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宏
北京時間2016年8月6日,第31屆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在巴西舉行,各國男女選手齊聚一堂、共享盛事。殊不知,男女運動員得以共同參加奧運會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眾所周知,現代奧運會源自古希臘,但當時參賽選手只限本城邦男性自由民,婦女無權參與。古希臘人認為,運動會是一種慶典活動,婦女出席有瀆于神明。已婚婦女如果偷偷觀看比賽,一經發現,會被處以推下懸崖的嚴懲。雖然古代奧運會將女性拒之門外,但其實在奧林匹亞,女性并非完全與運動無緣。奧林匹克運動會舉辦之后,女性可自行組織女子的體育賽事,即“赫拉運動會”。那么“赫拉運動會”的創辦有怎樣的傳說?舉辦運動會的出發點是什么?由哪個城邦主導舉辦?比賽項目都有哪些?體現了古希臘婦女有著怎樣的地位呢?
“赫拉運動會”源于兩個相類似的傳說,并與古希臘神話傳說中的伊利斯公主希波達米亞有關。伊利斯國王的女兒希波達米亞正值婚齡,美貌驚人,求婚者不勝枚舉。宙斯之孫珀羅普斯愛上了伊利斯國王的女兒希波達米亞,國王卻被神諭告知將死于女婿之手。為了體面地避免女兒出嫁,國王要求求婚者與他進行戰車比賽,獲勝者可以娶公主為妻,反之要被處死。在珀羅普斯之前,已有多名求婚者死于國王的長矛之下。珀羅普斯在即將應戰之際,暗中找人拆動國王馬車上的一個車軸,同時海神波塞冬為其送來了兩匹快馬。比賽開始后,珀羅普斯一馬當先,眼看就要被國王追上,國王馬車的車輪突然在高速奔馳中甩了出去,當場車翻人亡。珀羅普斯如愿娶了希波達米亞為妻,并成為伊利斯的新國王。為了慶祝勝利,紀念愛情,珀羅普斯每年都在奧林匹亞舉行祭掃宙斯神的競技大會,競技活動只允許男子參加,據說此盛會就是奧林匹克運動會的開端。而妻子希波達米亞為了感謝天后赫拉給予自己的幸福婚姻,也以赫拉的名義創辦了只有婦女才能參加的“婦女運動會”,即后人所稱的“赫拉運動會”。
另外一種說法是珀羅普斯創辦了奧林匹克運動會后,希波達米亞雖貴為王后,卻也因婦女身份無緣觀看奧運會。因為奧運會的參賽男子皆赤身裸體,已婚女子觀看便會褻瀆神明。后來,希波達米亞還曾目睹兩位年輕女子因偷看奧運會被處死的過程,不由心生憐憫之意,決定向國王請求為女子創辦一次競技會,即“赫拉運動會”。于是,希波達米亞安排了16個城邦中挑選出16名女子參加的運動會,這是在奧林匹亞舉辦的首次女子競技比賽。
賽前,這16名女子以清澈泉水凈身。她們不僅組織、參加運動會,也時而充當和平的斡旋者。她們曾出面調解了比薩人和伊利斯人的糾紛,從而維護了當地和平。之后,女子運動會逐漸成為慣例,而組織者為16名已婚婦女,參賽對象皆為未婚少女。和奧林匹克運動會一樣,赫拉運動會每4年在奧林匹亞舉行一次,舉辦時間約在6月底和7月初,參加者依年齡次序分為三組。時人的史料敘述了多利亞人的城邦伊利斯的婦女組織紀念赫拉儀式時的情形:每隔4年,16名德高望重的已婚婦女為赫拉織一件法衣,并負責組織天后節的競賽活動,比賽內容是少女間的賽跑。少女們年齡不一,最年輕的最先跑,下一個歲數的姑娘接著跑,最年長者最后跑。比賽的時候,少女們頭發披下來,短袖束腰外衣的下擺比膝蓋稍高,右肩裸露到胸部。派給她們的跑道是奧林匹亞運動場,但大約比運動場短六分之一。優勝者會被授予用神圣的橄欖枝做成的花冠,并能得到一塊獻祭給赫拉的牛肉,另外還可在奧林匹亞留下自己的塑像。據史料記載,“赫拉運動會”一直延續到公元前146年羅馬帝國入侵希臘之后才終止。幾尊在拉哥尼亞地區出土的約公元前 6 世紀到公元前 5 世紀的青銅小雕像展現了少女進行體育比賽的身姿,比賽時的裝束與上文描述吻合。此外,還有一尊古羅馬時代的復制品也展現了一位運動中的少女形象,原作時間大約在公元前460年,其原件可能就是赫拉運動會的優勝者獻給運動會的舉辦地奧林匹亞的。這些實物資料證明了“赫拉運動會”的舉辦。
斯巴達是組織“赫拉運動會”的主要城邦,斯巴達婦女則是參賽主體。因為在古典時代,除了斯巴達婦女外,古希臘世界的廣大婦女無權參加體育鍛煉。斯巴達的藝術作品中也出現了裸體或半裸體的女性形象,一個公元前6世紀的黏土杯子內描繪著三個裸體長發女孩在河邊嬉戲時的情景,表明了斯巴達婦女可能裸體、半裸體地進行鍛煉。斯巴達是多利亞人建立的城邦,坐落在古代希臘的伯羅奔尼撒半島東南部的拉哥尼亞平原上,以軍事化的社會組織和教育制度聞名于世。斯巴達城邦相比于古希臘其他城邦有許多獨特之處,女性的戶外活動就是其特色之一。斯巴達女性在戶外活動享有比其他古希臘女性更大的自由度,由于平時經常參加體育鍛煉,斯巴達婦女在體育競賽中有較大優勢,許多古希臘作家對此都有所記載。斯巴達婦女進行的體育鍛煉還包括馬術。斯巴達以養馬和賽馬而聞名,斯巴達的男子十分擅長騎馬,而女性則像男性一樣積極地關注馬匹、騎馬、駕馭馬車以及參加競爭激烈的賽馬。斯巴達婦女像男性土地所有者一樣,也能駕車或騎馬出去視察她們的財產。她們還懂得戰車賽跑,在雅辛托斯節上,斯巴達女性駕馭經過裝潢的昂貴的輕便馬車,并且有機會在公眾面前展示她們的騎術。一些女孩還用一個軛套的幾匹馬拉的戰車參加競賽。有些富有的斯巴達婦女像男人一樣養馬,雇人參加四匹馬拉的戰車比賽,她們作為馬的主人間接參加奧運會,勝利的花冠卻被授予馬或戰車的主人。西尼斯卡是斯巴達國王阿吉西勞斯的妹妹,她在哥哥的說服下馴養參加馬拉戰車的賽馬,并獲得一次比賽的冠軍。西尼斯卡是第一位因自己的馬而成為奧林匹亞運動會優勝者的女性。銘文資料記載了這件事:

我的父親和兄弟是斯巴達的國王。
我,西尼斯卡,以自己的馬拉戰車獲得了勝利。
謹立此像,我宣布,我是全希臘
獲得此桂冠的唯一女子。
自荷馬時代起,西方男女關系逐漸從伙伴式的合作關系讓位于女性從屬于男性的不平等關系。這一現象在古風時代日益明顯,并在古典時代達到頂峰。古典時代,隨著城邦制度的日趨完善,以男性公民為主體的城邦公共領域與以女性為主體的家庭私人領域的對立格局也逐步形成。由于各城邦的文化傳統不同,其婦女地位和性別關系也呈現出各自特點。古希臘社會的經濟、政治與文化空前繁榮,民主政治在雅典等城邦獲得極大發展。但這并未給婦女帶來好處,反而讓她們付出更多代價。當時的希臘以男權為中心,婦女的地位非常低,她們被禁止參加公共活動(包括體育活動),其活動領域局限在私人領域——負責照料家庭和生兒育女。女性對公共事務的影響進一步減弱,甚至被排除在城邦政治生活之外。為了緩和日益尖銳的平民和貴族之間的矛盾,雅典甚至加強對婦女的控制,從而使雅典婦女的地位比先前時代更為降低。雅典女性被排除在城邦公共生活之外,不僅被剝奪了政治和法律權利,而且在婚姻和財產繼承上也受人支配,總體來看,雅典女性屈從于男性。
與雅典女性相比,斯巴達女性則享有較多的自由,她們的家庭和社會地位也較高,并且具有經濟上的自主權,能夠像男性一樣進行體育活動,受到一定的文化教育,還能夠在男性公民長期征戰的情況下,一定程度參與城邦事務的管理。斯巴達女性享有的這些“特權”與斯巴達城邦的軍事共同體特征、經濟、教育、社會風尚有關。斯巴達境內被統治的居民主要有庇里阿西人和黑勞士。斯巴達人對二者實行恐怖統治,從而激化了社會矛盾。為了對抗不時的暴動及維持統治,斯巴達將每一個斯巴達人都訓練成戰士,實行社會軍事化,而參與體育鍛煉有利于女性擁有一個孕育健康戰士的身體。再者,斯巴達女性有一定的經濟自主權,能夠繼承、支配自己的財產,這就使得她們能憑借自己的經濟實力參與家庭和城邦事務。上文提及的像西尼斯卡一樣富有的女性便能夠自己獨立養馬,從而參與體育活動。另外,斯巴達人不事生產,完全靠黑勞士和庇里阿西人來養活,女性便從傳統的女工和家務中解放出來。城邦將男性致力于保衛疆土和女性致力于生育公民戰士置于等同位置,這就弱化了男性在家庭中的作用,使女性獲得較多的戶外活動自由及參與公共事務的機會。她們能到體育館和戶外進行各種體育活動,長此以往練就了健美的肌體和勇敢的性格。由于斯巴達的軍事化的社會環境和私有制不夠完備的情況導致她們的性貞潔觀念比較淡薄,因此城邦和男性公民對女性的控制有所放松,這在一定程度上也給斯巴達女性更大的活動自由。因為體育鍛煉的需要,她們的衣著也隨之簡便,一般為多利亞式的披肩外衣和便于行動的開擺的裙子。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斯巴達城邦雖給予婦女較大的權利和戶外活動的自由,我們卻不能因此將她們所享有的較高地位理想化。斯巴達城邦的另一個特征在于它還是一個“平等形式下的不平等公社”。斯巴達婦女生活在實質上并不平等的共同體中,斯巴達婦女所受的優待,其出發點是為了保證繁衍優秀的公民戰士。她們與古代所有的婦女一樣,處于屈從男性統治的地位,無法支配自己的命運。
古希臘“赫拉運動會”雖有美好的起源傳說,但它體現了古代婦女參與奧林匹克運動會的艱難過程,同時折射出古希臘婦女的從屬地位,這一境況在西方近代以前基本未變。隨著時代發展和社會進步,西方社會出現了尊重女性、強調男女平等的思潮。女性在公共領域的作用增強,社會作用得到凸顯。在1900年第二屆巴黎奧運會上,女性作為正式主體參與到體育競賽中。今天,奧運會上女性雖和男性一樣參與競技,但古希臘的“赫拉運動會”提醒我們,男女平等的實現是個漫長歷史的過程,我們還有許多未完之事要付諸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