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科
Mourir pour la patrie,cest le sort le plus beau,le plus digne denvie! (為祖國而死,那是最美的命運,最值得的愿望啊!)
── [法國] 亞歷山大·仲馬
1
1925年二月底,許子鶴和他的同伴們結束了莫斯科東方勞動大學一年的學習。每個人都在打理行囊,準備踏上返回祖國的行程。
從1918年至今,許子鶴在外漂泊已經七個年頭了。在德國和蘇聯七年的兩千四百多個日日夜夜里,他是扳著指頭數著過的,每當想到回國的那一天,心里激動萬分,寢食難安。
七年前,許子鶴赴德留學時,還是一個不滿十九歲的稚嫩青年,而現在,許子鶴已是一個二十六歲的數學博士,一位二十三歲就加入組織并接受了系統培訓的共產主義者。在當時的中國,兼備如此兩重身份者,用旅莫支部書記俞清瀾的話說,“比鳳毛麟角還稀罕,用‘鶴立雞群來形容一點都不為過”。自從通過朱德介紹加入了旅歐支部,許子鶴更加渴望盡早回國出力,為自己年輕的組織增添力量,向年輕的組織證明自己這樣的成員價值之所在。對自己而言,許子鶴也需要給予一個肯定的證明,證明七年光陰沒有虛度,證明自己七年負笈求學具有巨大的Power(功力)。在莫斯科學習的日子里,許子鶴心里清楚同學們都在默默照顧自己。盡管許子鶴不希望如此,他本人也找黨小組組長老董談過,后來也找俞清瀾反映過,希望大家把他當成一名普通黨員對待。俞清瀾和老董表面上笑瞇瞇地點頭表示理解,也嚴肅誠懇地接受許子鶴的意見,但暗地里他倆及其他同志對許子鶴的照顧卻一直沒有改變。無奈的許子鶴只得把這種“特殊優待”當成組織對自己殷切的期望,學習比任何人都刻苦,成績在全班同學中也遙遙領先。隨著學期結業的臨近,許子鶴比任何人都歸心似箭,都渴望踏上迢迢千里歸程,他從心底希望盡早把自己所學的知識發揮出來,不辜負大家對自己的期望與信任。
七年光陰,在歷史長河中如同白駒過隙,在浩瀚的宇宙中不過短暫的一瞬。但對許子鶴來說,這七年時光,承載過太多的思考與向往,積壓了太多的辛勞與苦痛,也享受過難得的歡樂與榮光。現在,這一切就要結束了,終于可以踏上回國的旅程了,他多么希望盡快看到在夢里千轉百回的江河山川,見到朝思暮想的親朋好友,聽到滿蘊輕愁的土音鄉韻。
許子鶴怎么也不會料到,歸國之途竟是如此地驚心動魄,九死一生。
在臨行的前三天,國內組織突然發來了一封十萬火急的密碼電報,要求即將回國的學員分成三批秘密回國,原來打算大隊人馬集體熱熱鬧鬧回國的計劃被取消。
事出有因。
1905年日俄戰爭后,日本從俄國人手中接收遼東半島和長春至旅順的南滿鐵路經營權,東北南滿地區從此逐步變成日本的勢力范圍。從1914年開始,日本占領當局的關東州提督從日本山口、長野等地招收青壯年農民入殖到遼寧金州,啟動了通過移民長期占領中國的預謀。東北人民看穿了日本的野心,紛紛起來抵抗反對,年輕的共產黨更是采取多種形式揭穿日本人的罪惡陰謀。日本一直奉行遏制共產主義傳播的政策,外加此次共產黨積極參與揭穿他們霸占東北的活動,使得駐守在東北的日本人和當地傀儡軍閥要一起把共產主義扼殺在搖籃中的野心更加膨脹。除了這個原因,日本和東北軍閥還有隱藏更深的目的,就是通過破壞第一批回國學員的計劃,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不但使第二和第三批人員因懼怕而推遲甚至不愿回國,也讓國內的共產主義組織不敢大規模地再向蘇聯派遣學員,同樣,迫使蘇聯慮及中國學員的人身安全,也不愿再招收學生。
一個針對共產主義者的秘密計劃啟動了。
東北共產主義小組及時覺察到了日本人散發出的異樣味道,及時通知即將從蘇聯踏上歸途的東方勞動大學學員注意自身安全,并且要分批回國,盡可能減少旅途中意外事故的發生。但對于可能出現的危險,所有人都無法預料。
蘇聯情報專家瓦西里和旅莫支部一致認為,三批成員的第一批最為危險,也最為重要,必須選拔精干人員來擔任。至于原因,瓦西里的理由是,日本人和東北軍閥派出的人在暗處,這些喬裝打扮者何時何地以何種身份出現無人知曉,中國學員卻在明處,一舉一動都處在被監視和掌控之中,時時刻刻處于危險之中。最為揪心的是,在敵暗我明的嚴峻形勢下,日本和東北軍閥的人狡詐老到,而中國學員卻沒有一次實戰經驗,第一批出發的九位同志不但要保護好自己,還要收集相關的情報并迅速反饋給東方大學,為隨后的兩批回國學員提供應對方案,無疑任務最為艱巨和復雜。
國內和蘇聯方面的情報都顯示,來自日本和東北軍閥密探的危險主要在中國東北境內,也就是說一旦東方大學的學生抵達東北后,在要乘火車或者坐輪船分散到中國其他城市時,危險就可能出現。瓦西里也作出了同樣的判斷。
經過瓦西里和旅莫支部的反復磋商,許子鶴的申請被允許,他被批準作為第一批成員回國。許子鶴自己沒有想到的是,他被任命為第一批人員的組長。
這是許子鶴第一次在共產主義組織內擔任職務,盡管手下只有八個人,時間也只有一個月左右,但他真正的革命斗爭生涯就此開始。
整個白天,別人都在緊鑼密鼓地購買俄羅斯禮物,馬不停蹄地打點行囊,許子鶴一個人僅僅出去了半天,然后很快就回到了宿舍,拿著俄羅斯地圖苦思冥想。晚上,勞頓了一天的學員們逐漸進入了夢鄉,許子鶴和老董沒有睡,兩個人手握電筒,對著放在桌子上的中俄地圖觀察思索,一兩個鐘頭一動不動。
到了第三天,由于晚上就要乘火車回家了,第一批回國的同志計劃再去購置一點回國的禮物,因為何時能再來莫斯科,大家誰都說不清。
這天早上,許子鶴卻把大家留在了宿舍里。
“同志們,我和老董這兩天仔細琢磨了好幾遍蘇聯和我國東北的地圖,發現了個問題。我們這次回國,從西部的莫斯科至東南的海參崴,幾乎橫跨蘇聯東西全境,長途跋涉九千多公里。耗時最長,路最難走,上下車人數最少的,既不是在我國境內,也不是在中蘇邊境地區,而是在漫長路途上。我懷疑,日本人和軍閥密探們很可能在這一段路途上動手,因為時間越長,他們尋覓到的下手機會越多。同時,在這段蘇聯的路途上,大家會因為有足夠的安全感從而放松防備。如果我是日本人,我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選擇在這段路途上下手──在中國境內或者在邊境地區出事,中蘇兩國肯定懷疑是東北境內日本人及手下所為,但中國人在蘇聯境內出事,事情就說不清了,因為蘇聯境內也時不時地發生殘余白俄分子和土匪滋事生非,蓄意破壞新生的蘇維埃政權的惡性事件。嫁禍于人,讓中蘇兩國之間產生誤解,也是日本人一貫的歹毒計謀。”對于瓦西里的觀點,許子鶴思考之后有異議,認為日本人更有可能在蘇聯境內動手。
和老董一番琢磨后,許子鶴開始實施設計好的應對計劃。
不讓大家去購物,而是留在宿舍內理發。許子鶴早已約好了東方大學理發店里的師傅,按照許子鶴的要求為大家剪出了不同的發型。理完發,許子鶴要求大家取出舊衣服,讓同組的羅琳、張宜珊為大家改造成各式工作服,有中餐館的,有皮毛店的,還有大家誰都不會想到的一個職業──馬戲團表演者。頭型配上服裝,宿舍內好像來了一群為東方大學學生服務的師傅。外形上有模有樣之后,許子鶴從自己的提包內拿出了鍋鏟、菜刀、搟面杖、鐵勺、磨刀石、推子、剪刀、撣子、螺絲刀、老虎鉗、起子、錐子等各式工具。這些工具是許子鶴一天前從莫斯科舊貨市場淘來的老物件,半新,個個還能使喚。每個人根據自己的身份,開始熟悉這些工具的使用方法。
東方大學原來準備傍晚時分派輛大客車把第一批學員集中送到火車站,許子鶴婉轉地拒絕了這個方案。他把九個人分成三組,一組是扮成中餐館老板的老董帶領張宜珊和邢威武,三個人假裝開店夫妻和雇傭的大廚子。第二組是魏乾帶領的耿之江和另外一位年輕人,扮成茶葉販到莫斯科,再從俄國倒騰皮毛生意到中國的中國商人。第三組則由許子鶴自己親自率領,只見他頭上戴著一頂白色圓沿帽,身上穿一套咖啡色方格西服和深色的皮毛大衣,脖子上系著一條鮮紅色的領帶,見過世面的人都知道,這是歐洲馬戲團典型的著裝。在莫斯科學習期間,許子鶴課間和周末總是閑不住,不是在同學們面前玩點小雜耍,諸如拋石子、嘴咬筷子頂酒瓶、算撲克牌點數、猜三五個茶缸里有無硬幣等,就是模仿雞鴨牛羊的叫聲和姿勢,逗得周圍的人捧腹大笑。無心插柳柳成蔭,許子鶴沒有想到,平常練就的這點小本事今天派上了用場。許子鶴后面跟著一位打扮時髦的姑娘,不用多猜,就知道是其助手,這個姑娘不是別人,正是羅琳。在羅琳周圍,一位五十多歲的老人手提兩只皮箱緊跟不舍,這是選派的一位同志扮成馬戲團的管家。
許子鶴要求三組人員從下午開始分別出發,抵達火車站后會合。
三組人馬不聲不響上了火車,分住在三個包廂內。乘客中絕大部分是蘇聯人,小部分中國人。
在漆黑之夜,一聲長笛之后,火車啟動,開始了長達十天十夜、驚心動魄的東方之行。
在飛奔的火車上,幾乎所有同住在一個包間的蘇聯乘客都站在過道內聊天,包間門是打開的,目的是透換一下里面的空氣。但絕大部分中國乘客進入包間后,就急忙關上門,再也不出來,只有極少數中國乘客和蘇聯人一樣在過道聊天。正當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時,許子鶴說:“白天關門和夜里開門都不正常!”因此,三個包間的同志們都站在包間外面,有說有笑地聊天。
在包間門口,東方大學的中國學生們一身職業打扮,泰然自若地暢談著在莫斯科開店與生活的體會和辛酸。過道中,時不時有蘇聯人和同胞借道通過,近身時大家互相點頭問好。
火車在廣袤的西伯利亞高原穿行的時候,已是深夜時分。火車像一條渾身涂滿發光粉的長蛇,忽明忽暗地逶迤盤旋在原始森林和皚皚冰雪之間。所有包間的門都被關上了,在有節律的車輪撞擊聲中,乘客們都安睡了。許子鶴的包間內,羅琳和那位年長的同志已經休息,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靠包間門的床鋪上,側耳傾聽著過道內的動靜。
這是許子鶴的安排,三組成員每天夜里都必須有人值班。
白天,許子鶴帶領的三組人馬都和蘇聯人一樣走出包間,活動一下筋骨腿腳,然后站在過道里談天說地。許子鶴不但和大家聊天,還在過道內拋開五色魔術球表演起來。開始時是單手,接著是雙手同時拋,到了最后,在大家的掌聲中,他左右手互換著拋起一串串的彩色小球,最多時達到了八個。過道內來來往往的乘客都停下腳步駐足觀看,紛紛向許子鶴伸出大拇指。
兩天過后,很多乘客都知道,火車上有個剛從歐洲巡演歸來的中國馬戲班。
火車上,始終有不少中國人夜里關閉包間門,白天也一直關著。許子鶴明白他們的意思,中國人出門圖個平安,不愿與陌生人打交道,害怕招惹是非,如果不上廁所不打開水,一般不開包廂門。
第三天的夜晚,許子鶴一如既往,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靠包間門的床鋪上,側耳傾聽著過道行人走動的聲音。
第四個深夜悄然而至,行程過半,乘客進入了疲勞期。
第五天清晨,傳來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列車上一個包間內的三個中國人,購買了去海參崴的車票,但半夜時分,在某個加水的小站私自打開車門,提前下車了,連聲招呼都沒有打,巡查的乘警開車十幾分鐘后才發現車門開著,包間門也開著。列車員反映,包間內的三個中國人文縐縐模樣,一天到晚關著包間門看書。
許子鶴、羅琳和年長的老同志隨著互不相識的人群,如常人一般去三個中國人住過的包間瞧瞧發生了什么事,目的是去仔細打探一番真實的情況。包間內擠滿了中國人,個個懷著驚慌的神色。出門在外,大家都是同路之人,每一個前來的中國人都不希望三位同胞出什么意外。在包間內環視一圈之后,許子鶴看到,包間門和里面通風的窗戶完好無損,木質地板也打掃得干干凈凈。看到眼前的一切,許子鶴內心頓生疑惑。
一般而言,長途列車的包間地板上多多少少會存在飯粒菜跡或者碎片紙屑,況且三人還是暗自匆忙下車,地板上如此整潔違反常理,一定是有人事后進行過處理。內心產生極大的懷疑,許子鶴的觀察更加仔細。三人用過的床單沒有扯拉性損壞,上面也沒有任何血跡,床頭邊的枕頭上同樣沒有任何可疑的痕跡。許子鶴沒有停止勘察,同時也不能讓其他中國人察覺自己的行動,于是,開口自言自語說了一聲:“看看他們枕頭底下忘東西沒有,有的話趕緊交給列車員,等他們三個回來時好取走。”說完這話,許子鶴動手掀開了一個枕頭,枕頭下面干干凈凈。正當許子鶴感到有些失望時,他靈敏的鼻子聞到了一股細微但刺鼻的腐臭氣味。
味道來自哪里?剛才沒有,為什么掀開枕頭后才出現,機警的許子鶴馬上意識到,枕頭有問題。枕頭的正面已經觀察過,要是枕頭有問題的話,一定會出在枕頭的另一面。許子鶴這樣想,卻沒有半點聲張,功夫全在手上。放回枕頭時,另一面被他朝上倒置著放下了。這一切,沒有一個人發現,包括同來的羅琳和那位老同志。
果然不出所料,蛛絲馬跡出現了。
枕頭朝上那面的里側一端,留有一攤濕淋淋的痕跡。許子鶴用眼瞥了下那攤痕跡,根據瓦西里課堂上教過的方法,立馬判斷出那不是水灑在或者不慎潑在上面的痕跡。水灑在或者潑在棉布縫制的枕頭上,呈現出來的向四周浸透的痕跡應該是圓潤的、自然的,而這攤痕跡,大頭一方是圓潤的,后邊拖著一個長長的尾巴,如果液體為自然流淌擴散,尾巴應該越來越細,但這條尾巴卻是一樣寬窄。許子鶴立馬得出結論,這攤痕跡顯然是人為擦拭造成的結果。
許子鶴放回枕頭后,嘴里不經意地說了一句話:“這個枕頭下面沒有,看看其他兩個底下有沒有?”
其他兩個枕頭同樣被許子鶴用手掀起。有同樣味道,也有相同的擦拭痕跡。
最后,隨著亂哄哄的人群,許子鶴三人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包間。半掩著包間門,許子鶴閉目思考起來,其他兩位瞧他這個樣子,知道他發現線索了,就不再打攪。
包間內靜悄悄的。
許子鶴首先思考那種氣味到底是什么。
半個鐘頭過后,許子鶴得出了結論。那種氣味不是水味,不是酒味,也不是飯菜味,是胃中嘔吐物的味道。三個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時嘔吐,唯一的可能是他們三人吃或者喝了有毒的東西。三人同時發生這樣的后果,不是食物中毒,就是有人在水或者食物中下了藥。
想到這里,許子鶴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許子鶴繼續著自己的分析,食物中毒或者遭人毒殺哪種可能性最大?一般的食物中毒,人雖然嘔吐且四肢無力,但不至于猛然斃命,如果三人同時食物中毒,他們肯定要拼命敲門或者爬出包間門呼喊求救。但在毫無知情的狀態下飲用或者吃下劇毒藥物,幾秒鐘之內整個人就可能發生昏厥,斷然斃命,毫無反抗之力。
分析比較兩種情況之后,許子鶴有了自己的判斷。
“你們兩位發現有什么可疑之處沒有?”許子鶴問。
“沒有啊,我還正想著呢,那三個中國人也真是的,事情再急也得和列車員打聲招呼呀!”羅琳回答。
“這三個人,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在火車上露出了馬腳,不得不提前溜掉啊?”老同志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我們這三位同胞,現在看來,兇多吉少。”許子鶴低下了頭。
羅琳和老同志大吃一驚。
“這三位同胞喝過或者吃過有問題的東西后,肯定是先發生了嘔吐,枕頭上面的痕跡就是嘔吐物留下來的。既然發生了嘔吐,人肯定四肢無力走不動,更不可能再手提肩扛沉重的包裹下火車!”許子鶴開始述說自己的分析。
“你怎么知道他們三個有很多行李呢?”羅琳問。
“五天前上火車時,你們兩人都知道,我們的包間在離火車頭最近的8號車廂,本可以從站臺上直接進到這節車廂,既省力又快捷,為什么我讓大家假裝上錯了車廂,從1號車廂一直摸到8號車廂?現在應該明白原因了吧。”
羅琳和老同志自然記得此事,望著許子鶴點了點頭,內心欽佩他的細心謀劃。
“既然中毒走不動,三人就一定會在包間內躺著,但奇怪的,半夜人卻不見了,地板被打掃得干干凈凈,側臉吐在枕頭上的殘留物,也被人清理得干干凈凈,最關鍵的是,枕頭還故意被人上下倒了個面。”許子鶴停下話來。
“一定是有壞人陷害,還故意破環現場。”羅琳驚慌地說道。
許子鶴點了點頭。
“那是誰干的呢?”老同志問。
許子鶴沒有回答,再一次閉目思考起來。
這時候的許子鶴,一幕一幕回憶起前幾天夜里,他靜靜地坐在靠包間門口的床鋪上,側耳傾聽過道內行人發出腳步聲的情況。在莫斯科學習時,瓦西里喜愛才華出眾的許子鶴,私下里曾經單獨教給他幾個絕招,耳聽行路者步幅、步頻和路面發出的響聲判斷行路者身份就是其中一招。
前幾天的后半夜,是許子鶴最緊張的時刻。白天,過道內人來人往,許子鶴很難發現什么可疑的情況。這樣的情況對許子鶴難,對壞人也難,因為人來人往,火車上的旅客倒是安全的,因為光天化日和眾目睽睽之下,謀害很難實施。后半夜就不同了,每個包間都關上了門,過道內黑黢黢的,幾乎沒有行人,外加由于包間保暖和隔音效果很好,里面說話隔壁包間很難聽得見。因此,這期間實施謀害,就比白天容易得多,而且還不會被別人察覺。
上車后第一和第二天的后半夜,許子鶴聽到了兩個人走路的聲音。由于他們每天各走了三個來回,許子鶴判斷出這兩人為一男一女。
第三天的后半夜,除兩個人外,新增加了一個陌生人。由于當夜此人只走了一個來回,且走走停停,許子鶴確定不了是男還是女。
第四天的夜晚,許子鶴更加謹慎小心。同樣的三人再次出現,唯一的變化是,已分辨出來的兩個人中,男的走了三個來回,女的走了一個來回。第三個人仍然只走了一個來回,細心的許子鶴還是抓住了這次機會完善了自己的判斷──第三人為女人,要么體態胖,要么手中或者肩上背著東西。
分析出結論后,已是第五天的中午,許子鶴知道,自己下一步的任務就是要趕緊找出這三個人來。這三個人中,定有兇手。三個失蹤的中國人和許子鶴同住離火車頭最近的8號車廂,8號車廂內共有四個包間,許子鶴的包間離車頭最遠,中間兩個包間住著老董和魏乾所帶的兩組人馬,離車頭駕駛室最近的包間住的正是那三個中國人。如果排除火車司機是兇手的話,只有其他人實施謀殺。而其他人要想接近住在8號車廂的這三個中國人,必須從許子鶴門前經過,只要經過,他許子鶴就一定會聽出他們的腳步聲。幽靈無痕,人定會留聲。
許子鶴從中午開始,開著包廂門,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著走過通道每個人的腳步聲。
時間剛過半個小時,許子鶴發現了第一個目標──女列車員,那個前三天各走三趟,第四天夜里走了一個來回的人。
三個小時過去了,許子鶴一無所獲。羅琳給許子鶴準備好了晚餐,他一動未動。
到夜里十點,列車上的廣播通知進入休息時間后,許子鶴還是沒有發現第二個人。正當羅琳再次把飯遞到許子鶴手中的時候,坐在床鋪上的許子鶴突然像觸電般身體猛地一抖,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包間里的三人個個十分緊張。
這時候,有人敲他們已經鎖好的包間門。
許子鶴向兩人使了個眼神,按照預定的計劃,先用暗號通知了隔壁老董一幫人,然后三人手握菜刀和扳子等工具,準備應對來襲之人。
包間門猛然被許子鶴打開,門外站立著一個人。這個人高高大大,身穿一身制服──原來是火車上的乘警。正當乘警驚慌惶恐不止之際,老董一幫人閃電般出現在了他的身后。
乘警就是那個每天夜里都要來回走三趟的男人。他這次來,是逐個包間檢查安全情況的。
一場虛驚。
三個可疑之人,許子鶴已經找出了兩個。對這兩個人是否存在謀害中國人的可能性,他思索推定之后,都給予了排除。許子鶴排除這一男一女,不是因為他們是火車上的工作人員,而是根據他自己測算出的時間。許子鶴目測過8號車廂大約三十來米長,他自己所在包間和失蹤三個中國人的包間相隔大概二十四五米。從自己包間門口經過再回來,如果中途不作停留或不做其他事情的話,一般人走完這樣的距離,快一點三十秒,邊走邊瞧慢一點也就一分來鐘。前四天后半夜,男乘警所用的時間每次都不到三十秒,女列車員的時間稍長,但也不到一分鐘。三十秒或者一分鐘的時間,無論如何是不能把人毒殺,然后再秘密轉移尸體,最后還能把現場打掃得干干凈凈。
因此,造成三個中國人失蹤的真正兇手最后落在了第三個人身上。
第三個人的腳步聲一直縈繞在許子鶴的腦海里,經過反復的琢磨與推敲,只要他一經聽到,感覺就會如同炸雷一般。從第五天中午到傍晚,許子鶴一直在靜靜地守候,希望過道內能有他期盼的轟隆隆的雷聲,但一無所獲。
三個包間的中國人雖然相互之間不交流,形同陌路,但暗地里卻一直用瓦西里上課教的密碼敲墻進行著聯絡。許子鶴不睡覺,其他同志雖然安靜地躺在包間內的床上,也難以入睡。懷著焦慮的心情,大家都渴望許子鶴能用他的火眼金睛,盡快找出暗藏的兇手,為自己的同胞報仇。幾天幾夜的擔心和焦慮,很多人嘴上都起了水泡,張宜珊更是發起了高燒,她默默地忍受著,怕自己的病影響大家的情緒,更怕影響許子鶴的工作。
第五個夜晚過去了,第三個人始終沒有出現。守候了一整夜的許子鶴疲憊不堪。他心里明白,自己遇到了對手。
到第六天中午,又是半天過去了,滿眼血絲的許子鶴仍然毫無線索。
張宜珊挺不住四十度的高燒,昏厥過去。老董急忙去找火車上的醫生,醫生很快就背著藥箱跟著老董跑著過來了。打完退燒針之后,張宜珊睜開了眼睛,老董他們包間里的所有人懸著的心這才平靜下來。醫生打完針,從藥箱中取出幾種藥留給張宜珊,怕中國人俄語不好,就向包間里的人要了一支筆和一張紙把藥名和劑量寫了下來。
許子鶴三人坐在包間內等候張宜珊的消息時,可謂如坐針氈。突然看到老董送別醫生經過自己門口時,許子鶴知道,張宜珊已經脫離危險了。一直暗自啼哭的羅琳臉上頓時現出了笑容。同一包間內的老同志說:“這下沒事了,沒事了,閨女沒事了!”
老董陪著醫生剛走出三四米遠,坐在床上的許子鶴突然站了起來,仿佛屁股被錐子猛刺一下。
羅琳和老同志不明就里。
“是她,是她,就是她!”杵在原地的許子鶴一連三聲自言自語。
對第三個人,許子鶴推測了很多種可能性,但不管哪一種可能性,他都認為對方應該是長著東方面孔的日本人或者中國人,絕對不應該是蘇聯人。但現實卻跟他開了個玩笑,偏偏就是蘇聯人,還是個蘇聯女人。
一聲嘆息之后,許子鶴抱怨自己還是缺乏縝密的思考和斗爭的經驗。
許子鶴確信無疑,自己找到了第三個人──就是這個背著大藥箱來給張宜珊治病的女醫生。因她走路的步幅、步頻和地板發出的反饋聲,與許子鶴雙耳偵測的一模一樣,這是第一個理由。另外一個理由,第三天夜里女醫生來回經過他門前的時間間隔為一分來鐘,但第四個晚上,時間長達四十來分鐘。正好在這四十分鐘的時間里,火車在一個小站停車加了水。
藏匿在列車上的嫌疑人找到了,許子鶴怎么也沒有想到,又是一個列車工作人員。他無法向列車乘警匯報,立刻控制或者監視她繼續作案。原因很清楚,許子鶴一是不知道乘警、列車員與這位醫生是什么關系,二是不確定列車上有沒有醫生的同伙。如果她有同伙且攜帶武器,許子鶴一旦挑明真相且被對方獲悉,事情很可能無法控制。
列車在呼嘯奔馳著。
窗戶外忽明忽暗閃現著超乎想象的西伯利亞的獨特風景。一會兒是無邊無際白茫茫的荒野,一會兒是斧劈刀切突兀險峻的奇峰峻嶺,一會兒是烏壓壓鋪天蓋地脫落了樹皮的原始森林,一會兒是車燈映照下透出逼人寒氣的冰湖白霜,一會兒又是凜冽寒風卷著漫天飛沙的不毛之地……這里什么都有,就是沒有人跡,沒有炊煙,沒有鳥鳴,沒有綠色,沒有陽光,沒有月色。
凝望荒涼無際的窗外,許子鶴半頭冷汗,心里怦怦跳個不停。他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困難和驚險的境地,畢竟他還是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畢竟是第一次真正地置身于一場看不見卻到處彌漫著硝煙的戰斗。包間內的其他兩人還是第一次見許子鶴這么緊張,羅琳遞給了他一條毛巾,老同志也端來了一缸開水。望著一老一少安慰與期望的眼神,過了很長時間,許子鶴的情緒才慢慢地鎮定下來。
許子鶴的緊張,發生在他找出這個可怕的醫生之后進一步的分析和推測。分析和推測的結果讓他頓時心有余悸。許子鶴的結論是──女醫生謀害錯了對象。女醫生真正要謀殺的不是既無錢財,又無特殊身份且膽小怕事的三個書生模樣的中國人,而是他們這些從莫斯科東方大學畢業的信仰共產主義的中國人,由于他們經過了精心化裝才沒暴露出來。
許子鶴的緊張,還因為另一個疑問逼迫他必須做出回答:接下來還有一半的行程,女醫生和她的同伙會就此收手?
不會,絕對不會,兇殘的虎狼絕不會有絲毫悲憫之心。因此,對車上每個東方大學的中國學員來說,危險時刻存在。
許子鶴心急如焚。
只能使用最后一招了。
夜里八點,火車到達了貝加爾湖畔的伊爾庫茨克。伊爾庫茨克是個較大的中轉站,列車要在這里停留二十五分鐘。許子鶴走出包間,手拎布袋跟隨著蘇聯旅客,不慌不忙下了車,他要為包間里的人購買新鮮的面包和香腸。
在面包房短暫停留之后,許子鶴環顧四周,沒有發現可疑人員跟蹤自己,立刻轉身退出面包房,哧溜一下閃進了五米開外的車站站長室。
許子鶴向驚魂未定的站長出示了一張公函,他要給莫斯科打個萬分緊急的電話。公函上加蓋有蘇維埃莫斯科保衛局的紅章,簽名人是主管反特工作的副局長瓦西里。這是瓦西里臨行前單獨交給許子鶴的絕密公函,不遇到萬分危急的情況不能展示。
五分鐘后,電話接通。
許子鶴和瓦西里低聲交談了七八分鐘。放下話筒,許子鶴又從站長室拿了一疊舊報紙,揉成一團裝進了手中的布袋,然后與站長道別離去。
許子鶴拎著鼓鼓囊囊的布袋上了車,邊走邊喊:“新鮮的大列巴,新鮮的大列巴!”
火車繼續前行。兩個鐘頭后將到達下一站烏蘭烏德。
上車后的許子鶴與同包間的其他兩人低聲溝通了一番,又通過敲打密碼通知其他兩組人馬后,便上演了一出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大戲。
許子鶴和其他二人換上馬戲團服裝,開始在列車上一個包間接著一個包間表演魔術和雜耍。
“憋屈了幾天幾夜,動彈不得,真是無聊至極!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及時行樂!我給大家表演一場魔術或者來上一段雜耍,有煙的掏支煙,不抽煙的女士小姐賞點小錢也行!”
許子鶴逐個包間進行表演,每個包間里的旅客見到許子鶴三人到來,都興奮不已。旅客心里琢磨,幾乎不花錢的表演,如果不是在火車上幸運遇到,哪里還能看得到!
許子鶴不是來掙錢的,他有自己的任務。按照瓦西里的布置,在烏蘭烏德車站,將部署上車突擊搜查的特種部隊。在火車快到烏蘭烏德時,許子鶴他們必須掌握好乘警、列車員特別是那位女醫生的行蹤,不得讓他們三人提前下車,或者火車未停穩前跳車逃離烏蘭烏德站。
還有四十分鐘的車程,許子鶴三人來到了乘警的小工作間,給他單獨表演了十分鐘,接著又給隔壁的女列車員同樣進行了十來分鐘的表演。兩人都希望馬戲團再表演幾個節目,許子鶴說:“你們俄羅斯不是有句民諺‘有馬大家騎,有肉大家吃嘛,好戲也一樣啊,不能一個人看,得讓大家都看看!”
最后的二十分鐘,許子鶴三人來到了火車車尾的醫務間,女醫生個頭一米七幾,體格健碩,正面窗而坐,一個人沉默地抽著煙。許子鶴三人笑呵呵地站在門口,用相同的開場白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女醫生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只是瞪大眼睛觀望著幾米開外的三個中國人。
許子鶴不等對方表態,就拉開了架勢,開始表演拋擲五色球。三四分鐘之后,女醫生說:“Cпасибобольшое(多謝)!Cпасибо большое!你們可以到別處表演了!”
“你在火車上為全車旅客辛苦操勞,再為你表演一個藏球游戲,這個不要一根煙,也不收一個硬幣,是贈送的節目!”
說罷此話,還是沒等女醫生作出反應,許子鶴就從羅琳手中拿過三個小碗,嘩啦啦分別把一個、兩個和三個小球按順序扣在了三個碗下。女醫生在許子鶴和羅琳的再三鼓動下不得不開始猜球。結果,三個碗下面小球的數量女醫生全部猜錯了。猜錯了就得重猜,許子鶴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藏球……離停車還有七八分鐘的時候,兩個矮個子亞洲人慌慌張張地跑到醫務間來找女醫生,說是有急事。話音剛落,就急切地擠進了醫務間。
這時候,老董、魏乾、耿之江、邢威武幾個人來到了門口。
“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不去!”五大三粗的老董和魏乾推開了兩個矮男人。
“就是這位女大夫救了我們老板娘的命,小伙子,多給俺這位救命恩人好好表演幾個拿手的,俺口袋里有的是硬幣。”老董朝許子鶴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接著又用手搖了搖自己的口袋,嘩嘩啦啦一陣硬幣聲響。
醫務室的門被七八個笑呵呵的中國人給堵上了。
兩個矮個子男人被擠在醫務間內動彈不得,女醫生更是無法脫身。許子鶴賣力地進行著表演,老董一個接一個地往收錢老同志的棉帽里扔著硬幣……
烏蘭烏德到了。
火車一進站,車上的每個旅客都驚呆了,探照燈大開著,警報聲此起彼伏,鐵軌兩邊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槍口對準了車頭、車窗、車門和車尾。火車剛一停穩,站臺上一群手提短槍的警察從各個車廂兩端便沖了進來。
兩個小時的突擊審問后,指揮官押走女醫生和那兩個矮男人時告訴許子鶴:“謝謝你和中國同志們的幫助,否則,三個被抓的人早溜了。想知道真相嗎?”
蘇聯指揮官告訴許子鶴,那兩個矮個子不是中國人,是日本人,專門堵截從莫斯科東方大學回國的中國學生。日本人綁架了火車上女醫生的兒子,她兒子在法國里昂讀大學。日本人強迫女醫生幫三次忙,作為交換釋放她兒子,否則,就讓她等著孩子的死期。女醫生對乘警和列車員夜間巡查時間十分熟悉,日本人告訴她三個中國人就是他們尋找的共產主義者,逼迫女醫生實施毒殺。第三天夜里,女醫生去熟悉了一次環境;第四天的白天,女醫生以例行衛生檢查為名來到三個中國人的包間,說他們三人有流感預兆,而這在火車上是最危險的。還請他們不要對外聲張,以免引起旅客恐慌,她半夜會再來復查一次。后半夜,她先在自己同事,也就是那位女列車員咖啡杯里放了安眠藥,制止列車員正常的巡查,女醫生便利用乘警剛巡查過,列車員又不會來的時間潛入了三個中國人的包間,輕松哄騙三人喝下了含有劇毒的藥劑。三人被毒殺后,她把人和他們的行李,逐個從窗戶上扔進了大雪紛飛的冰天曠野里。打掃一番后,時間正好和預謀的一樣到達小站,女醫生悄無聲息打開車門,偽裝好有人偷偷下車的現場后,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了醫務間。
“還有一個更可怕的消息。”指揮官嚴肅地告訴許子鶴。
女醫生交代,她在給另外一個中國女人治療高燒時,需要寫下藥名和劑量的鋼筆和紙張,而那個包間兩個開飯店的廚師,竟然都能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鋼筆來,還十分麻利地從行李中找出紙張。她把這個事講給了日本人,日本人說:“這三人不是廚師,正是我們要找的在莫斯科東方大學學習的危險分子,殺了他們,算你幫了我們第二次忙。”
聽完指揮官的話,正為自己和同志們成功抓住三個兇手而興高采烈的許子鶴驚愕萬分。
張宜珊包間里的所有人聞聽此事,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謝謝你們,謝謝瓦西里同志!”許子鶴向蘇聯指揮官揮手告別。
年輕的許子鶴和他的同事們知道,漫長的革命道路絕不會一帆風順,處處布滿著奪命的險灘暗礁。
火車離開烏蘭烏德,呼嘯著繼續前行。許子鶴倒頭在床,呼呼大睡。
2
轟轟隆隆四天四夜后,火車于第十一天凌晨時分到達海參崴。
許子鶴一行九人全部換上了馬戲團的服裝,他們對外宣稱剛剛參加完摩納哥蒙特卡洛馬戲大賽,回國途中在海參崴短暫停留兩天,有可能的話,還要為該市遠東大學的學生免費表演一場。
九個中國人走下火車的那一刻,內心翻江倒海,五味雜陳。他們每個人都十分清楚海參崴的前世今生。
海參崴曾是中國的領土,而現在卻與中國完全脫離了干系。
這座美麗的海港之城,依山傍海,北部為高地,其他各面瀕臨烏蘇里灣、大彼得灣和阿穆爾灣。優越的自然和地理環境使得這里風調雨順,宜居宜商。
走在火車站狹長站臺上,許子鶴滿腦子都是海參崴的歷史。海外多年的漂泊經歷,使他對祖國的山山水水比國內的人更顯得親切。很多時候,許子鶴喜歡一個人坐在床頭,靜靜地翻閱朱德從國內帶來的一本中國地圖冊,一看就是兩三個鐘頭。許子鶴特別喜歡一個詞──“山河入夢”。他總是期盼每天夜里,祖國的山河能徜徉在自己的夢中,使他置身其中,陶醉其間,哪怕只有片刻的逍遙也會心滿意足。但這樣的感受,偶爾出現過一兩次,第二天早上,許子鶴就會高興得心花怒放,逢人便述說自己的夢境,好像自己剛從國內那方山水回來一樣。海參崴雖然一直沒有入過許子鶴的夢境,但他刻骨銘心地記住了海參崴的歷史。1858年沙俄逼迫清政府簽訂《璦琿條約》,規定包括海參崴的烏蘇里江以東地區為中俄共管。兩年之后,中俄《北京條約》被迫簽訂,烏蘇里江以東包括庫頁島在內的約四十萬平方公里的領土被割讓,其中就包括海參崴。海參崴逐漸成為沙俄在遠東地區的一個軍事基地,與千年東方文明古國的血脈漸行漸遠。
在德國哥廷根留學時,每當許子鶴看到自己宿舍信箱內花花綠綠宣傳去“俄羅斯海參崴”旅游度假的廣告,都會怒不可遏,不由分說便把廣告撕得粉碎。
如今,他自己來到了海參崴,滿眼都是俄語的標牌,滿街都是俄語的對話,他和同行的同學一樣,一時間變得無語,情緒也低沉起來。雨澆土墻傾,國弱山河殘。臺灣、香港、澳門、青島還有海參崴,一個個就是例證,一個個都是許子鶴的心頭之痛。雖然年輕的許子鶴對之無能為力,但他不會忘記。走出車站門口的時候,許子鶴嘆了一口長氣,他和東方大學的同學們都有一個心愿,在他們這一代人手中,絕不能再讓中國出現第二個臺灣、第二個香港、第二個澳門、第二個青島,還有第二個海參崴。如果出現那樣的情況,他許子鶴會第一個站出來,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換回哪怕一寸疆土。
想到這里,許子鶴扶正帽檐,整理好服裝,挺起胸膛,朝八名同志使了個眼色,快步流星地向前趕路,很快就把所有旅客都拋在了后面。
出站口,兩輛馬車在等待他們。馬車是耿之江的爺爺派來的。
許子鶴一行九人沒有下榻交通方便的市內旅館,也沒有入住位于港口附近的客棧。東北黨組織提供的情報顯示,幾乎所有海參崴的旅店賓館,還有飯店酒莊都有日本和東北軍閥的眼線。蘇聯方面事先在遠東大學內的“海豚旅館”預定了幾個房間,這里不但僻靜,而且出入的閑雜人員極少。
一路上,馬車的搖晃和連日的勞頓折磨得大家昏昏沉沉,大部分同志低頭閉目,漸漸入睡,無意留戀海參崴的海濱風光。許子鶴和老董兩人不但沒有合一會兒眼,而是一刻不停地觀望窗外,像是陶醉在異國風情之中。實際上,他們是在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道路兩邊的情況。馬車從遠東大學正門進入到位于校園內“海豚旅館”的路途中,許子鶴更是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窗外,把道路兩旁的建筑、廣場、雕塑、書店、圖書館、樹林、聚集人群的密集地點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一一記在了腦海里。
賓館安頓之后,所有的人沒有出門,而是在各自房中休息。這是許子鶴的部署。其他八位同志休息的過程中,許子鶴迅速換上了一套西裝,戴上眼鏡,腳蹬锃亮的皮鞋,手里拎著一個裝滿書籍的皮包,像是一位應邀前來遠東大學講學的教授,文質彬彬,不緊不慢地邁著方步從賓館正門走了出去。
中午時分,留在旅館的八人沒有出去吃飯,午飯由“哈爾濱貿易商行”送來。商行是耿之江的爺爺在海參崴開的。耿之江的爺爺本來想邀請許子鶴九人到店里去坐坐,喝杯東北人參茶,然后再到附近飯店吃頓熱乎飯,但卻被許子鶴以要在旅館抓緊排練為由巧妙地謝絕了。九人在海參崴總要吃飯,耿之江就讓爺爺最信任的一個掌柜雇了一輛人力車前來送飯,許子鶴拗不過耿之江的好意,只好同意了。
其他人吃過午飯,打扮得溫文爾雅的許子鶴才從外面悠閑自得地走進賓館。
吃過午飯,許子鶴依然著正裝出門,其他八位同志按照要求繼續留在賓館。
傍晚時分,商行掌柜再次坐著一輛人力車送來了晚飯。
送飯的人走后,大家都沒有動飯菜,都在等著許子鶴回來。大約半個鐘頭,許子鶴趁著夜色回到了賓館。剛一進門,他急匆匆把大家集合到一起,一句話剛出口,眾人立刻驚慌失措。
“同志們,我們的身份可能已經暴露了。”
每個人都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他們一整天都沒離開房間,身份應該不會暴露。
許子鶴告訴了大家他所看到的一切。
從早上到傍晚,許子鶴換裝離開“海豚旅館”,并沒有去海參崴市內購買東西,也沒有去瀏覽海參崴的秀麗景色,一個人走進了旅館對面七八十米開外的大學圖書館。之所以去圖書館,是許子鶴到海豚旅館不久,一番觀察之后想出的主意。海豚旅館是座兩層樓高的建筑,而對面的圖書館足有五六層樓高,而且朝向旅館的一側全部是落地玻璃窗。從那里瞭望海豚旅館,毫無死角,觀察得一清二楚。同志們在房內休息的時候,如果在旅館大廳設一個觀察崗,或者在房間內不時探出頭來向外觀望,那樣等于此地無銀三百兩,會主動暴露一行人的身份。為此,作為組長的許子鶴必須選擇一個安全合適的地方,從那里為大家站崗放哨,以期絕對保證每個人的安全。走入圖書館后,許子鶴選擇了一個臨窗的位置,從挎包內取出一本厚厚的數學書,從容鎮定地閱讀起來。低頭讀書時,許子鶴眼角的余光一直不停地掃視著進出旅館的行人。
許子鶴在圖書館佯裝看書的時候,還發生了一段趣事。坐在他座位附近的兩個俄羅斯學生看到許子鶴手里厚厚的數學書,好奇地湊到跟前,詢問起他的身份來。當聽說許子鶴是位剛被聘為遠東大學數學系的教授時,兩個學生顧不上初次見面,急忙掏出高等數學習題集,請求許子鶴為幾道難題答疑。許子鶴簡單明了地作了回答,兩個學生被眼前這位西裝革履,從頭到腳一身紳士派頭的數學教授所折服。
中午時分,許子鶴在圖書館中看到,送飯的掌柜和雇來的人力車停在旅館門口,耿之江取走了飯菜。
下午,在圖書館里的許子鶴再次遇到了俄羅斯學生,來的不再是兩個,而是變成了四個,同樣是向許子鶴請教數學難題的。臨走時,他們問許子鶴晚上還有沒有時間,因為他們馬上要進行一次數學大考,還想請教幾個問題。
“教授先生,我們一直在圖書館復習考試,您如果有空,晚上就來這里幫助我們吧!”四個學生禮貌地征求許子鶴的意見。
“如果有空,我一定來。”對四個年輕人的邀請,許子鶴心里十分理解。但現在的他,不僅僅是一個數學博士和教授,他肩負使命,身不由己,只能如此應對。
臨走時,許子鶴要了學生的電話號碼。“如果我實在來不了,就給你們去個電話說一聲,免得你們在圖書館久候!”
俄羅斯學生給了許子鶴號碼,一遍又一遍地道謝:“晚上見!晚上見!”
夜幕降臨,校園內的路燈一下子亮成一片,是吃晚飯的時間了。許子鶴收拾完書本準備離開時,無意的一瞥,看到窗戶遠處耿之江家送飯人力車再次到來,但這次和中午不一樣的是,尚在距海豚旅館一二百米途中,后面一直緊緊尾隨著一輛自行車,離旅館還有四五十米的時候,自行車突然停了下來,躲在了一棵大樹后面。耿之江出來取走了飯菜,人力車離開,自行車再次尾隨而去……
聽完許子鶴的話,旅館內其他八位同志心急如焚。
說話間,一個令許子鶴預料不到的,更為可怕的情況出現了。大樹下面,忽然出現了兩個騎自行車的人,他們把自行車藏在樹后,蹲在樹下,朝著旅館這邊觀望起來。許子鶴還從旅館房間的后窗發現,旅館后面的樹林中一眨眼功夫又多了兩個散步者。
大家清楚,海豚旅館已經被全面監視了起來。
許子鶴一行不知道,事情暴露在送飯這件事上。
耿之江爺爺不知道自己孫子是共產主義者,因為這在東北是掉腦袋的事兒,只知道乖孫子去蘇聯學文化長本事,將來回來掙大錢。孫子學習吃了不少苦,現在和一群同樣有出息的年輕人回來了,他得好好招待,就讓掌柜到最好的飯店訂了十幾個菜送去。等送第二頓時,被安插在飯店里面日本人的耳目察覺,密探隨即跟了過來。
按照原定計劃,明天上午八點,一行九人離開旅館,乘坐十點郵輪回上海。現在,許子鶴他們面臨的天大問題是,九個人怎樣安全離開和上船?
“悄悄出去把門外的幾個密探捆起來,交給學校,然后九個人半夜偷偷轉移到耿之江爺爺店里!”
“我馬上出去告訴爺爺出事了,讓他領一幫人來,分別圍住旅館前面和后面兩幫人,我們趁機換到另一個地方藏起來!”
兩個方案被提了出來。
“大家目前看到的僅是對方派出的幾個流動耳目,更多的訓練有素的人藏在哪里我們根本不知道,況且我們在明處,一舉一動都會受到監視。在沒有想出更好的主意以前,不能外出,也不能蠻干。”許子鶴不同意兩個方案。
“打電話出去,告知蘇聯方面,派人來解救我們!”
又有人提出了一個新方案。
“如果我們的對手是日本人,我推測,旅館的電話可能已經被竊聽了,他們有這樣的手段。我原來也想打電話向蘇聯方面求援,但仔細琢磨之后,這事不能做,因為日本人還在懷疑和確認我們的身份,如果我們此時打電話求救,無疑自暴身份,在蘇聯同志派人到達之前,他們很可能就會先動手,我們不但人少,而且手無寸鐵,最終吃虧的是我們。”
許子鶴否定了這個建議。
真實情況果然如許子鶴所料,海豚賓館的外線電話在四個暗探到來之前,已經被竊聽了。
九個人聚到一個房間內,苦思冥想尋找著對策。
大家最后的一致意見是,不到萬不得已,日本人不會在蘇聯旅館或者在郵輪上動手,因為這樣也會暴露他們自己的身份,引起蘇聯方面的大搜捕,日本特務機關和東北軍閥在海參崴多年的苦心經營就有可能被徹底鏟除。最可能的動手地點應該是在從旅館到登船的途中,人多車雜,互不相識,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是暗殺襲擊和便于脫身的最佳時機。
此時的許子鶴他們必須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平安度過在海豚賓館的最后一夜,然后第二天一大早能夠順利登上郵輪,事情就算成功了。時間在一秒一秒過去,不知不覺天色漸暗,大家仍然沒有想出好的方案,全房間的人最后都齊刷刷盯著許子鶴。
就在大家如坐針氈的關頭,一直坐在旅館房間沙發上的許子鶴忽然站了起來。
分散在房間各個地方,或站或坐的其他八個人立馬停止各自的動作,呼啦啦不約而同地圍到了許子鶴周邊。
十分鐘過去了,許子鶴詳細敘述了自己的方案。眾人一致贊同,大家按照各自角色,立馬回到各自房間,緊張地準備起來。
許子鶴獨自在房間內布置起來,他要帶頭演的這場大戲,必須演好,不能出紕漏。出紕漏的后果他許子鶴清楚,同志和自己都會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許子鶴用房間的電話聯系上了白天在圖書館遇到的俄羅斯學生,說晚上可以在旅館房間內給他們輔導數學。
半個小時后,來了十來個俄羅斯學生。有人免費輔導最難學的高等數學,得到消息的不是下午的四個了,又多了幾個。
兩個小時的悉心輔導后,十幾名同學的疑難問題全部解答完畢,學生們個個心滿意足。
“從解答問題的情況來看,你們幾個高等數學中復變函數部分都學的不夠扎實,而這一部分恰恰是必考的內容,分數所占的比例也比較大,等明后天我處理好煩心的私事,專門抽半天時間給你們輔導一次。”許子鶴說。
“教授先生,你剛來我們遠東大學就遇到了煩心事,我們能為您做點什么嗎?”
“是啊,您給了我們那么多的幫助,我們應該為您做點事情。”
十來個俄羅斯學生七嘴八舌地向許子鶴表明自己的態度,許子鶴像是受到了感動。
“你們太年輕,我的事也不知道你們幫上幫不上忙?!”
在場的學生們一聽這話,信心不但沒有受到削弱,個個情緒高漲。年輕人最怕別人以年輕來否定他們的熱情和能力,許子鶴當然知道他們的心理特點,所以采取了激將法。
從許子鶴嘴里,十來位學生知道了面前這位風流倜儻數學教授的遭遇。從法國巴黎大學博士畢業應聘為數學教授的他,剛到海參崴兩天,中國老家齊齊哈爾就來了兩批人。一批是他的姐姐妹妹和堂兄堂弟,住在海豚飯店里,受父母之命哭哭啼啼勸說他回去成婚的,已經折磨了他一天一夜。另外一批是女方派來的人,是狠角,在旅館前后日夜守候著,監視男方家來人能否把數學博士勸回去。勸不回去的話,女方家來人就不客氣了,揚言要打斷博士的雙腿。至于逼婚的原因,是因為男方家為供兒子留學,借了女方家的高利貸,現在女方家小女兒看上了洋博士,不再要錢改成要人了。
一群學生對女方家的不義行為義憤填膺,個個摩拳擦掌,并提議他們十來個人力量不夠的話,可以把他們所在的兩個班九十來個學生都叫到旅館來幫忙──只要教授允許他們聆聽復變函數輔導課的話,他們肯定會來。
“反正我講課輔導,十個人是聽,九十來人也是聽,就請他們一塊來吧。”
在學生的再三請求下,許子鶴同意了學生們的方案──勸回男方家親戚,抓住女方家來人。學生方才離去。
一夜無眠。
第二天,快到八點的時候,五十多位學生乘坐十來輛馬車從四面八方來到了海豚旅館門口。
旅館里,老董他們七八個人正圍著許子鶴,一個勁地夸他通達事理,體諒父母之難,終于回去和女方成婚,還主動邀請來了十來輛馬車,拉人載物乘船返鄉。正在說話的當口,馬車到達,學生們五六個一伙,拉著一個中國人分別上了各自的馬車,噠噠噠噠一溜車隊向港口出發了。
兩個班其余體格健壯的四十來人并沒有來到旅館,而是分成兩批撲向了旅館前后的大樹下面和樹林里,撲撲通通幾下子就把糊里糊涂的四個暗探捆綁了起來,從他們身上搜出四把手槍和十幾顆手榴彈后,押著人就往大學附近的警察局送。
學生們哪里知道,他們做了一件救人于危難之中的大事。殊不知,日本暗探已經作了周密布置,計劃途中向幾輛馬車內投擲手榴彈,炸死九個從莫斯科來的中國共產主義者。
原本拉載人和行李,一溜煙駛出校園,朝著海參崴碼頭方向前進的十來輛馬車,在經過警察局門口時少了一輛。因為隊伍最后一輛馬車悄悄掉頭直接駛入了警察局的大門,停在了警察局內不易暴露的后院里。馬車上走下了許子鶴。同行的學生們都知道,教授來這兒是辦理長期居留申請的。
馬車和上面的學生們離開警察局,回學校去了。他們個個異常興奮,今天他們班的同學實在不簡單,上演了電影里才能看到的大戲。在這場大戲中,他們不但幫助教授擺脫了前來勸說的家人的糾纏,使他今后可以在海參崴全神貫注地教他擅長的數學,還抓住了滋事鬧事的四個壞蛋。
許子鶴的真正目的可沒有這么簡單。
他來警察局,是為了后兩批回國同學的安全。他要向蘇聯警察同志說清楚,遠東大學學生抓住的四個人,并不是女方派來“逼婚的”,而是日本潛伏在海參崴的特務。他希望蘇聯同志通過審訊這四個人,挖出日本人在海參崴建立的特務機關,避免他們再去暗殺和襲擊途經這里的中國共產主義者。
警察局長看完許子鶴掏出的瓦西里簽署的特別通行證,馬上知道了許子鶴的身份。等許子鶴交代完畢相關情況,警察局長隨即派了一輛汽車,親自護送許子鶴來到碼頭,經特別通道把人送進了船艙內的包間。警察局長告別離開時,許子鶴請他給遠東大學的學生帶個口信:“實在對不起學生們,數學輔導課這次上不了,算我許子鶴食言了!等中國像蘇聯一樣國泰民安,我一定會再來海參崴,為遠東大學的學生補上一次復變函數輔導課!”
后話前說。
兩天之后,海參崴警察局經審訊撬開了其中一個日本特務的嘴巴,日本設在海參崴的特務機關被一舉搗毀。
但也有一個壞消息。一個月后,在上海匯報完留蘇情況并接受黨組織分配任務后,耿之江回到了家鄉哈爾濱,但日本人和東北軍閥已通過海參崴事件追溯到了他的真實身份。第二天早晨,準備外出的他就被東北軍閥的密探暗殺在家門口,身中七槍仍未閉上雙眼。
在嗚嗚的汽笛聲中,許子鶴一行九人離開了海參崴,踏上了海上漫長的歸國征程。郵輪歷時半個月的日夜顛簸,經日本海,穿朝鮮海峽,過黃海,越東海,終于抵達了上海。
站在船頭,憑欄遠眺,一片陸地隱隱約約在海之盡頭出現,輪船繼續逆流前行,當金色陽光下美輪美奐的上海灘映入眼簾的時候,許子鶴眼眶濕潤了。倦鳥知歸林,狐死必首丘。歷盡磨難也滿懷信心的游子終于回來了!
甲板上的許子鶴張開雙臂,面朝藍天,在心里默默重復著一句話。
“You shall see the difference now that we are back again!”
“如今我們已經回來了,請你們且看分曉吧!”這句話是荷馬史詩《伊利亞特》第十八章中的經典臺詞。
輪船乘風破浪向前行駛,浪花飛濺,海鷗掠空,許子鶴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旁若無人地朗誦起匈牙利詩人裴多菲的著名詩句來。開始朗誦的時候,周圍的人都看著他笑,當他朗讀一半的時候,沒人能笑出聲來,到最后,他抬頭凝視天空,雙眼充滿熱淚。
我是你的,
我的祖國!
都是你的,
我的這心、這靈魂;
假如我不愛你,
我的祖國,
我還能愛哪一個人?
……
3
1925年的早春二月,黃浦江上空海鷗的啼叫更加歡暢,蘇州河岸的楊柳吐出了嫩芽,城隍廟里的香客也一天多過一天,春天正悄悄地從海上,從陸地,從空中,從四面八方沖著大上海彌漫而來。
在微沐清寒的上海灘,空氣中蘊藏著一片蓬勃生機。
從莫斯科回來的三批人員全部安全抵達了這里。經過兩天短暫的休整,中央便給他們分配了工作任務。旅莫支部書記俞清瀾趕赴北京,在北京黨組織內擔任宣傳部長;黨小組長老董去了金陵制造局,負責南京工人的宣傳與發動;魏乾去了上海棉紗廠,邢威武回了西安,張宜珊留在上海協助組織部門管理重要人事檔案,羅琳則在靜安寺旁開了一家書店,當起了年輕的書店老板,書店是上海黨組織活動的秘密場所。
許子鶴被分配到心儀已久的上海大學,組織關系落在了中共上海地委兼區委。上海地委兼區委機關設于上海,領導上海和江浙地區黨的工作。許子鶴在上海大學的任務有兩個,一是受聘自然科學院教授,擔任數學教學工作;二是受上海區委委托,籌辦一個理論刊物──《發動機》,宣傳共產主義理論,介紹新生的蘇維埃政權的真實情況以及共產國際的主要活動──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在許子鶴趕赴上海大學報到的前一天晚上,他的老朋友為他舉行了一場熱鬧非凡的歡迎晚宴。晚宴是在家操辦的,主人是上海大學總務長鄧翰生和他的妻子中學教師李貞。
許子鶴很早就趕往鄧翰生家,在距離其家三十來米時,他看到鄧翰生和一位女士站在大門外等候。相距還有四五米,兩個七年年未再謀面的摯友各自快步奔向對方,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子鶴老弟,不,該喊子鶴博士,歡迎你載譽歸來,你現在是我們組織內唯一一名洋博士,不簡單,不簡單啊!”鄧翰生擁抱著許子鶴,激動地拍著他的后背。
“翰生兄,子鶴在你面前永遠是小弟!”
李貞多次從鄧翰生嘴里聽說過許子鶴,今日一見,小伙一身西服,外罩一件毛呢短大衣,果然意氣風發,倜儻風流。
“這應該就是嫂子吧?”許子鶴眼睛望著李貞。
“叫李貞吧,是我們黨的年輕同志,剛入黨半年。”鄧翰生說。
“在組織內叫李貞同志,在私人場所還是得叫嫂子!”許子鶴做了一個鬼臉。
“好!不愧是洋博士,公私分明,西方習慣,西方習慣。”
三個人正站在門外寒暄,突然,一輛黃包車“叮鈴鈴”停在了門口。車上穩穩地走下一位穿長衫的男士。
“啊!是惲先生!”走下車來的男士剛一站定,許子鶴就從熟悉的身材判斷出了對方的身份,于是一個箭步沖了上去,緊緊地握住了惲長君的手。
“轉眼就是七年,老弟別來無恙?”惲長君看著成熟俊朗的許子鶴,目光中滿是關心和愛護。
“日月如梭,一切皆好,只是思念兄長之情日日見長啊!”許子鶴機智地接了問話。
大門外頓時響起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四目相對,感慨萬千。許子鶴看出,惲先生蒼老了許多。而此時在惲長君的眼中,原來那位十八九歲的青澀小伙,如今已經長成風度翩翩、儒雅穩重的謙謙君子了。
“惲先生,貴夫人怎么沒有一道同來?我還給她帶了一件禮物呢!”許子鶴見惲長君獨自一人,開口問道。
這一問讓惲長君一時怔住了。
“快進屋,快進屋!”鄧翰生這時說話了。他一手拉著惲長君,一手拉著許子鶴進了屋。鄧翰生在拉許子鶴手的時候,輕輕向下頓了兩下,提醒許子鶴不要再提這個問題。
屋里已經坐著五個人。其中三位是上海區委宣傳部、上海大學人事部和自然科學院的客人,另外兩位是德濟醫堂的主治大夫崔漢俊和夫人。崔漢俊是許子鶴在哥廷根大學的校友,返滬后不但事業有成,還找到了一位貌美可人的女護士夏薇薇作為人生伴侶。夏薇薇的父親是上海灘有名的銀行家夏苓吾,愛女結婚時,就在市區給一對新人購置了一套三層別墅洋樓。
在鄧翰生的介紹下,許子鶴逐一與來賓握手寒暄,剛準備坐下,一串門鈴聲忽然響起。
“子鶴老弟,你是喝了洋墨水的人,西方人聚會喜歡給賓客驚喜。今天就給你一個驚喜,你猜誰到了?”鄧翰生問許子鶴。
“從每次門鈴聲短促且兩次門鈴聲相隔較長的情況來看,來者應該是位女士。”許子鶴思考了一下,很快回答。
鄧翰生笑而不答。
李貞向門口走去。
這時,門鈴再次響起。
“等一等!這次門鈴的響聲和剛才的不一樣。從每次鈴聲短促且一聲接著一聲不間斷的情況來看,這回按門鈴的換了人,應該是位先生!我向大家保證,門外應該站立著一男一女兩位嘉賓!”許子鶴肯定地說。
在眾人的疑惑中,李貞打開了大門。
一男一女站在門外。
屋內人個個對許子鶴精準的判斷瞠目結舌。
“啊!全道兄,馨倩妹!”許子鶴一聲大喊。
王全道和許子鶴兩人先是按照上學時的老習慣互拍了一下手掌,然后是一陣緊緊相擁,之后,郭馨倩張開雙臂走向許子鶴。郭馨倩從德國柏林藝專畢業后,現在是上海藝專最年輕的講師,也是學校愛樂樂團的首席小提琴家。
“我和全道都是碩士,也沾沾博士的喜氣!”大大咧咧的郭馨倩與許子鶴相互擁抱了一下。
“大美人不能只有全道兄一個人抱,這次我也來抱抱!”許子鶴的話一出口,王全道、鄧翰生夫婦和惲先生一起哈哈大笑。
“子鶴兄是我的大恩人,沒有你柏林萬湖的舍命搭救,就是美女成群,一個也摟抱不上啊。”王全道向來直來直去。
話語一落,又是一陣笑聲。
“你們怎么相互認識?”許子鶴面朝鄧翰生,流露出一臉的疑惑不解。
這次是惲長君回答許子鶴的疑問:“我和全道先生在國民黨上海中央執行部是同事,一次聊天時偶然提及你,原來都是熟人。”從兩人的通信中,許子鶴知道惲先生一身三職,主編《中國青年》,在上海大學開時事講座,還兼任國民黨上海執行部的宣傳秘書。而王全道則是國民黨上海執行部的全職人員,從事黨內的武裝和軍事事務。
宴席開始,鄧翰生首先致辭。
“各位朋友,于校長右任先生說過一句話,‘欲建設新民國,當先建設新教育。國共兩黨合作,建立上海大學,旨在培養國家亟需之棟梁,經世濟民之英才,上大創立未久,校史雖短,進步卻速,尤其在文學、語言學、史學、政治學、教育學、經濟學、藝術學等領域匯集了一大批優秀教師,他們不但學術造詣精湛,而且率先垂范,施教得法,深受學生喜愛,廣受社會認可。但就上大學科專業而言,自然科學領域仍然缺乏學識淵博的知名教授,這與今后國家發展對科學技術巨大需求極不相稱,于校長對此一直是憂心忡忡,為彌補此等缺陷,學校不久前成立了自然科學院,但廟新和尚少。在這個節骨眼上,許子鶴博士從赫赫有名的德國哥廷根大學學成歸來,領聘教授加盟于我校自然科學院,可謂濟困解危,雪中送炭,我代表于校長,代表校方熱烈歡迎許子鶴先生的到來!”
眾人起立,頻頻與許子鶴祝酒碰杯。
接下來,惲長君做了即興演講。
“偌大一個上海,偌大一個中國,有幾所符合民治精神的大學?有幾處憂國憂民的講堂?這是中國國民的恥辱,更是當今教育舉辦者的恥辱!但上大,這兩點都做到了,因此,上大的師生不必自感羞愧,而是應該自豪!自豪來之不易,應該感謝國共兩黨的合作,感謝孫中山先生‘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政策,感謝陳獨秀先生、李大釗先生克服重重困難對學校的鼎力支持。剛才翰生說,子鶴博士的歸來對上大克服辦學人才之短缺是一件特大喜事,我本人十分贊同。但我還要進一步表達的是,子鶴博士的歸來,對我黨隊伍的壯大也是一件喜事。據我所知,我黨組織內至今還沒有一位國外回來的博士,子鶴填補了這個空白!為什么我對這個空白如此重視,因為我相信,今后國家的發展與建設,更為急需子鶴這樣的理工科博士!因此,我提議,在座的各位舉起酒杯,向了不起的許子鶴博士表示祝賀和歡迎!”
許子鶴同每個人碰過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王全道在郭馨倩的慫恿下站了起來,他也要講幾句。
“子鶴老弟,一別就是四年,我和馨倩一直盼望你早日回來,現在終于在上海見面了!我們五人幾年前在哥廷根的一幕幕,現在回憶起來,猶如昨天剛剛發生的一般。漢俊一家在上海,等一段時間,乾坤從柏林回來,我和馨倩做東,去上海最好的飯店,五人重聚首,來他個不醉不休!”
王全道說完這段話,崔漢俊和郭馨倩鼓掌表示認同。一圈人都為他們留德同學的再次見面鼓掌祝賀。
“剛才鄧總務長代表于校長歡迎你,長君先生代表貴黨歡迎你,那我再代表我們留德校友歡迎你的同時,也斗膽代表國民黨歡迎許先生子鶴博士的歸來。原因有兩點,一是你回到上大,上大是國共兩黨共同舉辦的學府,為上大效力,同時也是為國民黨效力,所以我要歡迎你;二是你回到國內,壯大了貴黨的力量,為貴黨肌體注入了能量異常的新鮮血液,但不要忘了,現在我黨孫先生采取‘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之舉,貴黨發展壯大了,我黨的事業自然也得到了極大的扶持,所以我真誠地歡迎你!在歡迎你的同時,我還要向你發出邀請,現在貴黨很多成員都以個人名義加入我黨,像子鶴老弟這樣的人才,我黨會隨時隨地熱烈歡迎!”
王全道的祝酒詞贏得了全桌人的熱烈掌聲。
郭馨倩赴宴時帶了一把小提琴來,等丈夫王全道的話音一落,她就興致勃勃地拉了一曲《高山流水》,為接風晚宴助興。《高山流水》這個曲目是王全道選定的,那是他當年帶領許子鶴等三位好友赴柏林參加音樂會時郭馨倩演奏的曲目。在悠揚婉轉、清澈華麗的《高山流水》聲中,客廳一下子像拆除了門窗和屋頂似的,變成了萬物勃發、一望無垠的曠野,變成了縱覽藍天白云飛瀑直下的觀景瓊閣,人人心曠神怡,個個陶醉其間。許子鶴閉目神游,仿佛自己不是坐在朋友家的客廳里,而是置身于美妙的音樂王國,置身于仙境般的世外桃源。
《高山流水》一曲終了,感性的郭馨倩觸景生情,說了一段肺腑之言。
“子鶴,剛才他們幾位大男人這個黨那個黨,這個主義那個主義說了一大通,你個大博士評評,哪個有我的琴聲悅耳動聽?!所以呀,我勸你還是搗鼓你的數學,不要和他們攪和在一起。我雖然在德國待的時間沒你長,但前前后后也學習過四年,從沒有聽說過貝多芬、莫扎特是這個黨是那個黨,但哪個黨不喜歡聽他們的《命運交響曲》和《費加羅的婚禮》?數學我不懂,只知道勾股定理,也叫什么畢達哥拉斯定理,你說說,畢達哥拉斯是哪個黨?幾千年時間過去了,天下所有的黨不都佩服他的學問!我常勸我們家全道,他就是不聽,后來我想想,他不聽也有一定道理,他學軍事,軍事是槍是炮,不是鋼琴也不是小提琴,他是上了賊船下不來了。而你學的是數學,數學哪個不用?我知道,上海各個大學大都禁止學生教員入這個黨入那個黨,上大是個例外,但作為女人我說句公道話,你是個大博士,偌大的滬上也不會有幾個,上大待你好,你留下來,待你不好,就去復旦、滬江,或者到北京的北大、杭州的之江,你到哪,哪個學校不爭著搶著當菩薩供啊!”
“大家聽聽,把我賣了不是,把我賣了不是!不過,我們家馨倩呀,是刀子嘴,菩薩心!”王全道說完,自己忍不住首先哈哈笑出聲來。
“把我們上大也給賣了!”鄧翰生同樣呵呵笑了起來。
“還有全道弟的國民黨和我們共產黨!”惲長君先是拍了一下王全道的肩膀,然后又指了指自己,一陣爽朗大笑。
宴席進行過程中,老朋友崔漢俊、上大人事部以及自然科學院的人也都表達了對許子鶴的歡迎。席間,杯觥交錯,其樂融融。
最后,到了許子鶴答謝的時刻。
許子鶴手端葡萄酒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各位兄長,各位朋友,今天是我回到國內,來到上海的第二天,明天就要到上海大學報到,今晚參加鄧總務長翰生兄與李貞嫂隆重的家宴,萬分榮幸!剛才幾位同志和朋友紛紛致辭,既是對我的諄諄教誨,也是對我的殷殷期望。離別七年再歸故土,參加這么一個有美味可口佳肴,可推心置腹交談的宴會,子鶴內心感慨萬千,此時此刻,請允許我借此機會略表衷腸。”
這是許子鶴的開場白。許子鶴心里清楚,今晚在座的每個人都希望聽聽他的心聲,畢竟在座的每個人都不能確定一個留洋博士歸國后的真實想法。不認識他的人自不必說,就是熟悉他的幾位朋友,也都至少四年未曾謀面,四年的時間足夠改變一個青年人的世界觀,況且還是一個聰穎過人的數學博士。認識和不認識他的人都在期待著。
飯桌一圈靜悄悄的。
“子鶴出國,一去就是七載,先去西歐工技強邦德國學習數學,再去革命成功的蘇維埃進修共產主義,并非為了光宗耀祖,為了榮華富貴,為了高官厚祿,而是要睜眼去看看外邊的世界,那里是否和我們這里一樣,外強肆意橫行,軍閥各自為政,戰爭連綿不斷,平民任人宰割。這一點,并非我許子鶴個人所思所想,我當時的年齡和認識還遠遠不能達到這樣的高度,是在北京大學結識翰生兄,從他那里,我得到了啟蒙。從翰生兄的言行中,我知道了一個人活著,不能只為自己,還要為別人,為民族,為國家。與他一起,我參加了北京的學生運動,翰生兄還替我遭受了兇狠的毒打,為此斷過幾根肋骨,兄弟之情,患難與共,生死相扶,我不會忘記!
“到德國后,學習目的和宗旨到底是什么,人生的價值到底如何,在我遇到這些問題和個人困惑的時候,惲先生和翰生兄給予了我無私的幫助和指導,他們來信堅定了我的信念,使我認識到我也應該擔當家國責任,每次都給我醍醐灌頂的感覺,給我奮發圖強的動力,給我枕戈待旦的激情,通過這么多年和惲先生與翰生兄的接觸,我知道了自己人生的真正價值,就是要活出一個模樣來,為自己爭氣,為家族爭氣,為國家爭氣。
“在哥廷根的時候,子鶴有幸結識了全道、漢俊、乾坤和馨倩四位好友,我們無話不談,情同手足,學習上相互幫助,生活上相互照顧。我們一同遠赴法國巴黎參加了對西方列強瓜分青島的抗議,一同在哥廷根市政廣場舉辦為中國人爭光的活動,我們還共同發誓許下了身著洋裝,口說西文,但自己永遠忠于自己的祖國,畢業即回國效力的諾言。我們共同的奮斗目標只有一個,就是通過我們共同的努力,使每個中國人在國內不受權貴欺凌,在國外不受洋人歧視。參加哪個黨派,走什么樣的道路,僅是個人的自由和選擇,只要能達到此等目標,我們就應彼此理解,相互鼓勵,永不對抗。”
客廳內靜悄悄的,每個人都盯著筆直站立的許子鶴。他的臉色因喝過幾杯葡萄酒略顯紅潤,飯桌上方白熾燈發出的亮光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眉宇間透出非凡的睿智和英氣,臉頰上洋溢著自信與堅定。
“在德國的數學專業學習,我沒有給中國人丟臉,每年的考試成績都是所在年級的前兩名。博士學位更是沒有給咱們中國人丟人,是當年五位博士生答辯人中的唯一‘優秀等級獲得者。在專業學習頗有收獲的同時,我也從數學系主任、大數學家希爾伯特先生那里學會了數學世界以外的東西,那就是正直、善良、博愛和不畏權貴。從數學系副主任、我的導師迪特瑞希教授那里學會了對專業的敬畏,對事業的執著,對他人的無私關心和幫助。可以說,哥廷根大學六年的學習,賦予我邏輯思辨的頭腦,教會我做人處事的基本準則。以上提到的這些都是令人愉快的方面,但我今天同時還要說的是,幾年的歐洲學習生活也是我人生中十分痛苦的階段。痛苦不是來自學習上的困難和生活上的壓力,而是在歐洲所見所聞對自己思想的折磨。大學課堂上,外國學生明目張膽歧視中國學生;在國際會議上,英法美日諸國集體蔑視和隨意踐踏中國主權;在外交場所,中國政府包括派出的外交官在洋人面前委曲求全甚至卑躬屈膝;在英法歐洲諸城,參與‘一戰致殘,合法寄寓的華工生活凄慘,形如豬狗,無人問津……一次次個人和同胞的遭際使我這個有自尊的中國人逐漸清醒,數學能滿足我一個人的求知欲望,但解決不了所有中國人的生存現狀;數學能解決我一個人的工作和前途,但解決不了一個古老國度和民族的命運和前途。幾年痛苦思索,讓我個人逐漸認識到,不從思想上、體制上改變中國之現狀,喚起廣大民眾的覺醒和并付諸行動,擯棄舊思想推翻舊體制,建立新制度,即使中國人個個都是數學家,也不能根據現有的公式、定理、公理在練習本上,在黑板上演算出一個嶄新的有尊嚴的中國!如果這樣的理想從數學課本上,從物理課本上,從生物課本上,或者從畫夾里,從樂譜里,從國語字典里能夠獲得,那我愿意一輩子埋首在課本里!這可能嗎?不行!那僅僅是空想者的烏托邦而已。”
許子鶴的話深深觸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們確信面前的這位小伙子在歐洲的青春時光沒有虛度。因為,留洋博士的頭腦里不但充滿同齡人的激情,同時還流淌著數學的理性。
“科學包括我所學的數學,可以服務國家和時代,但改造不了國家和時代。這個觀點,實際上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一位著名的德國人提出來了。這個人就是伊曼努爾·康德,他說過一句著名的話:‘我不得不懸置知識,以便給信仰騰出位置。康德的這句話是我在蘇聯時,伊萬諾夫教授告訴我的。我聽后,立馬感覺到大師康德是說給我許子鶴聽的。我后來看了許多康德的論著,對他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大家都知道康德是位偉大的哲學家,實際上,他還是位杰出的天文學家,同時代沒有多少人比他掌握更多的天體和星象知識,在比較知識和信仰的重要程度之后,他個人得出了這個著名的論斷。我想,康德并非不知道知識的重要,但當涉及到自由問題,涉及到信仰問題,這個時候人就要把知識放在一邊,為信仰留下地盤,為人的自由和發展留下空間。
“通過閱讀康德的作品和傳記,我還有一個不成熟的推斷,請大家聽聽正確與否。康德說過的這句話對他自己也產生了巨大的作用,因為他后來同意擔任柯尼斯堡大學校長,由以個人學術為中心變成以社會為中心,逐漸成為了一名自由主義者,支持法國大革命以及共和政體,還于1795年發表了一篇意義深遠的長文《永久和平論》。康德的這些認識雖不完全合乎現實,但在‘人與‘知識兩者之間,更關心‘人,不但令人信服,更令人欽佩。”
飯桌上的每個人都曾讀過康德的書籍,但是許子鶴講述的這些內容他們聞所未聞。許子鶴的一番話使得滿桌人驚愕不已。
話音剛落,大家隨即報以一陣由衷而發的熱烈掌聲。
在大家興致勃勃的期盼中,許子鶴繼續著他的敘述。
“單憑數學不能實現這樣的人間理想,那么怎樣才能實現呢?我所加入的共產黨與全道兄所在的國民黨聯合起來就能實現!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我成為了共產主義組織的一員。在此我要坦陳的是,從對共產主義產生好感到愿意成為她的忠實信徒,促成我思想和觀念上轉變的是我應該感謝的一個特殊集體及其內部的幾個骨干成員。”
桌邊所有的人都被許子鶴的肺腑之言所吸引,無人動筷,更無人飲酒,個個平心靜氣,期待許子鶴的下文。
“這個特殊的集體就是中共旅歐支部,負責人是張申府、周恩來、趙世炎、李維漢等。朱德君是我哥廷根大學的校友,他先我加入這個以德法留學生為主的年輕組織,然后幫助我完成了思想上的轉變,并介紹我加入共產主義信仰的組織并成為其中的一員,對我個人而言,這件事與我在哥廷根大學取得博士學位相比,不但毫不遜色,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我想要告訴大家的是,加入旅歐支部的留學生中,大部分家庭背景都較為富裕,本可以通過歐洲留學鍍金,未來回國尋到一份待遇優厚的職位,但和我一樣,他們在異國他鄉也遭遇了西方人的冷眼和惡語,這使他們痛苦不堪。當然。這還不是主要的,最令他們感到痛徹心扉的是,西方諸國對自己祖國和民族的肆意侮辱歧視。我們中國人對兩種侮辱最為忍受不了,一是侮辱父母祖宗,二是侮辱民族國家。是可忍孰不可忍?!這么一幫人最終行動了起來,人人從‘本我邁向了‘超我,從‘小家邁向了‘家國。我恰在歐洲,受感染熏陶,自愿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一想到今后能為國家為民族特別是為最廣大的勞苦階層撐腰做事,至今仍感到熱血沸騰!”
圍坐在飯桌旁的皆非等閑之輩,大家知道,許子鶴的講話是以時間為序的。從北京大學到哥廷根大學,從認識鄧翰生、惲長君到后來與兩人多年情同手足的交往,從在哥廷根大學先認識王全道到后來朱德的啟蒙和介紹入黨等等,現在輪到他講述在蘇聯莫斯科學習進修的情況了。
果然不出大家所料。
“受旅歐支部的派遣到莫斯科東方勞動大學進修,對我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一次機會。剛開始時,我還不愿意去,現在想想,當時真是十分幼稚。在莫斯科的一年時間,我結識了蘇聯一大批布爾什維克,他們個個精神抖擻,干勁沖天,在我所去過的國家中,我還從沒有見過哪個國家的精神面貌能像他們那樣,讓人從心底對他們產生欽佩。
“在那段時間內,我還結識了一批從國內各個省份選拔去的優秀同仁,比如中共旅莫支部書記俞清瀾和黨小組長董義堂等,他們不但對國內情況比我更為了解,而且比我更具有吃苦精神、大局意識和堅韌的毅力。正是在他們的幫助之下,我克服了生活上的許多困難,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當中去。在蘇聯知名教授和其他老師的幫助下,不但較為系統地了解了馬克思所論述的共產主義的基本思想和觀念,還深入研究了嶄新的蘇維埃社會主義制度的成立過程和目前的運行狀況,我想這些都會對我今后的工作大有裨益。”
許子鶴所說的這段話,實際上是對自己歐洲七年的生活軌跡做了簡明扼要的總結。他想用這樣的方式感謝在座朋友對自己多年的牽掛。
飯桌一圈人先是報以熱烈掌聲,然后紛紛站起,舉杯向許子鶴表示慶賀。
鄧翰生和李貞還特意為許子鶴準備了四個廣東菜,蠔油豆腐、白云豬手、香芋扣肉和佛手排骨。故鄉的味道有著一種特殊的魔力,縱然這些菜許子鶴在老家基本沒有享用過,每道菜一上桌,他還沒有動筷子,就已經垂涎欲滴了。
“子鶴,我聽中央組織部的同志講,回來的路上并不太平。”鄧翰生一直為許子鶴的歸國行程捏一把汗,現在才敢問問許子鶴。
許子鶴把在火車上和海參崴遇到的情況簡短地述說了一遍,然后說:“我以前從沒有料到國內斗爭形勢會這么嚴峻,這次的行程教育了我,使我知道社會上‘人的集合較之‘數字的集合,可要復雜多了!”
對于許子鶴的數學表達,大家笑著點了點頭。
“我聽說,你和蘇聯從事馬克思著作研究的大學者伊萬諾夫教授有很多交往?”惲長君主編的《中國青年》轉載過幾篇伊萬諾夫教授的理論文章,青年人讀后,都有如飲甘霖之感。
許子鶴只字未提自己為伊萬諾夫教授翻譯德語書籍的事,只是笑著謙虛地回答:“豈敢說是和他交往,應該說向他討教。向他提過很多理解不了的理論問題,他都耐心給予了解答。我回來時,他還送我兩本書作為紀念。”
惲長君的眼光一下子明亮了幾分:“子鶴,麻煩你與他保持聯系,我的雜志和你將要創辦的刊物都需要他這樣的學者指導和賜稿呢!”
“好的!我沒有一點辦刊物的經驗,今后還得繼續向惲先生討教。”黨組織交給許子鶴的刊物《發動機》,與在國內已經赫赫有名的《中國青年》不一樣,以介紹國外特別是蘇維埃社會主義活動為主。許子鶴心中早已打好了主意,一定要多向惲先生請教。
晚宴在歡快的氣氛中進行。
臨近結束的時候,郭馨倩做了一個滑稽的鬼臉,向許子鶴提了一個問題。
“大博士,你們原來在哥廷根大學一道學習的四位好友,三人都成家了,唯有你孑然一身,可能要釣一條比夏府里的千金更大的美人魚了?”
郭馨倩說完,又朝崔漢俊夫婦一番鬼臉,逗得兩人紅著臉暗笑不止。郭馨倩的話是有根據的,除了在上海的王全道和崔漢俊結婚生子外,在柏林的李當陽也成家了,娶了一位柏林最大茶葉商行華僑老板的混血獨生女,她集父母優點于一身,是柏林華人圈公認的“小賽金花”。
“我釣到美人魚后,一定告訴你們幾個,請你們看看,能否與三兄弟的嬌妻相媲美!”
一句話引來一陣哄堂大笑。
在眾人的笑聲中,許子鶴心頭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
失落還是源自郭馨倩的那句玩笑話。許子鶴今晚見到典雅華貴的郭馨倩和崔漢俊天生麗質的妻子夏薇薇后,年輕的心頓時一陣怦怦直跳,之后就是一番幻覺。在幻覺里,今晚,他自己也像王全道和崔漢俊一樣,身邊坐著一位楚楚動人的名門閨秀,舉止端莊,知書達理,一笑一顰都優雅動人,一舉一動都盡顯教養……郭馨倩的這句玩笑話,觸動了他敏感的心靈,畢竟他還是個二十五歲血氣方剛的感性青年。許子鶴的心情變了,是啊,和自己一起在哥廷根大學留學的三位同窗,如今都找到了稱心如意的妻子,建立了溫馨美滿的家庭,他們是幸運的,而自己呢……想到這里,一陣失落和酸楚涌上許子鶴的心頭。過了一陣兒,理性的許子鶴還是平靜了下來。
陪同鄧翰生夫婦送完客人,許子鶴一番真誠致謝之后也準備離開。
“有個謎還沒有解開,不知你還愿不愿意知道謎底?”鄧翰生問許子鶴。
“哪個謎?”
“你見到惲先生時,問過他為什么沒有帶夫人來這件事呀!”李貞從旁邊提醒。
“哦!對,對!當然想知道!”
李貞開始講述惲先生的故事。
“惲先生太愛他的妻子啦,如果今天能帶,一定會帶的!”李貞說。
“怎么回事?”許子鶴不知其中緣由。
“他妻子早就不在人世了。”
鄧翰生接著告訴了許子鶴惲先生的遭遇。
惲先生與愛妻結婚幾年后,妻子懷孕,雙方家人都歡天喜地。妻子產期將至,他打算把妻子送到條件較好的醫院生產,而家里的親戚朋友不同意,說女人家生孩子見不得外人。迫于世俗壓力,他屈服了,最終把妻子安置在家里臨產。天有不測風云,妻子難產大出血,接生婆無法處置,生下一個男嬰之后,朝他臉上疲倦地望了一眼,便撒手人寰。悲痛欲絕的惲先生長跪在聞訊趕來的岳父岳母面前久久不起,號啕慟哭,自責誤了妻子年輕的性命,向兩位老人發誓永不再娶。安葬愛妻之后,他在亡妻靈位前鄭重保證永不再娶,“使此心如古井不波”,“吾愿吾托身為女子,與汝為婦,亦一嘗懷孕分娩之苦,以贖此生之罪”。他還毅然決然地改號為“永鰥癡郎”,以示對妻子的追思。更讓人痛心的是,他們苦難愛情唯一的結晶不久也因病夭折了。
聽完鄧翰生的敘述,許子鶴的頭腦一陣眩暈。許子鶴與惲先生通信交往多年,還多次向其請教愛情婚姻問題,但他從來沒有在對方來信中察覺到其愛妻已經不在人世多年。惲先生信的字里行間不但沒有流露半點失落和消沉,而且一直充盈著對妻子熱烈的愛戀和由衷的稱贊。
“子鶴,朋友們都知道惲先生寫給亡妻的一首詩,翰生在筆記本上抄下來了,這會兒你想看嗎?”李貞問道。
許子鶴默默點了點頭。
一會兒工夫,李貞遞來了一個打開的筆記本。一首詩一下子映入了許子鶴的眼簾。
郎君愛唱女權論,
幸福都拼付愛神。
常欲寸心如古井,
不妨人笑未亡人。
橫風吹斷平生愿,
死去已看物序更。
我自修身俟夭壽,
且將同穴慰卿卿。
一字一句讀完,許子鶴潸然淚下。
臨出門時,李貞還告訴許子鶴,惲先生的婚姻不是自由戀愛的,是父母包辦的,起初他自己也不同意。為亡妻守義馬上就要九年了,不是真情君子和真心漢子是堅持不下來的。在這九年中間,家人、親戚和朋友多次以“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和“通情達理的亡妻在九泉之下也會理解”這樣的話來勸導他,讓他再娶再育。每次,惲先生都以一句話斷然回絕:“女子喪夫,須守寡終身,男子喪妻,就可以轉眼即忘之而另結新歡,這是何等的不平等,何等的罪過!”
坐人力車回家的路上,許子鶴回想起了郭馨倩和夏薇薇,并由此聯想到了自己,心中無限惆悵。
才貌雙全的惲先生對愛情有著如此的忠誠,自己能做得到嗎?許子鶴一時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他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在搖晃的人力車上顛簸了一路,昏暗的燈光下,葉瑛稚氣未脫的清秀臉龐若隱若現,忽遠忽近……
在下車的那一瞬間,許子鶴終于做出了決定,不能再冷落農村姑娘葉瑛了。晚上回到公寓,他要馬上提筆給遠在廣東澄海的葉瑛寫信,告訴她等把這學期課程教授完畢,就回澄海與她見面。
注:小說主人公許子鶴的原型為革命烈士許包野。許包野,祖籍廣東省澄海縣,1900年5月生于泰國一個華僑家庭,7歲回到祖國。1920年赴法國勤工儉學,先后在法國、德國和奧地利攻讀哲學,并獲得博士學位。1923年2月經朱德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1926年,被派往蘇聯莫斯科東方大學任教,任教5年,為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作出了積極的貢獻。1932年10月,黨中央任命許包野為中共廈門中心市委書記。1934年7月,中共江蘇省委連遭敵人破壞,調任江蘇省委書記,領導恢復和重建江蘇省委機關。同年10月,中共河南省委遭敵人破壞,又調任河南省委書記,在處境十分危險的環境中領導河南省委堅持斗爭。1935年2月,由于叛徒出賣,許包野在河南鄭州被捕,隨即被押解到南京國民黨中央軍人監獄。1935年在南京雨花臺英勇就義,時年3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