午科舉人,有詩傳世。
林耀先夫婦合葬墓 在陸豐市西南鎮。始建于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墓系用灰沙三合土夯成山手、踢靴、拜堂、享堂、祭臺、墳包、護嶺等構成。碑文:“清待贈顯考鄉進士靄林公、妣大孺人慎惠許氏墓,康熙三十三年甲戌仲秋谷旦”。林耀先(1628—1694),字振高,號愧于,謚端靄。原籍福建漳浦人。順治二年(1645)中南明弘光舉人,授東莞儒學正堂,攜父母遷居廣東海豐縣尚書埔村(今陸豐市安書村)定居。南明滅亡后,繼而追隨永歷帝,被口授刑部侍郎。回鄉隱居,建尚書樓(現存遺址)。時盜賊烽起,他被推為三十六鄉約長建堡衛寨,平治賊匪,深受民眾愛戴。
改朝換代的陣痛過后,一個政權能否被承認和接受,并不在于它是否正統,甚至于是什么民族,誰給人們過上好日子,人們就承認、接受她,這是古今中外顛撲不破的道理。

林耀先夫婦墓
一千年歲月流逝,這些散落在山野荒郊、被雜草荊棘掩埋、或僅存斷壁殘垣的無碑墓,也承載著宋人祖先的亡國恨和那個時期的民族情懷。這是祖先留下的歷史記憶,是中華民族歷史不可替代的見證與象征,也是有關中華文化、歷史、社會、民族、軍事、風俗、藝術等研究的寶貴例證。
可惜這些墓葬在近幾十年城鎮化建設中,很多被平整,或者年代久遠失祀,有的也被重新修整或遷移,失去歷史滄桑原貌。能保留下來的,確實不多。據統計,在“三普”中登錄的僅有14座。而沒有登錄的可能會更多些,卻可能面臨不斷消失的境況。留住歷史根脈,傳承中華文明,需要全社會共同努力。
(附記:本文有關墓葬資料及圖片來自陸豐市、海豐縣、汕尾市城區、陸河縣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成果,甲西博社蔡公墓圖片由蔡國洲先生提供,謹此致謝。)
(作者單位:汕尾市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