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錦浩
上 燈
岳錦浩

正月十二上燈嘍。
本來按照鄉(xiāng)村習(xí)俗,上燈是在正月初十的。那年,泗洲島上的“破爛大王”唐光七的爺爺, 因為“走日本”錯過了時間,等到鬼子撤離,唐光七的爺爺回到島上已是正月十二,他只好將錯就錯,和島上的其他人在當(dāng)晚為孩子上燈,以后島上的人就改上燈時間為正月十二。
今天是正月十二,唐光七要從南寧趕回,說是要為小孩上燈,而且還是頭燈。這就不懂了,他兒子不是上初中了嗎,還上什么燈?這兩年也沒聽說他老婆懷孕,莫非……不管怎樣,回就回吧,可眼下已是晚上八點了,還不見唐光七的影子,打電話問,總說快到了,這是咋回事?
雖說泗洲島上的“破爛大王”一抓一大把,可唐光七的分量不小,他的舉動牽動著全島的神經(jīng)。
按說唐光七的小孩是在南寧出生的,上不上燈無所謂,可人家偏要鄭重其事地回來,那是念著老家的根哪。
這燈是到土地神那里去上的,不用說,那是寓意自家的孩子給這片土地帶來榮耀的意思。唐光七在南寧有那么大的產(chǎn)業(yè),還千里迢迢地回老家的小島,難得,耐心等等吧。
雖然泗洲島今非昔比,大變樣了,但人們對光明的祈愿還是必須堅持的。
以前島上的日子很艱難。小島四面環(huán)水,人多地少,土里刨不出什么吃的來,人與陸地能聯(lián)系的也只有木筏竹筏,頂多也就一只小舢板,一些人就想著法子逃離小島。在相當(dāng)長一段時間里,能夠離開小島在外面安家的人,成了人們艷羨的對象。
當(dāng)年唐光七的爺爺無奈之下,帶領(lǐng)島上的幾個人去做收破爛的營生。那時候,鄉(xiāng)村一帶隨處可遇一兩個挑著破籮筐、一路晃蕩走村竄巷,一邊“鏘鏘鏘”地敲響小破鑼,一邊口唱“收買雞毛鴨毛鵝毛雞腎皮牙膏殼舊銅錢舊書紙爛膠鞋底——”的人,那唱聲悠長悅耳,回想起來,儼然一個時代的印記。這些人中,十個有九個都是泗洲島的人,另一個則是隔壁村的。這個行當(dāng)雖然奔波辛苦,也談不上體面,但總比土里刨食要強一些,何況泗洲島幾乎無土可刨,所以很多村民便紛紛仿效。
唐光七長大后,走的是另一條路——開廢品收購站,專門收購別人走村入寨收回來的廢品,然后轉(zhuǎn)手倒賣。他先在鎮(zhèn)上開,在縣里、市里開,最后到南寧開,成了大名鼎鼎的“破爛大王”。在他的扶助下,島上開收購站的人越來越多。
所以唐光七的威信不遜于他的爺爺,等他回來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到了晚上十點半,唐光七的車子才駛過泗洲大橋。不待他停好車子,人們就迫不及待地圍上去,懷著各種復(fù)雜的心情,想看看誰又給他生了大胖兒子。誰能料到,唐光七居然一個勁地從車?yán)锇岢龊脦妆K做得花花綠綠的燈,喲,一共八盞,八個兒子?逆天啦。
唐光七卻淡定地捧起一盞燈,說:“阿忠的孩子是三月初二出生的,應(yīng)該上頭燈。”
“阿忠的孩子,不是女娃嗎?”
“是女娃。光耀泗洲島,不分男女。”
“可是……”
“以前我們只為兒子上燈,這樣不好。我不想強調(diào)男女平等,我想說的是光耀泗洲島,大家都要給力。”
“怎么樣才算給力?”
“能帶領(lǐng)大伙創(chuàng)業(yè),帶領(lǐng)大伙掙錢的人,就算給力。”
“說的是啊,渡口邊的五妹,現(xiàn)在帶著一幫后生哥后生妹搞什么土特產(chǎn)電子商務(wù),足不出戶做起了生意,好時髦,火著呢。”
唐光七點點頭說:“時代發(fā)展好快,我們這些‘破爛大王’再不趕趕時髦,很快就要落后了。今天我為什么回來得這么晚?就是去學(xué)習(xí)人家的新東西。”
有人眼尖,指著剛搬下車子的那幾盞燈問:“這也是給女娃買的?”
唐光七狡黠一笑:“你說呢?”
責(zé)任編輯:陳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