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兵(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校團委,上海 200237)
政治與法律
抗爭文化:當前農村地區抗爭政治的“催化劑”
胡兵
(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校團委,上海 200237)
當前,中國農村地區每年都會發生諸多抗爭事件,本文從地域文化中的民風民俗談起,指出民風對農村地區的抗爭環境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同時抗爭事件的發生反過來又影響了該地區的文化。從這個互動過程來看,抗爭文化對農村地區的抗爭政治起著“催化劑”的作用。對抗爭文化進行研究,有助于厘清抗爭政治發生的全過程。文章最后指出當前抗爭文化的擴散趨勢,直接影響了農村地區抗爭政治頻發的環境。
抗爭文化 地域文化 抗爭政治
馬克思認為,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斗爭的歷史。當人們所屬的社會階級與敵對階級的矛盾充分發展之后,他們就會展開集體行動。就無產者而言,當資本主義把他們逼進工廠,讓他們失去對生產資料的所有權,同時又使他們形成了包括階級意識和工會組織在內的集體行動資源時,他們就會開展集體行動。但問題是:為什么一個“應該”造反的群體的成員經常不去造反?為什么缺少了一部分重要成員的協作,工人運動就不能成功?為此,馬克思提出了一個“虛假意識”理論,即工人之所以不能按照“歷史”的要求行動,是因為他們還籠罩在階級敵人所制造的無知的迷霧中。①轉引西德尼·塔羅:《運動中的力量:社會運動與斗爭政治》,鳳凰傳媒出版集團、譯林出版社2005年版,第14-15頁。也就是說,工人被“騙”了,只要時間一長,工人們意識到自己的真正利益所在,這個問題就能自行解決了。應該看到,馬克思雖然看出集體行動的根源在于社會結構,卻嚴重低估了從事集體行動所需要的資源。而實際上,抗爭文化對于抗爭政治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
為了更好地考察抗爭文化所發揮的作用,本文以Z鎮為研究單位,力圖呈現出抗爭文化在鄉域內的“抗爭治理”的復雜關系。Z鎮屬于華中地區,地形特征以平原、河流和湖泊為主,包括若干丘陵地帶。福武直曾總結過華中地區村落的特點:華中地區的農村作為形成社會集團的地域空間雖然具有一定的集團性,但是這一范圍決不是充足的,與華北和華南的村落相比,華中地區的村落更加開放,更缺少自我滿足性。①轉引自李國慶:《關于中國村落共同體的論戰》,《社會學研究》2005年第6期。因此,對于處于變動中的中國社會來說,Z鎮無疑是較好的研究樣本。②根據學術規范以及對田野調查者隱私權的保護和尊重,文中出現的地方均為化名,文中受訪者的姓名也使用了別名。下文同。
民風民俗反映出一個地域的文化,更反映出這個地域人們的特點。本文所研究的Z鎮及所在的G縣的居民非常敬重祖宗,素有正月十五“送燈”的習俗,③光山縣委統戰部:《信陽光山縣獨特的元宵節“送燈”習俗》,載《根在中原網(信陽站)》,2012-3-21正月十五這一天,人們無論身居何處,都風雨無阻地趕回家,早早吃罷團圓飯,準備給祖墳“送燈”。全家人在長輩的率領下,帶著各式燈具、五彩蠟燭、紙錢祭品、煙花爆竹,悉數前往祖墳地送燈,燒紙錢、放煙花、鳴炮磕頭。是夜,全縣墳地一片燈光,各種煙花此起彼伏,絢麗多彩,陣陣炮聲,震耳欲聾。給祖墳送燈、祭奠先人,不僅是對先人的懷念,更是尊老敬祖傳統美德的傳承。
Z鎮及G縣人素來好客,對朋友一向有好客傳統,春節時請春酒或平時招待親朋,酒席頗為豐盛。從建國初期的兩葷六素八個菜,到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八個涼菜、四個爆炒、四個煎炸、四個烹菜、四羹湯,桌上還擺放水果酒和白酒外加啤酒或其他飲料,隨客人選用。上第一道菜時,由主人親自端放在桌上,一一敬酒,并客套一番;筵宴中間上“圓子”菜時,主人又二次敬酒,以示熱情。④光山縣志編撰委員會:《光山縣志》,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79頁。從筵宴習俗上可以看出該地方人們的好客程度。G縣人民對階級敵人,自古以來就形成了反剝削、反壓迫的斗爭傳統。清代末期,縣境內農民不斷地自發組織起來,打官府、殺豪紳,抗暴活動此起彼伏。20世紀初,G縣激進的知識分子,追隨孫中山先生進行革命活動;在“五四”運動的影響下,倡導和致力“自治運動”,中共G縣支部成立后,特務隊、武裝便衣隊、赤衛隊、農民自衛軍相繼建立,組成新的縣區鄉蘇維埃民主政府。⑤同上,第199頁。這些可以看出G縣人民愛憎分明的文化特點。
新中國成立后,由于戰爭、交通、資源等影響和限制,G縣一直是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即國家貧困縣,經濟發展水平相對較為落后。改革開放后,G縣剩余農村勞動力陸續外出到沿海省市打工,農民陸續致富起來。然而正如亨廷頓所說的那樣:現代性孕育著穩定,而現代化過程卻滋生著動亂。⑥[美]塞繆爾·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38頁。如果貧窮的國家或地區出現動亂,那并非是因為他們貧窮,而是因為他們想致富。在G縣,經濟的發展對人們之間的交往方式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打工”之前的農忙階段,各村莊村民互幫互助,小孩基本上都是吃百家飯長大的,碰到在誰家玩就在誰家吃飯。然而,“打工”這種生產方式出來之后,村民之間的交往開始以利益來衡量了,農忙的時候幫忙不再是“白干”,而是以每天多少錢的方式結算。村民建房也不再是雇傭幾個長工和短工,而是承包給建筑隊。村民之間的傳統的交往方式受到劇烈的沖擊。隨著經濟的迅速發展,一批人迅速致富起來,而另一批人則沒有起色,于是這種分化帶給村民的心理落差迅速蔓延,村民之間不再團結一心,在他人遇到困難時,幸災樂禍者有之,隔岸觀火者有之。
Z鎮魏沖村一戶人家外出打工期間,房梁年久失修塌了下來,卻沒人告訴他,直到他打電話回來才知道房屋塌了,房屋日曬夜露1個多月,損失慘重。Z鎮大余灣一戶人家,堆放物品的舊房屋因連降暴雨變成危房,由于男方外出打工,女主人沒法轉移物品,而村子男勞力卻不肯幫忙,于是只好借拆舊房屋的名義請了一支建筑隊才把物品轉移出去。
從上面兩個例子可以看出,市場經濟的發展,嚴重沖擊著傳統村莊的民風民俗,使得一些原本民風淳樸的村莊也夾雜著更多的利益成分。新時期的民風民俗尚未成型,正處于變動和待塑造的狀態。在具體的抗爭政治案例中,一些民風民俗被工具性地利用,它們在一定程度上促成抗爭政治,而抗爭政治事件反過來又對尚處在變動之中的民風民俗產生重要的影響,甚至會打上抗爭政治的印跡。媒體曾多次報道游客路過各地村莊,與村民糾紛時經常吃大虧,甚至以民風民俗被破壞來“敲詐”游客,于是,所謂“窮鄉僻壤出刁民”便傳了開來。顯然,這是對當前村莊中民風民俗的不恰當反映,但也從另一個角度提醒人們如何看待抗爭政治與民風民俗的關系?即如何塑造當前的民風民俗?
自古以來,不同的地方(村莊或鄉鎮)有著不同的民風民俗,民風乃某一區域民眾的特征。有民風彪悍之地,也有民風淳樸之地。裴宜理認為,在一些地區長期存在的叛亂的傳統與當地的生態環境和經濟生活密切相關,而這種長期叛亂的環境作為傳統文化因素又影響新的條件下農民的叛亂形式。①[美]裴宜理:《華北的叛亂者與革命者——1845-1945》,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255-271頁。比如,同樣的政策執行造成一定程度的“侵權”,引起部分民眾的不滿,但有些地方發生抗爭,而有些地方民眾則以智慧來化解侵權,其區別就在于“民風”起著關鍵的作用。
1.民風的基礎:宗族文化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以前,中國大陸部分農村地區的村落,多為一個姓氏為主集中居住,大的宗族居住地形成村莊或集鎮,很多地名源自宗族聚落,并以宗族姓氏形成地名。宗族指擁有共同祖先的人群集合,通常在同一聚居地,形成大的聚落,屬于現代意義上模糊的族群概念。家族是以血緣關系為基礎形成的社會組織,包括同一血統的幾輩人。宗族是家族的泛稱,不同的姓氏,代表不同的宗族;同一姓氏,但由于不是同一父系的家族,故有“同姓不同宗”的說法。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拍攝的電影《芙蓉鎮》即在湘西永順縣王村鎮拍攝的,王村便是以王姓為主的城鎮。即使進入二十一世紀,遠離中心城市的農村地區、山區,仍舊存在以宗族聚居為主的村落,也發生著許多以宗族為背景的村莊故事。比如發生在1980年的一次村民“械斗”,解決了大明灣、小明灣之間的水庫用水問題。
械斗發生在大、小明灣的村民之間。小明灣是外遷人口村,有20多戶人家。他們是從深山里外遷出來的。政府當時給他們分了部分田地,他們另外在丘陵地形上開辟了部分荒地,構成了小明灣村民土地的全部來源。小明灣水田的上方有一個水庫,用于水田灌溉。水庫的下方除了有小明灣的水田外,還有稍遠一點的大明灣和方灣的水田。由于水庫面積不大,蓄水量基本上只能滿足小明灣的水田。遇到旱澇天氣,大明灣的村民就會去“偷水”,即把上方小明灣的水田田埂掘個口,水便向下流了。1980年,又遇上旱澇天氣,大明灣的人便偷偷給水庫掘個口,一直向下放水,被發現后,兩村人發生大規模的械斗,共有近30名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拿著鐵鍬、鋤頭之類農具參與械斗,受傷10余人,有2人被打暈后扔進水庫,后被救醒,沒有人命傷亡。械斗的結果是小明灣進一步明確了使用水庫的絕對優先地位。至今大明灣仍會發生個別“偷水事件”,但總體上已經不再為水庫用水產生糾紛了。
事后,村中長者回憶,幸虧制止及時,否則一旦出了人命,械斗就會變成“世仇”。這起事件在雙方村子都起到一定的震撼:小明灣以不到20戶的村民,與超過40戶的大明灣械斗,并且贏了。當年參與械斗的年輕人,在放牛時也經常打架,時常有輸有贏,但從來沒有過械斗。但這次,他們明白,非這樣不可,因為他們代表的是全村人的利益。
這起“分水風波”,讓人想起“洪洞縣廣勝寺好漢宮”在晉南一帶廣為流傳的油鍋撈銅錢分水的故事。①廣勝寺分水亭現存碑文“霍泉分水鐵柵記”記載:“霍麓出泉,溉田行頃,唐貞觀間,分南北二渠,趙城十之七,洪洞十之三。因分水不均。屢爭屢訟,雍正三年乙已夏,余署府篆,詣渠相度,創制鐵柵,分為十洞,界以墻,南三北七,秋九月起工,四年丙午春告竣,水均民悅,相率面清。”這就是廣勝寺洪三趙七分水亭的真實歷史。傳說在當時趙縣的一個二十歲勇敢的小伙,飛快地把手伸進油煙翻滾的油鍋,撈出七枚銅錢。從此,霍泉水“趙七洪三”。小明灣村民據說也來自山西洪洞大槐樹,或許村民們從這個傳說中汲取了智慧,能夠很好地處理“分水”的問題了。
2.民風的建設力量:鄉村精英
鄉村精英是指那些比其他成員能調動更多社會資源、獲得更多權威性價值分配,如安全、尊重、影響力的人。②仝志輝:《農民選舉參與中的精英動員》,《社會學研究》2002年第1期。陳光金依據不同鄉村精英在不同資本上的相對優勢,把鄉村精英也劃分為政治精英、經濟精英和社會精英。③陳光金:《20世紀末農村社區精英的“資本”積累策略》,《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04年第6期。中國的知名村莊一般都有一個特別厲害的鄉村精英,如江蘇江陰華西村的吳仁寶、河南臨潁南街村的王洪彬、山東壽光三元朱村的王樂義等,他們屬于政治精英。賀雪峰通過對傳統村莊的研究將鄉村精英分為兩類,一是在任的村(組)干部,為治理精英,因為他們實權在握,自然有他們用權的地方和理由,也就有他們發揮權威的基礎;二是非在任村(組)干部,他們對村(組)干部的決策和行為具有重大影響力,且對一般村民具有號召力的那部分村民。④賀雪峰:《村莊精英與社區記憶:理解村莊性質的二維框架》,《社會科學輯刊》2000年第4期。在Z鎮,一些鄉村精英及由他們主導的民間組織,不僅在鄉村治理過程中起到重要的作用,也在抗爭政治的發生過程中起到了關鍵作用,例如這起因砍樹發生的抗爭事件。
Z鎮地處丘陵地帶,小山丘特別多,在小明灣、大明灣、石子崗、竹崗四個村子附近有一個小山坡,山上種滿了杉樹,屬于陳崗村(行政村)的,有兩個老黨員負責看守。村民們一般都在這個小山坡上放牛。1998年,陳崗村委會突然決定砍掉山上所有的杉樹,由各村小組長傳達給這四個村。村民的反響基本上都很平靜,“樹是人家的,砍就砍唄”。直到砍樹的前一天晚上,小明灣村民在納涼時一位長者說了句,“這么多樹就砍了,他們得搞到多少錢啊?我們以后就沒地方放牛了”,引起了許多人的響應,都覺得村里做的不對。人們不禁義憤填膺,決定不讓他們砍樹,要先搞清楚砍完樹后村民能得到什么好處。于是第二天一早,小明灣十幾名婦女到了山上阻止砍樹工人上山,后來石子崗村也有幾位婦女參與進來。待陳崗村大隊會計帶人上山砍樹時,見到這一陣勢,就讓工人回去了。他留下來談判,具體結果就是砍完樹后山上的土地整理以及可開荒的地全部歸小明灣和石子崗,事件就此告一段落。大明灣和竹崗的村民事后后悔不已,不過也沒有太鬧事,原因是他們沒有參與這起事件,如果再“插一杠子”就有些理虧。
在這起事件中,鄉村精英起到了在關鍵時候與對方討價還價以獲取利益的角色。比如大明灣和竹崗在這件事中的表現,他們認為再爭取利益是侵占了小明灣和石子崗的利益,他們把相鄰的村子人看成是自己人,所以他們選擇不去要那些小利益。而小明灣和石子崗則把村委會的人當成了“敵人”,需要把該得的部分利益討回來。
3.民風的挑戰因素:鄉村混混
鄉村混混,是指鄉村社會中不務正業、為非作歹者,以青年人居多。作為研究對象的“鄉村混混”,是一個去標簽化的中性詞匯。正如默頓所言,邊緣基層的越軌行為來自于社會倡導的文化目標和實現目標的合法手段之間的斷裂與緊張,為了減輕這種緊張,他需要通過越軌來釋放自己的失望。⑤Robert K.Merton,1Social Structure and Anomie.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1938(3):PP.672-68.它是一個“地方性知識”的概念,用于表達在鄉村社會中普遍存在的“越軌”青年群體。華中學派的一批學者對“鄉村混混”現象進行了深入的田野調查研究。①如陳柏峰:《鄉村混混與農村社會灰色化——兩湖平原,1980-2008》,華中科技大學2008年社會學博士學位論文;黃海:《當代鄉村的越軌行為與社會秩序——紅鎮“混混”研究(1981-2006年)》,華中科技大學2008年社會學博士學位論文;以及黃海:《鄉村“混混”的生存土壤——對湘北H鎮農村不良青年的考察》,《青年研究》2008年第11期等。他們的結論是,鄉村混混是一種常態持續存在,有其特定的社會基礎,只要有社會變遷中的時空差異和文化碰撞,就會有邊緣人的存在,也就會有鄉村混混。在Z鎮,也有著這種鄉村混混,他們不斷挑戰著“純樸”的民風。
2002年秋天,Z鎮小明灣村頭的谷場突然燃起一場大火,共5個谷垛子被燒,當晚火災即被撲滅,其中1個大面積燒毀,其余4個小面積過火,涉及4戶人家。谷垛子被燒事件在Z鎮掀起軒然大波,居民議論紛紛,派出所也到過現場,但最終沒有查出個所以然來,案件不了了之。
谷場向來是村民們的保護重地,一般由關系好的幾戶人家建在靠近村邊的空地上,由于收割周期較短或者可能碰到雨天,使得收割的水稻桿來不及打成稻谷,便都堆放在谷場,形成一個個谷垛,待自家所有水稻全部收割齊整后再碾打成稻谷。眾多的谷垛圍住谷場,在打谷的過程中,各戶人家相互幫助,尤其是遇到雷陣雨天氣,全村人幫助正在打谷的人家搶收稻谷。多年來,谷場成為村莊中村民自我建設的一個公共空間。谷場建設的過程便是村民鞏固關系的過程,蓋谷垛子、碾谷場、打谷等一系列共同勞動的農活使得村民們聯系更加緊密。碰到陰雨天,谷場來不及碾平打谷的這段時間,村民們相互照看谷垛,形成一定意義上的谷場空間。
因此,谷場發生火災非常罕見,在小明灣村民的記憶中還從未出現過。當天晚上9點多,部分村民已經準備睡覺,住在村頭的羅姓村民發現谷場冒煙,便立即查看,并呼喊村民拎著水桶滅火,在救火的一個多小時過程中,來到谷場的村民越來越多,全村20余戶村民每戶都有人幫忙滅火。事后,村民們一致認為是故意縱火。放火者并未選擇在半夜動手,而是在9點多村民快要睡覺時,可以有救火的時間不至于損失太重。由此說明,放火者并非窮兇極惡,可能與小明灣有著某種程度的聯系,可能跟小明灣村民有矛盾。因此,故意縱火的對象鎖定在本村的一戶羅姓人家和大明灣一戶翁姓人家身上。當然這些分析都是基于猜測,沒有任何證據,派出所也查不出原因,又不能下結論,只能不了了之。
在這起事件中,沒有看到村民們的“匪氣”或者“霸氣”,沒有誓要找出真兇的決心,對于派出所破不了案也似乎只能接受。受到損失的村民把這一切歸因于自己倒霉,并未怨天尤人,而是繼續生活,村莊又平靜起來。在訪談時提到這件事,那戶村民還說,“谷垛子被燒換來今后幾年的太平也值了,人家或者真的是一時大意,要是真坐牢了,他肯定報仇啊,搞得成天提心吊膽,都不知道什么時候再被人燒了”。這就是樸實的村民的想法。他也沒有對政府提出什么要求,農業稅正常繳納,盡管他本身家庭收入在村莊中算是中等偏下的水平。一切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去了。這或許就是小明灣樸實的民風的體現。
在這個故事中,政府是缺位的,即使村民遭受到了較大的損失,政府也沒有給予一定的補償,村民也沒有要求政府給予補償。而類似的故事出現在不同空間的另外村莊,結果就不同,就有村民依據“受害者”的身份進行反復地抗爭,拒交當年乃至數年的農業稅并索要補償。②申端鋒在其博士學位論文中講述了和平鄉村民因麥茬著火引起了集體上訪事件。參見申端鋒:《治權與維權:和平鄉農民上訪與鄉村治理1978-2008》,華中科技大學2009年博士學位論文。其實,村莊內部是有著自身的規則的,遵守傳統規則的村民們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會破壞在村莊中的形象。這個互動過程,政府部門尤其是基層政府應該有所作為,對這種村莊規則給予支持,對已形成的村民文化給予培育,否則的話,村民會對基層政府大失所望,長時間之后,會在與政府打交道的過程中不遵守村莊的民俗,轉而尋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那么與政府的關系就變成純粹的利益關系了,一旦發生沖突就難以協調和控制了。
抗爭政治的形成需要組織或者領袖進行有效地動員,但這個動員并不是自動生成的,必須要說服人們相信參與抗爭是有意義的,地域文化便參與到抗爭政治的意義塑造中,同時,抗爭政治反過來又影響了地域文化。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之后,文化因素開始占據集體行動理論研究的重要位置,過去被人們諱莫如深的意識形態也開始被重新重視。文化的作用在革命理論家那里,常常被替代為意識形態,革命理論家試圖透過意識形態觀察革命運動,或者透過革命觀察意識形態。
不僅如此,周建新在《動蕩的圍龍屋》一書中提出了文化抗爭的概念,認為文化可以貫穿抗爭政治的全過程。所謂文化抗爭,是指爭取社會和文化生存,借助文化資源和文化力量來進行的抗爭。他在書中描述了一個客家宗族的城市化遭遇以及村民面對傳統文化資源被侵占所自發保護長達數十年的文化抗爭事件,文化在這個過程中得到了再造,文化認同得到了新的建構。①周建新:《動蕩的圍龍屋——一個客家宗族的城市化遭遇與文化抗爭》,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版。在Z鎮,一場抗爭政治事件也能夠影響人們的看法。在“水庫用水風波”事件發生后,附近村莊都對小明灣另眼相看,覺得他們敢對超過兩倍的大明灣進行挑戰,并且還贏了,覺得小明灣人比較強悍。而小明灣人自己也意識到,還真可以挺起腰桿子做人了。有件事可以說明這一點:在林地被砍前,附近的村民都來林地放牛。每逢暑假,放牛的基本都是初中及以下的青少年,這中間就發生了一起小孩打架事件,小明灣的3名小孩與趙灣的6名小孩發生了糾紛,最先開始是“一對一”單挑,小明灣贏了,于是趙灣一個小孩說了句“別惹小明灣的人”,然后6個人就跑了。當時周圍放牛的小孩至少有20-30人,在這么多人面前認慫還真是不多見。這件事在小明灣被傳為美談,周圍人對小明灣的認識也更加固化在強悍上。而小明灣自己也逐漸把強悍作為自身的特質,經常在各種公共場合發出聲音,帶領周圍的村莊參與一些活動。可以說,正是這一起“水庫用水風波”改變了小明灣人的性格,也改變了其自身的文化。
抗爭政治不僅能夠改變自身的行為,也改變其他人的行為。在Z鎮,如果某個村莊發生了抗爭政治,那么今后一段時間這個村莊就會受到格外的重視,而一些“釘子戶”家庭更是重視的焦點。在奧運期間、世博期間,這些因抗爭政治事件而被關注的家庭受到了重點盯防。李崗村同樣由于抗爭政治事件而出名,由于其村民的努力,其村莊通往主干道的公路就率先得到了修整,而其他村莊則是等到財物資源到位后才進行。Z鎮其他的公共物品分配也大多遵循著這樣的規律,獲得公共物品的先后順序往往與村莊的抗爭文化有著密切關系。
重大抗爭政治事件對村莊今后一段時間的發展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時至今日,各村莊人都清楚地知道哪個村莊的村民具有什么特點,這些印象的形成正是基于曾經發生的抗爭事件。比如Z鎮曾有村莊的牛被偷,于是各村莊加強了警戒,但那些打工外出人較多的村莊依然有牛被偷,而某些強悍的村莊就不會發生這類事,治安情況也相當好。再比如大趙灣與小趙灣曾經發生了一場集體打架事件,明顯地區分了兩個原本相鄰的村莊人的性格,大趙灣的村民個體比較擅長打架,甚至于同村的青年村民之間也經常發生打架糾紛,而小趙灣的村民則比較團結,村莊的路修得也比較好,交通較為方便。這便是抗爭政治事件給村莊文化帶來的影響,甚至塑造了新的地域文化。
當前,抗爭文化的負面影響已經大大擴散了,顯然擴散的原因并非是抗爭主體一方面的因素,其指向群體也必須承擔更大的責任。不可否認的是,其抗爭文化擴散所遵循的標準不再是道德,而變成了利益。
Z鎮大明灣某村民半夜突然身體不適,于是請方灣的一名醫生上門診治,醫生也從未見過這種癥狀,緊急處理后送往縣醫院,可惜還未到縣醫院村民便去世了。這件事從道德上講,誰都沒有過錯,然而醫生卻被要求賠償2萬元。理由是病未看好,需要承擔過失責任。據村里的老人講,村民半夜暴病的事在以前也發生過幾起,有的救過來了,有的去世了;但從來沒有說讓醫生賠償的,最多是上門探望表示沒能救治過來的愧疚。
誠然,對醫生來講,1948年世界醫學協會《日內瓦宣言》承諾“我將要憑我的良心和尊嚴從事醫業”,不能見死不救。但如果頻繁地讓醫生承擔能力之外的責任,這將對醫生的執業準則形成挑戰。長此以往,在農村地區,可能醫生不愿意接納疑難雜癥了。那么,受到傷害的還是農民本身。無獨有偶,方灣的一名村民病重,請同村醫生來診治,也是因為病情惡化,兩戶人家形成“世仇”,這名醫生被迫棄醫到外地打工,這件事雙方還多次尋求村委會及鎮政府的解決。在趙崗,一戶人家小孩先天性哮喘,附近醫生沒有醫治好,便到北京的一家大醫院進行診治,小孩哮喘稍有好轉,但卻沒有像醫院宣傳的那樣能夠徹底根治。于是,在職業“醫鬧”的唆使下,這戶人家要求醫院按照醫學事故進行賠償,最終經過調解,醫院愿意退回一半的手續費。根據對當事者的訪談,他當時聽信了“醫鬧”的蠱惑,認為確實是醫療事故,但又不愿意對醫生進行這種鬧劇的“敲詐”,于是尋求醫療機構進行鑒定,結果是手術成功,并不是醫療事故。對“醫鬧”而言,其判斷依據純粹是利益,沒有賺到錢,對他們來說就是失敗,根本沒有道德可言。在Z鎮衛生院,也多次出現村民與醫院發生糾紛的事例。這種現象在當前社會中也比比皆是,顯然是不正常的,需要引起人們的反思。
當前的“醫患關系”以及存在的“職業醫鬧”,便是抗爭文化負面影響擴散的突出表現。上述案例中,醫院本身或許承擔著宣傳上的“夸大”責任,再加上某些醫生可能存在的不當行為,可能讓患者產生誤解,再加上“職業醫鬧”的挑唆,容易引起糾紛和抗爭事件。但如果每位醫生都確實遵守《日內瓦宣言》,或許能夠有效地緩解當前日益嚴重的“醫患關系”。
這種在利益面前容易產生抗爭的文化逐漸擴散到各個領域,不僅在醫療方面,在衣食住行方面也存在著。以前,在Z鎮,村民種菜往往是自給自足,多余的則送給其他村民,而現在,村民多余的菜拿到集市上去賣,而缺菜的村民要到集市上去買。這種現象也使得“偷菜”成為現實,種菜的村民甚至半夜都要起床去菜園子看看,以防被人偷走。在建房子方面,這種抗爭文化的擴散就更加嚴重了,建房之前是朋友,建房之后變成陌生人。村民往往根據建房的質量決定是否支付尾款,而在建房過程中確實可能存在這樣那樣的紕漏,于是成為不支付尾款的重要理由。這種對自身利益的抗爭,甚至無底線的抗爭方式在村莊中正在擴散,形成一股抗爭文化,這種文化往往帶來一些大的負面影響,一些暴力抗爭政治事件可能是由這種不合理的抗爭失控引起的。
在中國,不同區域有著不同的抗爭文化,因此也造成不同區域抗爭政治的不同特點。當醞釀抗爭政治的因素形成之后,抗爭文化決定著抗爭政治是否發生以及什么時候發生。于是,不論在常規的日常活動中還是在危機時的暴力行為中,這種抗爭文化即共同擁有的道德理念結構,對于何謂公正的共同觀念,融入到農民行為結構之中。正是抗爭文化這份道德遺產,使得農民能夠不同于其他地域的人們而產生強烈的侵權認知,使得農民在抗爭中選擇了這些目標而不是別的目標,選擇了這些策略而不是別的策略。也正是這種抗爭文化,使得出于道德義憤的集體行為能夠在一夜之間發生而無須事先協調。抗爭文化就是“催化劑”,加快或者減慢抗爭政治產生的速度。正催化能夠加速抗爭政治的形成,即抗爭文化不斷刺激抗爭者采取各種抗爭策略實現沖突升級,產生抗爭政治甚至引發暴力沖突。負催化能夠減慢甚至化解抗爭政治的形成,即抗爭文化不斷約束抗爭者全盤考慮各種因素,找出抗爭政治的替代品諸如體制內的解決方式等,使得可能引發抗爭政治的因素發生變化,最終延緩甚至化解了抗爭政治的發生,或者在發生抗爭政治時采取溫和而非暴力的方式。
對于“催化劑”而言,在發生化學反應時,其自身的性質不發生改變。對于抗爭文化來說,其植根于當地村民的生活方式和特征,在短時間內也不容易發生變化。改革開放初期,許多臺灣人來大陸后對大陸人的印象,都會說到“愛圍觀”,只要有一點小事,都會有一群人聚集看熱鬧。魯迅的筆下曾描寫過“人血饅頭”和“圍觀殺人”時中國人的劣根性。如今這種“愛圍觀”文化中的特性依然存在,如網絡上的“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當發生突發事件后,第一時間就會有數量眾多的群眾圍觀,如果當事者加以煽動,就極容易轉化為對抗性的行動,甚至演變成暴力沖突,這種催化作用就十分明顯,也是抗爭文化的負能量所在。而如果在現場對圍觀群眾進行引導,讓真實信息迅速傳播,圍觀群眾就會散去,就會瓦解抗爭者所希望造成的集體行為,也就打消了其繼續為了自身利益抗爭的想法。
抗爭文化的第一層作用是過濾掉部分村民完全不合理的抗爭政治的想法,他們可能對自身侵權的認知出現了偏差,而錯誤地做出抗爭政治的決定,那么抗爭文化的正面影響就完全能夠糾正這一錯誤想法。第二層作用是當村民完全因為集體遭受了侵權而決定進行抗爭行動時,抗爭文化能夠將抗爭政治的決定轉化為行動的時間縮短或延長。如果是縮短轉化時間,就加速了抗爭政治的形成,迅速爆發抗爭政治事件,其處理將依賴于與官方的互動,村民的訴求被官方接受或者部分接受或者完全置之不理,這一迅速的過程使得官方可能來不及應對,極有可能引起暴力沖突。眾多社會泄憤事件就類似于這類突發群體事件,其社會影響往往是負面的。如果是延長了抗爭政治的形成,抗爭者便會縝密地準備各類抗爭策略,其自身的行動是理性的,也給了與官方互動的時間,這類事件容易在雙方之間進行協調和妥協,容易達到抗爭者的目的。這便是抗爭文化所起到的正面作用。

圖1 抗爭文化對抗爭政治的催化作用圖
總之,抗爭文化這種“催化劑”是否起作用,起正面還是負面作用,取決于這是何種抗爭文化,取決于當地村民的生活方式和特點。在特定的政治結構、文化結構和經濟結構的村莊,抗爭文化在一定時間內往往是“不變”的。我們只要抓住抗爭文化的特點,就能夠判斷出哪些地方容易發生抗爭政治,而哪些地方則不易發生。做出這些判斷,就有利于對村民的抗爭想法形成準確的認識,進而尋求合適的方式進行治理,盡量滿足村民的合理訴求,使得村民不經歷抗爭政治便達到維護自身利益的目的。
(責任編輯:肖舟)
Protest Culture:A Catalyst of Contentious Politics in Contemporary Rural Areas
HU Bing
(East China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Shanghai 200237,China)
Based on the regional culture of folk customs,this article points out that folkway has an important impact on rural protest environment;at the same time the resistance events in return affect the protest culture.From this interactive process,the protest culture plays a role as catalyst to contentious politics in rural areas.To study the protest culture is help to clarify the whole process of the contentious politics. Finally,it points out the trends of the spread of the protest culture,which directly affects the frequent contentious political environment in rural areas.
protest culture;areal culture;contentious politics
本文為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底層抗爭與基層治理:當代中國鄉村社會秩序的變遷”(胡兵主持,編號為14YJC840012)的階段性成果、同時也是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一般課題“從抗爭文化到治理邏輯:我國基層社會秩序的變革”(胡兵主持,編號為2015BSH005)的階段性成果和華東理工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的階段性成果。
胡兵(1983-),男,河南信陽人,華東理工大學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為農村社會學、青年研究。
C91-03
A
1008-7672(2016)04-006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