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姝苗
等了一冬,春到人間,什么樣的儀式才配得上春天?
春天是個俏女子,紅酥手織補盛開的錦繡,鮮花染綠林,朵朵展輕姿,好不繁華熱鬧。春天是發布時令的使者,鶯歌燕舞,啁啾如笛,雁雀北飛南歸,送遞著吳儂軟語,清音一縷。于松樹下汲泉烹茶、撫琴閑行,何似在人間。
白居易道:“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三月雨紛紛,四月繡花針,五月花葉深,六月杏花村……原本虛無的幻想化作記憶中的蜀繡,絲線縫韶華,紅塵千帳燈,只不過一陣風、幾絲雨而已。眼前的故鄉又是一派全新景象:枯藤返青綠萼垂枝,柳煙歷歷花香彌彌……湖上掠過一尾燕,剪裁出眉梢似的相思,形銷骨立的山水立刻飽漲起來。
春天是大師筆下的水墨畫,走進那濡濕微寒的霧氣,如徐徐展開一道浸染徽韻的宣紙,疑似誤入古人隱居的桃花源。舉目灰墻黛瓦、翹檐廊橋、古藤老樹,藍天與綠波水天相接,桃花與菜花紅黃掩映,沿路皆是斟酌不滿的美酒,行走不斷的楊柳,愜意閑適。
你是貴客,打馬而來,方寸尺幅間,萬物仿佛為你而設。一年之計在此,思想揮舞線段,筆墨點染精神,那是生命的音符,那是心靈的游牧,哪怕山長水闊,遠近濃淡盡相宜。
煙花三月,夢里江南。等到那孤帆遠影碧空盡,才知道思念總比那西湖瘦。此刻,不論大漠戈壁還是小橋流水,漫山遍野都是踏青的足跡。大江南北,山川共沐,陽光正好,行路在途,賞景閱人觀風物,人與自然相濡以沫,載歌載舞共赴這場季節的狂歡。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春天是一場等待的盛宴,在明媚的春光里,有百花齊放,百鳥鳴唱,有春風化雨,潤物如酥。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等一鍬土,植下希望的幼苗;等一掬水,滋養生長的渴望。勤勞的人手把禾鋤,松土培田,沉睡大地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郊野灑下農民喜悅的心情,生命像歷久彌香的美酒,流溢出幸福甘甜的味道。
千古文明潤華夏,心向曠野身先動。《詩經·關雎》曰:“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一路田園綠意、芳草拾翠,深淺不一的足跡墜滿了風信子的鈴聲。竹筍拔節、薺菜叢生,黃者如蠟、綠者如翠,一張搟薄的面皮裹著素齋野味,透明的鮮香,清芬的氣息,散發大自然本真的原味,咬一口咯嘣脆,嚼出個春如醉。
陽光灑下千萬縷金線,枝條抽出翠嫩的軟絲。春天,像童年的萬花筒,透過晶瑩剔透的玻璃,閃爍著時光的影子。春天看起來很玄,稍縱即逝,當繁花碎落,時間發出光亮,每一滴綠,每一朵紅都在把愛綻放。
想起南北朝詩人陸凱的《贈范曄》:“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一枝春,多么雅致,瓣薄如羽,清香暗送,破開一冬的孤悶。詩人的慧心隱含著與友人相聚的期待,借物傳情,心意明了,春天因此而盛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