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辛
施滉,這位于1933年因叛徒出賣而被捕、翌年初在雨花臺英勇就義的“清華最有光榮的兒子”“清華最早的共產黨員”,是不幸的,年僅34歲的他,本可憑著滿腔熱情和一身才華為社會謀求更多的幸福,卻慘死于敵人的屠刀之下;然而與成千上萬名寂寂無名的雨花英烈比起來,他又是幸運的,他以自己短暫而輝煌的一生,實踐了“真理所在,即趨附之”的誓言。
“浪跡江湖憶舊游,故人生死各千秋。已擯憂患尋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與惲代英就義前留下的《獄中詩》的豪邁相比,施滉的大義凜然并未被文字記載,但他執著奮斗的一生、倉促結束的年華依舊值得我們用回憶記取,看看一個山村少年如何成為學生運動的領袖,成為革命事業的戰士,并為此上下求索,直至奉獻出自己青春的生命。
1900年,清光緒二十六年,八國聯軍侵華,這個稍有喘息的帝國再一次處在風雨飄搖之中,也是在這一年,在遙遠的云南省洱源縣城北古槐村一個貧寒的家庭,施滉出生了。這個伴隨著時代動蕩和家庭貧寒生長起來的少數民族之子,從小便有著吃苦耐勞的高貴品質和“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愛國情懷,革命和反抗的種子早早地在他幼小的心靈里扎根,并持續地發芽、生長,進而枝繁葉茂。
俄國十月革命爆發,在列寧和托洛茨基等人的領導下,建立了第一個蘇維埃國家政權。十月革命的勝利,開創了人類歷史的新紀元,也為中華民族的前途亮起了黑暗中的一顆星。這一年,施滉邁出了一生中重要的一步,年僅17歲的他考入了清華學校(清華大學前身)。是年年初胡適發表《文學改良芻議》,陳獨秀發表《文學革命論》,正式掀起了文學革命。在隨后蓬勃發展的新文化運動的熏陶下,施滉如饑似渴地獲取新知,迫不及待地尋求真理,義無反顧地投身于愛國學生運動的洪流之中,無怨無悔地實踐著自己的人生理想和革命信念。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中國歷史掀開了嶄新的一頁。作為清華學生領袖之一,施滉帶頭罷課,宣傳抵制日貨,后被北洋軍閥逮捕。這次被捕使他更加認識到民族的危機、社會的危難,更增強了他反抗壓迫、追求真理的決心。“五四”以后,施滉更加積極地投身于各種運動之中,他在《清華周刊》上發表了題為《學生對于社會應該怎么樣?》的文章,文章指出:當前的社會,是一個有病的社會,必須進行改良。施滉等人根據現實的需要,將之前成立的“暑假修業團”改組為“唯真學會”,施滉為會長,學會的宗旨是:本互助和奮斗的精神,研究學術,改良社會,以求人類底真幸福。之后,施滉等在“唯真學會”內部又組織了一個秘密核心組織——“超桃”,提出“政治救國”口號,希望以政治途徑改造社會,他們下定決心,不怕失敗,不懼死亡,愿以自我之犧牲換取國家之進步。
1924年,中國依然處于政權更迭的動蕩之中,而施滉即將離開校園、離開故土,前往美國留學。出國前,施滉等人到達當時革命的策源地廣州拜見了李大釗以及孫中山先生。這次見面對施滉來說,意義重大,對他由愛國走上革命的道路產生了極大的影響,這是他人生中至為重要的另一步。是年秋,施滉遠渡重洋抵達美國,進入斯坦福大學學習東方史。1925年八九月間,“超桃”成員相繼來到美國,施滉主持召開了“超桃”全體成員會議,一致決定要參加共產黨,實現了由籠統的革命信念到追求共產主義的轉折。施滉的人生也因此拉開了嶄新的帷幕。
1927年對中國革命和施滉個人來說都具有歷史性意義,這一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爆發,革命形勢急轉急下。然而也是在這一年,施滉和羅靜宜在斯坦福大學附近小鎮結婚,收獲了愛情,組成了家庭。“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的爆發,使得許多華僑和留學生對革命的前途產生了動搖,但并未動搖施滉的理想和信念。他怒不可遏,奮筆疾書,在《國民日報》上發表了十大宣言,聲討蔣介石的種種罪行,駁斥國民黨右派的各種謊言。這引起了蔣介石的恐慌與敵視,施滉等人遭到國民黨的通緝。在嚴峻的革命形勢下,施滉夫婦的個人生活過得十分艱辛,他們節衣縮食,日子還是捉襟見肘,并常常斷炊。不得已,施滉只好經常到餐館洗盤子,以維持家用。羅靜宜后來回憶說:“那時,我們真是窮得可憐,可是我們在工作中取得比‘飽食更大的快樂。”正是在堅定信念和高尚精神的支撐下,施滉夫婦孜孜求索,實現著為國家未來謀前途、為個人幸福謀正道的人生理想。
1934年,對眾多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們來說,不過是兵荒馬亂痛苦歲月中極為普通的一年。然而對施滉來說,這一年意味著他的人生即將邁入終點。1933年冬,施滉和其他十三位同志在藝專開會,因叛徒出賣,不幸被捕。當然,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入獄,早在1931年,組織派施滉去香港海員工會任秘書,在蔡和森同志領導下工作。6月,他與蔡和森等人一起被捕。蔡和森不久即被殺害,而施滉在其父的全力營救下得以出獄。然而,這一次,幸運之神沒能再次降臨,獄中的施滉堅貞不屈,被押解到南京,隨后在雨花臺英勇就義。
這位革命之子就這樣匆匆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34歲,實在是過于短暫了,然而也著實璀璨得熠熠生輝。此時此刻,我想起了在福建長汀席地而坐、慨然就義的另一位革命志士瞿秋白:他緩步走出中山公園的淡定神態;他沿途用俄語高歌《國際歌》《紅軍歌》的宏闊嗓音;他抵達刑場選擇一處墳墓堆盤足而坐的優雅從容;他回頭微笑著對劊子手說“此地很好”的自足腔調;他高呼“中國共產黨萬歲!”“共產主義萬歲!”的熱血豪情;他飲彈灑血、從容就義的泰然自若,每每記起,總令人肅然起敬、潸然淚下。與瞿秋白相比,施滉在雨花臺的就義要慘烈得多、駭然得多,據說,面對敵人的屠刀,他大義凜然,然而卻被當場殺害,連尸骨都未曾留下。
寂寞雨花臺,落花飛如雨。這些靜默的英靈就這樣棲息在鐘靈毓秀的金陵大地上,安息在雨花臺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歷經著世事風雨的洗刷吹打,銘記著革命烽火的洶涌四起,見證著時代大潮的起伏滄桑。這些有名的、無名的英烈,在風華千秋的歷史歲月中,就這樣孤獨地滋養著一個時代、一個民族的精神脈絡。一寸山河一寸血,一部中國革命史就是一部生命的血淚史。在中國革命歷史的長河中,那些為了革命赴湯蹈火的先烈們,不過是普通的一具血肉之軀,不過有平凡的一腔熱血之情,然而,卻鑄就了中國革命的不朽豐碑。與中國轟轟烈烈的革命史相比,他們不過是滄海一粟,與留下豐功偉績的極少數革命英烈相比,他們之中的好多人都不過是無名的林之一木,不過是寂寞的無名野花,他們有的在硝煙的戰場上灰飛煙滅,有的在無煙的崗位上粉身碎骨,但是歷史記住了他們,革命記住了他們,他們的血肉之軀早已化作時代的精魂,為后人所景仰。如果你不信,請讀一讀穆旦的《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這位經歷過野人山死亡之旅的中國遠征軍幸存者,在潮水般的痛苦思念中,寫下了這首透徹心扉又撼人心魄的祭歌,以此來祭奠那些無名的英雄,那些熱血的志士,那些靜默的英靈。
過去的是你們對死的抗爭,
你們死去為了要活的人們的生存,
那白熱的紛爭還沒有停止,
你們卻在森林的周期內,不再聽聞。
靜靜的,在那被遺忘的山坡上,
還下著密雨,還吹著細風,
沒有人知道歷史曾在此走過,
留下了英靈化入樹干而滋生。
施滉的一生,隨歷史起伏、隨革命跌宕,為了理想,不計個人得失,置生死于度外,為了信念,不計個人幸福,把一切都獻給了黨和人民,表現出一個真正共產黨員的崇高品格。施滉之女施琦生回憶說:“父親沒有留下什么值錢的東西給我,我從他身上繼承到的最大財富,是為了理想不畏艱險,個人生活十分節儉和廉潔,不追求物質生活,不謀私利。”這是作為父親的施滉留給女兒的精神財富,而作為黨的兒子的施滉也永遠活在人民的心中,他為共產主義理想獻身的精神、為萬千人民謀幸福的奉獻精神、為革命事業甘灑熱血的犧牲精神,值得世世代代銘記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