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建欽, 舒習龍
(1. 華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1;2. 韓山師范學院 歷史文化學院,廣東 潮州 52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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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探源
民族主義抑或生存策略:20世紀30年代東南亞華僑的認同
——以1930年《南洋雜志》創刊為例的分析*
溫建欽1, 舒習龍2
(1. 華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1;2. 韓山師范學院 歷史文化學院,廣東 潮州 521041)
東南亞;華僑研究;民族主義;《南洋雜志》;華僑認同;新加坡
論文以新加坡《南洋雜志》的創刊號為研究對象,通過考察其創刊的緣起與目的、創刊號的內容及創刊號的作者,試圖站在華僑的立場上分析華僑民族主義的實質,揭示20世紀30年代東南亞地區華僑如何借用民族主義認同話語來凝聚力量與整合資源,從而達到在地謀求生存和發展的目的。《南洋雜志》的創刊緣起與目的、創刊號的主要內容及創刊號的作者無不透視出南洋華僑借助中華民族的觀念跨國建構華僑統一意識的思想。這既體現了東南亞華僑民族主義加強的歷程,也在某種意義上凸顯了華僑把民族主義認同作為策略,尋求生存和發展之道。
華僑認同問題是研究華僑與祖籍國、移居國之間關系的重要議題之一。學術界關于華僑認同問題的研究已經碩果累累,既有宏觀研究,[1]也有微觀探討。[2]一般來說,把華僑認同的變化分為1912年以前、1912到1945年、1945年之后等幾個階段。1912年前的華僑認同處于原鄉認同向國家及民族主義認同過渡階段。晚清中國經歷了兩次鴉片戰爭之后,民族主義意識崛起。清朝實權派的有識之士、保皇派及孫中山的革命派三股力量的一系列措施,對動員海外華僑關注和認同祖國起到了重大作用,進而促使海外華僑萌發了以中華文化為基礎的民族主義思想。[3]1912到1945年為民族主義發展并走向成熟階段。辛亥革命后,南洋華僑的民族主義隨著中國本土民族危機的加深而加強,最終上升為愛國主義。此時的認同不但是對民族、國家的認同,而且還具體為對中國政府的認同。但這種認同卻忽視了對華僑內部的自我整合和創造在地的生存、發展條件,使得二戰后華僑與土著的矛盾加深。[4]1945年以后為從祖籍國民族主義向移居國民族主義轉變的階段。二戰后,伴隨著移居國民族國家紛紛建立、冷戰格局形成及中國僑務政策的變化等原因,華僑不得不調整認同策略,華人認同和族群認同代替了原來對祖籍國的民族主義認同。[5]
然而,以往的研究主要是站在中國的視角來探討華僑的民族主義,很少站在華僑的立場上分析華僑民族主義的實質。[6]其實,作為經濟移民的華僑,不論是族群認同、民族認同還是國家認同,其根本目的是謀求自身的發展。因此,民族主義在某種意義上是華僑謀求生存和發展的策略。
本文以1930年10月10日創刊于新加坡的《南洋雜志》的創刊號為研究對象,[7]通過考察其創刊的緣起與目的、創刊號的內容及創刊號的作者,試圖揭示20世紀30年代東南亞地區華僑如何借用民族主義認同話語來凝聚力量與整合資源,從而達到在地謀求生存和發展的目的。
1929年,席卷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經濟危機由美國開始,迅速波及到了世界各資本主義國家和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作為英國和荷蘭殖民地的東南亞也難逃此劫。1930年,東南亞地區的支柱產業樹膠和錫價格大跌,樹膠“最高價每擔售銀四百余元,現則跌至二十余元”;錫“(原)每噸為四百二十余磅,今則為一百三十余磅”。[8]樹膠和錫的大幅度跌價引發了東南亞的經濟危機,波及到了各行各業,“其因虧本以致倒閉者非常之多……失業的尤多”。[9]值得注意的是,樹膠和錫又是我國華僑在東南亞的重要產業,“吾僑胞之以經營樹膠而致富者極眾”,“僑民多以采錫致富”。[10]而且我國華僑在東南亞國家所占人口比重較大,如“馬來半島全島居民不過四百萬,而我國閩粵人之僑居該島已達二百萬”。[11]因此,此次經濟危機對東南亞華僑影響頗大,“目下我們華僑的經濟地位,已不能勾留過去繁榮的黃金時代,轉而日就沒落窮途了”。[12]
經濟危機發生后,南洋華僑不斷反思危機下的華僑社會。當時一些人認為:“吾民之僑居南洋群島者,為時且數百年,人口亦數百萬。率皆從事于工商實業之途,經濟勞力,兩在把握,有此根基,宜不難操縱南洋,控引歐亞矣!”不過,事實并非如此,“而按諸事業,乃大謬不然。邇年來土產落價,百藝凋殘,失業破產,慘目傷心。”他們進而反思道:“蓋吾僑散殖各地,氣聲不通,感情隔膜,組織方法,素乏訓練,以致人不能盡其才,地不能盡其利,貨不能暢其流,大好利權,坐視人收,而莫可誰何,長期以往,將日即渙散而不可收拾也!”[13]正是經濟危機的發生“才知道我們華僑已切實地吃到文化落后的痛苦”。[14]
按有關史籍記載,中國最遲從漢代開始就已經與東南亞建立了聯系:“據漢書地理志所載,則漢代交通實已冒重洋而遠至南洋群島。”[15]不過,千百年來中國移居東南亞的華僑多數出自社會底層,他們與鄉土文化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與主流的國家意識形態存在著一定距離。明清政府實行海禁政策后,海外華僑成為了王朝的“棄民”。[16]為此,華僑骨子里有鄉土認同,但很少有國家認同。于是,他們在海外組成了血緣、地緣與業緣的組織,這些組織在近代以前為華僑在當地的生存和發展提供了不少幫助。但是,隨著西方殖民主義接踵而來的入侵,華僑建立在鄉土認同之上的松散社會組織已經很難與強大的西方國家組織抗衡。“自歐人東漸葡西各國各奮其冒險精神,驅逐華人,先后占領之。厥后荷也英也接踵而來。先之以商業,繼之以武力,次第據為己有。而我僑民乃大受其影響,今則無論不能移民于此,舊有之華人亦有不能立足之勢。”[17]
盡管兩次鴉片戰爭之后,清廷有識之士、維新派與革命黨通過各種方式,培養了東南亞華僑的民族主義認同,但是這種認同無法全面改變華僑松散的局面。“現在南洋各大都會上,由于語言的異同,與地方上厲害的關系而組織的團體,有廣肇會館、惠州會館、嘉應會館、瓊州會館、福建會館、福州會館、八邑公所、高雷公所、欽廉公所、大埔同鄉會……各人團結在所屬的團體之下,互相妒忌,互相攻擊,比對待異種人還來得狠毒!我們中國人在南洋的事業沒有長進,在南洋的地位日見崩潰,可以說,被這狹隘的地方主義敗壞了。”[18]
在教育方面,這種各自為主的局面在1930年的東南亞華僑學校還是相當普遍的。當時的華僑教育家就曾指出,在東南亞許多學校“是以‘幫屬’為中心的,像閩幫,廣幫,客幫等。這些幫屬的教育行政、經費、學生等,都是以某幫某屬為中心的”。也就是說,不是這個幫屬的學生,很難到這個幫屬的學校學習。他進而提出,要“打破部落的教育而為全體華僑的教育”。[19]當時的另外一篇文章也明確指出華僑一盤散沙的局面,并提倡應該以中國人為認同點聯合成一個整體:“不論你我他姓什名誰,只問他你我是否中國人,若大家都認是中國人咯,自然要一致地聯合,共同組織起來。”[20]
在此背景下,1930年《南洋雜志》創刊了,“解除目前危境,謀尋根本救法,特組南洋雜志社。”《南洋雜志》在發刊詞里指出:“氣聲可使互通,感情可使融洽,組織方法,亦可得而訓練之也;第須有唯一機關,為之轉其樞紐耳。本志之發刊,其主旨實基于此。”此外,在《本刊的使命》里還提出:“在這資本國際化,組織集中化,及生產合理化的南洋里,我們唯有一面團結一致,共同養成合作意識和組織能力;一面謀設一個較雄厚的資本集團去和別的集團拼個死活,以期實現新的生產,新興實業及民眾實業。這才是我們積極的根本救法,亦即我們華僑今后唯一的出路。”也就是說,《南洋雜志》的創刊目的是促使南洋華僑借用祖國認同的策略整合成一個高度團結的整體,改變以往松散的局面,從而更好地應對經濟危機。從該雜志創刊時間定為1930年國慶紀念日,即10月10日辛亥革命紀念日,也可以看出其中的道理,“然而其出版不后不先,竟在南洋土產落價之后,與夫國慶慶祝之日,則其用心也最切,其歡欣也最大,蓋非國慶無以促華僑救國之決志,亦非南洋無以策華僑救國之完成。”創刊者在表達東南亞華僑與祖國命運連為一體的同時,更加強調國慶紀念日對于喚起華僑共同體的作用。
為了達到創刊的目的,發刊詞還提出了三種做法:“一曰‘調查’;一曰‘討論’;一曰‘組合’……夫吾僑有此悠久之歷史,廣庶之民眾,遼闊之地域,背影〔景〕不同,性質各殊,今欲舉而團結一致之,則精密之調查,實為先務之急……僑務已明,而后從而比較之,討論之,于千頭萬緒中,理出條貫……進而組合各方同志,籌集僑界資財,為富僑富國之圖。”這三種做法顯然體現了辦刊者期望通過《南洋雜志》使東南亞華僑認清自我、團結一致的思想,反映出華僑把民族主義認同作為一種生存的策略。
值得注意的是,從創刊號所發文章來看,嚴格遵循了這三種做法。比如在調查方面的文章有《我國僑暹百本農村運動的調查》《南洋過去之繁榮與目前衰敗所系的樹膠問題》等,討論方面的有《南洋文化的研究》《華僑教育之我見》等,組合方面的則有《南洋怎樣推銷國貨》《提倡華僑合作的建議》等。這些文章涉及到了南洋華僑的政治、經濟、教育及文化等各方面,“站在民眾前面,以輿論的中心”為導向,認清“僑國各種社會問題”,從而為華僑社會發展“作根本的探討”,清晰展現了20世紀30年代南洋華僑認同與生存的實態。
為什么《南洋雜志》的創刊“恰在那樹膠落價,百業凋零,小資產沒落,經濟力恐慌的時期”?這暗示了《南洋雜志》作為一種通過認同來整合華僑的文化媒介,其最終目的還是為了華僑的生存與發展問題。
創刊號往往濃縮了刊物主辦者的思想精華。“創刊號作為刊物的第一期,從辦刊宗旨、內容風格、欄目設置再到裝幀印刷,每個細節都經過了充分的時間醞釀,深思熟慮,承載了期刊人的激情與夢想,凝結著編采的智慧與心血,可以說每一個刊物的創刊號都是其最精華的部分。同時,創刊號所包含的文藝作品、歷史圖片等信息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為我們研究歷史、還原歷史提供了珍貴的第一手資料。”[21]為此,對創刊號內容的研究將能夠比較清晰地展示一個刊物的宗旨及其所代表的那個時代中一個群體的思潮。
1930年創刊的《南洋雜志》,內容共分為“創刊詞欄”“作者文章欄”“一月來之南洋欄”“祝賀詞欄”及“廣告欄”五大部分。其中“祝賀詞欄”及“廣告欄”則分散在整個刊物的各個補白部分。

表1 1930年《南洋雜志》創刊號內容分布情況
從上表可以看出,“作者文章欄”和“一月來之南洋欄”占據了該創刊號的大部分篇幅,符合一個刊物的正常分布情況。不過,該創刊號頗有特色的是“一月來之南洋欄”,體現了創刊者強調東南亞華僑為一個整體的思維。然而,要比較好地了解刊物群體的思想,還必須從各個欄目的具體內容入手。
首先是創刊詞欄。該欄目有編輯部寫的《發刊詞》《本刊的使命》《南洋與南洋》《國慶與南洋》4篇短文和署名為松的《對于南洋雜志之希望》及凌明讓的《我所希望于南洋雜志者》2篇文章。關于《發刊詞》和《本刊的使命》,上一節已經做了具體分析,在此不贅述。而《南洋與南洋》及《國慶與南洋》都闡明了東南亞華僑與祖國的關系,以喚起華僑的整體認同。比如《南洋與南洋》要求雜志“要喚醒華僑的民眾,用監察和監督的態度,去檢閱和審查祖國的政府”,從而“才可使國內的同胞,得安居樂業于本地,不致逃難于海外的南洋;而且華僑自己本身,也得著政治上與法律上‘有力’的保障”;更加強調“南洋不是某個人的南洋,也不是某社團的南洋,而是南洋一般民眾的南洋”。《國慶與南洋》特別指出:“茍民族主義無完成,國際地位無提高,則國家終不能達到自由平等之地位,而華僑在烈日煎炙的待遇之下,呻吟號喘的環境之中,亦將不能解除其痛苦”,并呼吁華僑以《南洋雜志》作為認同的媒介,“南洋雜志者,南洋之南洋也。換言之:即一百五十萬里之地域內,六百余萬的華僑之南洋也。”
不過,兩篇文章卻有更深一層的意思,即表達出東南亞華僑應該借助民族主義認同來為華僑在東南亞的生存和發展謀出路。《南洋與南洋》的編者是這樣說的:“我在此極誠懇地希望南洋的僑胞們,大家共同負起這個重大的責任來:有資財者出資財,踴躍輸捐,以鞏固我們南洋的經濟基礎。”《國慶與南洋》則更加明確表達了此般意愿:“其宗旨固是根據僑國社會需要,促進文化經濟建設為職志。”
創刊詞欄除了編輯部自己的撰文外,還特邀兩位作者撰寫了《對于南洋雜志之希望》《我所希望于南洋雜志者》兩篇文章。這兩篇文章的作者都希望雜志能從普及南洋華僑知識的文化層面著手。比如《對于南洋雜志之希望》意圖“使社會確收知識啟迪文化灌收之益也”;《我所希望于南洋雜志者》所謂“……開導工商界之知識……鼓吹全民教育,以期知識普及”。這體現了兩位作者希望《南洋雜志》能成為凝聚東南亞華僑力量的工具。
其次是作者文章欄。作者文章欄包括約稿、來稿共刊登了20篇文章,涉及到政治、經濟(樹膠和錫礦)、社會、文化和教育等方面。政治方面有《提倡華僑合作的建議》和《南洋華僑救國事業的成績》,主要論述南洋華僑建立一個整體的必要性及華僑與祖國革命的關系,這揭示出華僑謀求整體認同的渴求。經濟方面有《南洋過去之繁榮與目前衰敗所系的樹膠問題》《南洋膠錫業低落救濟方策的總論》等,主要分析了如何改善樹膠和錫礦受經濟危機的影響,從經濟角度為華僑的生存和發展提供幫助。社會方面有《華僑失業之原因與解救方法》,分析了華僑失業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國內政局擾攘百姓輾轉流離遂而至南洋者日眾”,而解救的辦法為“要求國內執政者自覺自悟以戰爭之金錢與時間發振實業”。作者通過此番分析,有意無意地表達了南洋華僑與祖國割不斷的聯系。文化方面論述了南洋華僑應該以中華民族的文化作為基點,并吸收各國文化的精華,從而構建世界最高義的南洋華僑文化,“天下為公的民族精神和文化,豈但東方國家的文化,實是未來的世界文化。我南洋僑胞既是偉大民族的后裔,有此先民精神遺產的豐富,更在這創造世界文化最好的產地——南洋,自應當一面盡量發揚中華民族的精神,和祖國的文化;一面以極精銳之別擇力,極深到的吸收力,去融合西方文化之精英……由民族主義到世(界)主義……創造世界最高義的文化……但本篇謂南洋文化,自然側重南洋的華僑文化。”此番論述固然強調祖國文化對東南亞華僑的影響,但更加提倡創造適合東南亞華僑生存和發展的新文化。教育方面要求發展全體華僑的教育,“打破部落的教育為全體華僑的教育”。作者文章欄盡管涉及到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是其最終要表達的無非是華僑作為中華民族的一分子,應該在南洋社會團結一致,共同謀求發展。這恰恰反映了華僑借用民族認同來推動在地化發展的策略,也就是說東南亞華僑的民族認同是其生存和發展的一種策略。
再次是一月來之南洋欄。該欄目又分為“公件”“僑務”“統計”“航空”“錫礦”“樹膠”“實業”“失業”及“教育與體育”九個小專欄。“僑務”欄目刊登了華僑聯合會請國民政府與荷印政府交涉入境稅案的情況,結果國民政府外交部便出面干涉,為南洋華僑爭取了利益。[22]這樣的內容很容易為國民政府宣傳,加強華僑對國民政府的認同。作為南洋華僑最主要支柱產業的“錫礦”和“樹膠”也特別得到關注,如《錫之新的救濟政策》和《救濟膠業忽然來一新信息》等。而“實業”小專欄則根據產業過剩情況,介紹了一些新的實業,如“樹膠跌價影響經濟至巨……聞米谷之外胡椒亦頗著名……華僑尚未注意及此者”。 “教育與體育”小專欄注意介紹了華僑教育的不合理和落后,如《教育之“合理化”運動擱淺》講到星洲中華南洋兩男女校準備合并,而受到學生的抵抗和反對,導致無法合并。《荷印教育報告》就明確點明了“華生成績最劣!華人大學生僅八十六人”。總的來說,一月來之南洋欄登載的各個領域的問題是辦刊者有意選擇的結果。編者通過“廣為搜羅,詳加采訪”的方式,探究“各方社會現狀如何?工商業之實況奚若”?從而為加強華僑團結、解決實際問題服務。這無不反映了辦刊者全方位關注華僑、借用中華民族的認同來凝聚和建構南洋華僑社會的思想。
最后是祝賀欄及廣告欄。這兩個欄目無不透露出南洋華僑對祖國的關注和認同,比如暹羅榮榮園薯較公司黃夢云的祝詞就提到:“南洋群島,僑我華民,工商實業,毅力精神。茲值潮流,日異月新,應付環境,孰作模型。南洋雜志,霹靂一聲,大處落墨,大處經營。為僑造福,為國增榮,何以祝之,如日昌明。”從“南洋群島,僑我華民……為僑造福,為國增榮……”等說法,體現了華僑對國家的認同。
從以上創刊號的內容可以看出,在世界經濟危機影響到東南亞之時,以編者為中心的一幫華僑有識之士創辦了《南洋雜志》,目的在于通過文化的媒介喚起南洋華僑的合作,從而為南洋華僑渡過經濟危機和更好發展提供認識及力量。這一過程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20世紀30年代東南亞華僑把民族主義認同當作生存和發展的一種策略。
一本雜志的編者、作者和讀者之間的關系是錯綜復雜而緊密相連的,站在雜志表演舞臺中心的往往是作者,作者通過文章表達自己的思想并與讀者密切交流。然而這一過程卻無形地操控在編者手里,因為編者有選擇和篩選文章的權力。故而雜志的編者往往主導著雜志的思想。《南洋雜志》在創刊號上的一段比喻道出了其中的道理:“南洋好似黑暗中規模著的燈塔;南洋作者就是這燈塔的建筑家;南洋閱者是建燈塔的主持者。沒有建筑家怎可造成燈塔?沒有主顧者怎可維持燈塔?沒有燈塔又怎可指出黑暗中的光明道路。”[23]這里的燈塔與其說是《南洋雜志》,還不如說是《南洋雜志》的編者,而光明的道路正比喻著雜志的辦刊思想。因此,研究雜志的作者特別是創刊號的作者就能夠較好地理解雜志的辦刊思想,因為創刊號往往是雜志經過精心設計的。
1930年創刊號的《南洋雜志》可知道名字的作者只有16位,其中有兩位還是以筆名的形式出現的。這些作者或是從事政治活動,如作者陳桂芳“為同盟口健,且為教育名家。居留南島,前后凡數十年。對于南洋僑務了如指掌”。陳桂芳在創刊號上發表了《南洋膠錫業低落救濟方策的總論》與《南洋華僑救國事業的成績》兩篇文章,主要表達了作者對南洋經濟危機的關注和強調南洋華僑與祖國革命的關系。值得注意的是,陳桂芳“把三十年來所見所聞,擇其最有精彩的”華僑救國事跡總結為“決心擊擄”“傾資助餉”“捐資辦學”及“捐助賑災”。刊登在創刊號的《南洋華僑救國事業的成績》一文更是著重講述了華僑溫生財、陳璧君、周華、李文楷、周之貞和陳敬岳等刺殺滿洲將軍孚琦、參加三月廿九日之黃花崗起義、轟炸廣州駐防將軍鳳山等革命活動及方南岡在東南亞辦《國民日報》反對袁世凱稱帝、張民達回國參軍討伐舊軍閥等維護革命成果的活動。這種文章無疑是通過事實論證“華僑是革命之母”,從而激起華僑愛國愛黨的民族主義情感。
也有從事教育文化活動的,如陳子實“現任星洲養正中學校教授,學識經驗均極豐富”。他熱衷于南洋華僑的教育文化事業,利用假期時間到各地調查,對南洋教育文化做研究和思考。陳子實在創刊號上發表的文章為《南僑教育的觀察》,他認為當時南洋華僑的教育還很落后,主要表現在宗法的、部落的、神惠的和個人的教育,他提倡打破這些情況,建立華僑聯合的、公眾的、新社會的教育。陳子實對20世紀30年代東南亞的華僑教育和文化現狀做了較為深入的思考,他認為南洋華僑教育一味照搬祖國的,沒有自己的創新和思考,導致了華僑教育和文化的落后:
我們再以民國以來,這二十余年教育的精神去說,大概可分為兩個重要的時期。這兩個時期,可以民十為斷。在民十以前的華僑教育,我們認為是銅鼓喇叭,手工圖畫的教育,換句話去說,就是“外學科的教育”;在民十后的華僑教育,我們認為是“國語文學”的教育,是“三民主義”的教育,換句話去說,就是“內學科的教育”。但這兩種教育的沿革和趨勢,都是受了祖國潮流的影響。在銅鼓喇叭的教育盛行之時,是受了祖國的軍國民主義教育的影響;在手工圖畫的教育盛行之時,是受了提倡美的教育,職業教育的影響;在注重國語的文學教育之時,是受了祖國的新文化運動的影響;在注重三民主義教育之時,是受了祖國的國民革命的影響……學生不管教材的適用不適用,只是“生吞活剝”的去教。學生也不管能學得來不能學得來,只是“鴨子吃蝸牛”的去學……這種“對牛彈琴”的華僑教育,不但沒有把中國的文化發揚出來,反而把中國固有的文化糟蹋掉了。[24]
陳子實認為南洋的教育應該立足于本地實際情況去開展。他的思考可謂一針見血,正是這些思考促成了他提倡華僑教育本土化的思想。他認為,一方面,南洋華僑應該整合為一體,“我們華僑寄足海外,大家都是中國人,大家都是同胞兄弟姐妹,不應當分出什么廣東人,福建人,外江人。而廣東人中又分出什么客人,潮人等,我們應要打破這種地域的觀念,封建的思想。我們只道凡是在南洋的中國人都是華僑。凡華僑都應當認定南洋是我們大家的南洋”;另一方面,應該立足本土,聯合其他種族,建設大南洋。“我們華僑不但要打破疆域的觀念,而且要打破宗族的界限。我們不要漠視什么馬來人,印度人,歐洲人等。我們只認為凡是在南洋的人,都認作是‘南洋人’……凡是南洋人都應當打破種族的界限,大家都要抱著‘大南洋的思想’去建設大南洋。”[25]
然而,陳子實雖然提倡本土化,但卻始終強調中華文化的重要性。他認為要建設南洋,“最緊要的就是由吾民族的大團結,而負起建設南洋文化的責任來……把吾民族的意識喚醒起來,意志融洽起來。”[26]
同為從事文化事業的劉自謙,“作者劉君,文界知名士也”,卻與陳子實表現出不一樣的思想。他在創刊號發表了《華僑教育之我見》的文章,特別強調華僑與祖國的關系,“現在一般擔當南洋教育事業的僑胞們,就是我們數千年積弱的國家的國民。”他在別的刊物上發表文章時也一再強調這種關系:“自中華民族以種種關系由中國海南渡以后,經數十年胼手胝足,披荊斬棘之努力,始蔚成今日之繁榮……吾華僑無不躬與其勞焉。”[27]20世紀30年代的經濟危機波及華僑時,他認為:“現在華僑問題,已隨祖國及世界之社會問題而日益緊張,若吾中央國府及辦理僑務者,不早日設法予以補救,則在檳華僑地位之危險,誠有不堪設想者矣。”[28]從劉自謙發表的種種言論可窺視出他對國家(國民政府)的認同。
受世界經濟危機波及的20世紀30代的東南亞地區,華僑表現出了復雜的思想情懷,既有對中華民族(祖國、國民政府)的認同,也有尋求本土化的趨勢。[29]然而,不管是中華民族的認同或是本土化的尋求,南洋華僑始終還是把中華民族的文化作為民族主義認同的標簽,為自身在東南亞謀求生存和發展提供策略。
1930年《南洋雜志》的創刊是在世界經濟危機波及東南亞,華僑為了整合資源、共同渡過難關的背景下進行的。不論是創刊的緣起及目的,還是創刊號的內容,或是創刊號的作者,都無不體現了南洋華僑以中華文化為紐帶,強化民族主義認同,從而為華僑在地生存和發展提供謀略的意識。由此看來,20世紀30年代東南亞華僑的民族主義認同在某種意義上其實是一種生存和發展的資源和策略。
20世紀30年代中國與東南亞都處于一個特殊時期。一方面,國民政府形式上統一了中國,外交上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績,對東南亞華僑愿意也有一定的能力提供保護,而東南亞那批支持中國革命的華僑也還健在,所以華僑對祖國抱有較為強烈的認同感。另一方面,世界經濟形勢發生了巨大轉變,華僑在南洋不得不面對諸如經濟危機的困境等問題,他們只能在東南亞當地尋求解決的良方。加之,西方殖民政府一系列政策對華僑造成了不利的影響,而日本等資本主義國家也對華僑的經濟造成了巨大威脅。然而,東南亞華僑對祖國雖然有強烈的民族主義認同情懷,但在東南亞地區卻表現出一盤散沙的局面,沒有形成一個能夠整合華僑凝聚力的組織與西方資本主義勢力相抗衡。東南亞華僑中的有識之士日益感受到“無政府之提倡,無國力之后盾”的困境,[30]便萌發了借助民族主義認同的力量來整合東南亞華僑,從而為東南亞華僑在地生存和發展提供策略的思想。[31]1930年《南洋雜志》的創辦正是這種思想的嘗試和體現。
[注釋]
[1]如[澳]王賡武:《南洋華人民族主義的限度(1912—1937)》,王賡武著、姚楠譯:《東南亞與華人》,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87年,第132~154頁;李盈慧:《華僑政策與海外華僑民族主義(1912—1949)》,臺北:國史館,1997年;潮龍起:《美國華人認同的歷史演變》,《史學理論研究》2014年第2期;等等。
[2]如[澳]顏清湟:《新加坡和馬來亞華人對1928年濟南慘案的反響》,顏清湟著:《海外華人史研究》,新加坡:新加坡亞洲研究學會,1992年。
[3]參見莊國土:《論清末華僑認同的變化和民族主義形成的原因》,《中山大學學報》1997年第2期;[澳]顏清湟著、李恩涵譯:《星馬華人與辛亥革命》,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2年。
[4]參見莊國土:《從民族主義到愛國主義:1911—1941年間南洋華僑對中國認同的變化》,《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4期;張堅:《民族主義視野下的民初華僑回國參政》,《華僑華人歷史研究》2004年第1期。
[5]參見鄭民:《略論東南亞華人的認同意識問題》,《華僑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3年第1期;王付兵:《二戰后東南亞華僑華人認同的變化》,《南洋問題研究》2001年第4期。
[6]參見[美]明石陽至著、張堅譯:《1908—1928年南洋華僑抗日和抵制日貨運動:關于南洋華僑民族主義的研究》(上),《南洋資料譯叢》2000年第3期;張堅:《東南亞華僑民族主義發展研究(1912—1928)》,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
[7]目前學術界關于《南洋雜志》的介紹只是1946年創刊于新加坡的雜志,“《南洋雜志》創刊于1946年10月15日,至1948年7月1日出版第二卷第四期,共計2卷16期”(趙燦鵬:《“目光向外”:中國現代華僑研究的一個傾向暨“僑鄉”稱謂的考察》,《華僑華人歷史研究》2008年第1期),而忽略了1930年在世界經濟危機到來之際,其實在新加坡已經有了《南洋雜志》的事實。由于文獻的散落,筆者目前只看到了1930年《南洋雜志》的創刊號(即1930年第1卷第1期),對于該雜志后續的情況不得而知。從該創刊號的相關敘述“南洋雜志者,南洋之南洋也……然而其出版不后不先,竟在南洋土產落價之后,與夫國慶慶祝之日”可知,《南洋雜志》創刊時間應該為1930年10月10日,其面向對象為東南亞華僑。
[8]《南洋群島經濟之危機》,《中東經濟月刊》第6卷第7期,1930年7月15日。
[9]《南洋最近之經濟狀況》,《中外評論》第17期,1930年1月20日。
[10]白汝漪:《南洋與華僑》,《地學雜志》1930年第3期。
[11]《南洋華僑之危機》,《廣東建設協進會籌備委員會周刊》1930年第2期。
[12][14]編者:《本刊的使命》,《南洋雜志》第1卷第1期,第4頁。
[13]編者:《發刊詞》,《南洋雜志》第1卷第1期,第1頁。
[15]鄭洪年:《發刊詞》,《南洋研究》第1卷第1期,1928年,第1頁。
[16]鄭振滿:《國際化與地方化:近代閩南的僑鄉社會文化變遷》,《近代史研究》2010年第2期。
[17]馬殿才:《南洋與中國之關系》,《學生文藝叢刊》第2卷第8期,1925年,第18~19頁。
[18]陳谷川:《華僑與地域觀念》,《南洋研究》第2卷第4期,1928年,第22~23頁。
[19]陳子實:《南僑教育的觀察》,《南洋雜志》第1卷第1期,第59~60頁。
[20]黃福平:《提倡華僑合作的建議》,《南洋雜志》第1卷第1期,第44~45頁。
[21]李凈、段艷文:《創刊號在期刊史研究中的作用和價值》,張友元總編:《中國期刊年鑒》,北京:中國期刊年鑒社,2011年,第383頁。
[22]《華僑聯合會請抗爭荷屬增加入境稅案》,《南洋雜志》第1卷第1期,第129~130頁。
[23]編者:《南洋與南洋》,《南洋雜志》第1卷第1期,第9頁。
[24]陳子實:《大家應負起發展南洋文化的責任來》,《中南情報》第2期,1934年5月1日,第17~18頁。
[25]陳子實:《南洋文化建設論》,《南洋研究》第3卷第2期,1930年6月1日,第21~22頁。
[26]陳子實:《大家應負起發展南洋文化的責任來》,《中南情報》第2期,1934年5月1日,第17頁。
[27][30]劉自謙:《經濟恐慌下之馬來華僑》,《中華月報》第1卷第2期,1933年4月1日,第34頁。
[28]劉自謙:《檳榔嶼華僑概況》,《華僑半月刊》1932年第11期,第23頁。
[29]參見張堅:《試論20世紀初東南亞日人對當地華僑民族主義的影響》,《華僑華人歷史研究》2002年第3期;[美]明石陽至著,張堅譯,向來校:《1908—1928年南洋華僑抗日和抵制日貨運動:關于南洋華僑民族主義的研究》(上),《南洋資料譯叢》2000年第3期;[美]明石陽至著,張堅譯:《1908—1928年南洋華僑抗日和抵制日貨運動:關于南洋華僑民族主義的研究》(下),《南洋資料譯叢》2000年第4期。
[31]相關論述可參見李章鵬:《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南洋華僑在地觀念發緒及其動因初探——以新馬為中心》,《華僑華人歷史研究》2013年第4期;陳麗娟:《華僑華人中國民族主義》,《讀書》2004年第5期。
[責任編輯:胡修雷]
Nationalism or Survival Strategy: Identity of the Chinese in Southeast Asia in the 1930s——An Analysis on the First Issue of theNanyangMagazine
WEN Jian-qin1, SHU Xi-long2
(1. 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631, China;2. 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 Hanshan Normal University, Chaozhou 521041, China)
Southeast Asia; nationalism; theNanyangMagazine; identity of the Chinese overseas; Singapore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origin, purpose, content and authors of the first issue ofNanyangMagazine, a Singapore based publication. This paper attempts to understand the nationalism of the Chinese overseas and analyzes how nationalism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enhancing solidarity and relocating resources of Chinese in Southeast Asia, taking the first issue ofNanyangMagazineas a case study. The origin, purpose, content and authors of the first issue all reflected that Chinese in Southeast Asia took advantage of nationalism to form their unified identity. Nationalism was not only enhanced through the process but also used as a strategy for Chinese overseas for their survival and development.
2015-10-04;
2016-01-22
溫建欽(1987—),男,廣東普寧人,華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2014級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區域史及華僑華人研究;舒習龍(1968—),男,安徽巢湖人,歷史學博士,韓山師范學院歷史文化學院教授,主要從事史學理論和史學史研究,為本文通訊作者。
D634.333
A
1002-5162(2016)01-0074-09
* 本文為2014年廣東省社科規劃特別委托項目《廣東華僑學術史與史料學研究》(GD14TW01—21)、2015年韓山師范學院創新強校校級重大項目《廣東華僑學術建構與史料學研究》(CQ20151130)之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