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釗
這個夏天因為高三拉得那么長,像是消失了長度一般。
每一天都盛滿了蒸騰的熱氣,炙熱的陽光從身上一針一針地縫過去,打上滾燙的烙印。
突突的溫度跳動在緊握著筆的指尖上。
開學第一天,當我走進標著“高三”的教室,當我看見熟悉的同學,當我的課桌上一本一本地堆滿厚重的輔導資料,當盛夏的陽光悉心丈量著每一個人的影子,當我還沒徹底從高二里醒過來的時候,那個書里、雜志里、散文里、小說里,那個道聽途說煉獄般的高三,歪了歪頭,向我伸出了友好的手。
這場傳說中殘酷的,沒有硝煙的戰爭,邪氣地笑了笑,毫無防備地爆發了。
各就各位。
預備。
跑!
高三第一個短促的上課鈴聲如同發令的槍聲突然響起,所有人瞬間涌向狹窄的跑道里。每個人不惜擠破了頭顱也要擁上高考的獨木橋。
有的時候我覺得高三也沒什么不同的啊。我依然沿著同一條路去上學,遇到同一群人。我依然每個月去買固定的雜志。我依然提筆在作業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我依然在放學后圍著操場一圈一圈地跑。我依然坐在最后一排,看窗外緩慢流動的景色,依然喜歡在本子上隨意地寫寫畫畫。依然在聽MP3里那些熟悉的聽爛了的歌。
一切似乎都是平靜相同的假象。但終究還是有些不一樣的,盡管有些東西細微得難以察覺。還有些東西讓人后知后覺,比如老師突然加快的講課速度,比如突然多出來的一堆試卷、作業和變重的書包,比如周圍的人突然認真得可怕。在我慢慢開始察覺到這些細節的時候,高三已經過去三個星期了。
高考的氛圍在夏日里發酵得愈發濃厚,每一天都兵荒馬亂的。
一張張被眼鏡遮去了半邊的臉低得幾乎要沉進書里,細碎的光斑在每一道苛刻的習題上不停地晃。頭頂上的風扇寂寥地轉動著,輕微發燙的風輕輕抬起女生因認真埋頭而垂下來的頭發。
因為怕看不清黑板而戴上自己討厭的眼鏡,因為一個琢磨不透的知識點而著急得手足無措,因為幾個冗長的英語詞條清晨頂著沉重的睡意臥在桌邊摸索著英語書,因為幾道刁鉆的數學題揉著發紅的眼圈在深夜里打了好幾個哈欠也不舍得睡覺。
每天都浸泡在各科的題海里,與看不懂的古文過家家,雙手彎曲著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驗證左右手定則,繁忙得在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里來回跑,一邊詛咒著馬克思一邊往腦子塞馬克思主義世界觀方法論,轉過身來又匆匆地跳過幾個歷史朝代,在稿紙上反復推算了幾種遺傳病的發病幾率。
每一天都忙得焦頭爛額,透窗的陽光在教室的墻上拓印出一個個彎曲的身影。
每次看到周邊別人埋頭認真的樣子就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游手好閑了些,每次面對整張看不懂的數學試卷就會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太笨了些,每次上課一不小心分神就會埋怨自己是不是太松懈了些,每次撕掉一張日歷就會計算著離高考的日子是不是再近了些。
那種面對數學題時腦子里如同飛滿了空白的草稿紙般蒼白的無力感,的確是令人沮喪的。明明自己很努力背熟的知識點隔天就發現已經忘得差不多了,還是很令人沮喪的。我可不是那種超級樂觀的人,達不到跌倒了還會微笑著爬起來的境界。也許我跌倒了干脆躺地上先哭會兒后再爬起來也說不定啊,不過我想不會的,我可是男孩子。
然后我開始第一次覺得時間怎么擠都不夠用。第一次覺得以前學的東西在高三看來都像是一杯一杯的白開水。第一次發現原來老師講課的速度還可以這么快。第一次因為成堆繁重的學習任務而感到深深的恐慌。心情隨著頻繁的考試像古老的鐘左右擺蕩,因為試卷上幾個鮮紅的叉就可以難過好幾天。
在這個分數至上的高三里,見識到了學不死就往死里學的勇氣。在這個分數至上的高三里,每一次的成績似乎成了維護尊嚴的武器,開始因為分數而變得針鋒相對。可是誰又能次次拿到令自己滿意的成績單呢?也是在這個分數至上的高三里,某些關系變得特別脆弱,一戳就破。
這些以前在自己眼里覺得有點夸張甚至荒謬可笑的事情,如今一件一件,鄭重地擺放在自己的眼前,一次一次,不斷地摧毀自己過去的認知。
某些情緒在高三里變得特別敏感。
誰誰誰又考了高分,誰誰誰好像在背后說自己的壞話,誰誰誰學習到深夜兩三點,就連累得想休息的時候看到周圍的人都奮筆疾書也會覺得很罪惡。
那些莫名的情緒就像是從一個安靜的吉他手的指縫間流出來的音符般,在漫長的黑夜里舒展開來,低吟淺唱。
身體像沉浮在洶涌的潮水里,疲憊得睜不開眼。
三百多天的高三是個漫長的旅程,似乎看不到盡頭。許多人在空曠的虛無中耗盡了自己的耐心,倒在半路,再也沒有爬起來。
等到下一個夏天的時候,一切就都結束了吧?有些期待又有些不舍。
期待是因為終于能夠掙脫高三的枷鎖,不舍是因為又要對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說再見,那種離別感比初三畢業時還要來得強烈。
學校也是一座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進來。
讀書的時候因為繁瑣的功課想逃離,工作后因為忙碌的奔波想回到過去。就像在夏天時期盼冬天,在冬天時又想念夏天。小時候想快點長大,長大后做夢都想回到小時候。
人類一直是這樣矛盾和奇怪的動物呢,總有些糾纏復雜的情感。
喂,今年的夏天就快要死去了吧。
成千上萬的樹就快要枯萎陷入長眠了吧。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時間總能在人們匆匆的背后有條不紊地行走著。
在這個消失了長度的夏天里。
編輯/王語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