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千明

錢穆家境貧寒,幼承家教,自學成材,中學畢業即參加工作,先后在家鄉無錫一帶教書為生,從小學到中學,前后達二十余年。上課之余,他懷抱“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志,沿著前輩學人的足跡,一心鉆研國學,取得了非凡的成就。蘇州中學3年是他中學教師生涯的最后一段時光,也是他于國學研究方面漸趨成熟的時期。正是從那里開始,他的學術成果迭出,越來越受到學界的關注,最后終于登上大學的講壇,成為一代儒學宗師。
學生喜愛的國文教師
1927年秋天,因無錫江蘇省立第三師范教書時的同事胡達人的推薦,33歲的錢穆應聘到蘇州中學,任國文課主任教席兼高年級班班主任。初來乍到,他便對蘇州這座風景秀麗的古城及百年學府蘇州中學留下了良好印象,暗暗打算在此作長期逗留,做一名辛勤的園丁,澆灌出滿園桃李,一展以振興儒學為己任的抱負。
蘇州是一座有兩千多年歷史的文化名城,名勝古跡眾多,尤以園林古剎聞名遐邇。蘇州中學坐落于城內三元坊,其前身為清代江蘇巡撫張伯行創辦的紫陽書院,人文薈萃,名師云集。校內有山有水,環境幽靜,是教書育人的極佳之地。錢穆到校不久,便四處溜達,發現校園面積頗大,運動場、圖書館、教學樓、綜合樓一應俱全,校內道路兩旁綠樹成蔭,鳥語花香,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節假日,他還興致勃勃地游覽學校附近街巷,發現出學校大門,向南右轉彎便是孔子廟,雕梁畫棟,建筑宏偉。孔子廟前為南園遺址,乃明代宰相王文肅所營建,內有亭臺樓閣之勝,也是一處訪古探幽的寶地。錢穆游走其間,流連忘返。不過,令錢穆最滿意的,莫過于蘇州中學豐富的藏書。這是他以前教過的學校都無法比擬的,不僅數量驚人,而且有難得見到的古籍善本。課余之暇,他經常泡在圖書館里,埋首紙堆,樂而忘歸。
他還喜歡逛學校周圍的書攤、書肆,碰到愛讀的書籍,如獲至寶,不惜花大價錢購買。久而久之,書肆老板大都認識他,知道他是蘇州中學的老師,嗜書如命,是一個極好的主顧。有的店家收進舊籍,往往預留著等他選購。有的與他事先約定,屆時送書上門。一位稔熟的書店老板曾對他說:“蘇州中學前有王國維,今有你錢先生。你倆都極愛書,堪稱我們書店的衣食父母!”錢穆聽罷,趕忙搖搖頭說:“豈敢,豈敢!王國維先生乃國學名家,道德文章,聞名天下,今世鮮有望其項背者。我只不過是一名窮教書匠,喜歡讀點書而已。”
在蘇州中學,錢穆碰到了一位好校長汪懋祖。早年留美歸國的汪校長,熟悉西方近代教育制度,特別注重因材施教。他倡導設立學分制和選科制,鼓勵老師根據自己的特長開設選修課,供學生選擇聽講。期末評定等次給分,學生修滿規定學分,即可順利畢業。在他的推動下,蘇州中學的國學教學迅速得到發展。
錢穆經常穿一件青布大褂,戴金絲眼鏡,頭發偏分,匆匆行走在校內綠蔭小道上。遇到師生走過,笑容可掬,熱情地打招呼。他口才極好,講課頗具特色,大受學生歡迎。講解古文,巧譬善導,旁征博引,滔滔不絕。說話雖然帶有無錫口音,但吐字清晰,娓娓動聽。講到得意處,他常高聲朗誦,抑揚頓挫,余音繞梁。他教國學文和學術文兩門課程,讓許多學生記憶深刻。學術文是選讀從古至今代表每一時代學術思想的文章,他對古代名家名作都有深入研究,從作者、時代背景到所涉及的材料和思想傳承,演講時往往信手拈來,讓人眼界大開。他分析問題,有理有據,令人信服。有名叫胡嘉的學生最愛聽他講司馬談《論六家要旨》,課堂筆記十分詳細,且參考各書引證,受到他的贊揚。后來,胡嘉學有所成,回憶往事時,表示非常感謝當年錢先生的熱情鼓勵和悉心指導。
錢穆發現蘇州中學與無錫三師校風各有所長。三師風氣純良,師生如家人;而蘇中受西方文化影響較多,師生關心時局,遇事敢于同當局抗爭。執教第一學期,他擔任學校高年級班班主任。有一次,班里幾名學生跑到他寢室里問他,以前遇到學校欠薪時,幾位學生敬重的老師必定請假,不赴校上課。如果這些老師依然去上課,必為同學所輕視。先生授課極受學生歡迎,而近日學校又欠發工資,只有先生還依舊來上課,大家都表示詫異,不知什么原因。錢穆聞言,笑著對學生說,學校欠發薪水,應該是暫時的事。課業卻事關學生的前途,豈可說停就停。請大家安心上課,勿以這種事自擾。同學聽后,默不作聲,各自打道回府。
過了幾天,那幾名學生又來錢穆宿舍,對他說班里已決議罷課,派代表去南京催發教師工資。錢穆仍然和藹地勸道,這種事應由教師通過學校向政府催發,與學生沒有關系。一名高個子學生說,學校向政府催發,政府不會動心。如果學生動員起來,那才會有效果。錢穆擺擺手說,大家年紀尚幼,還未接觸社會人事,怎知政府內情呢!萬勿聽信他人傳言,輕舉妄動,后悔莫及。領頭的學生說:“班里公議已定罷課,今天特來告訴先生。”見勸告無效,錢穆頗感無奈。
后來,學生果然全體罷課,學校只好宣布放假。錢穆認為自己身為班主任,未能有效勸阻本班學生,深為自責。于是,寫信給汪校長,請求辭去班主任一職。然后收拾行李,暫時回無錫探親。
罷課結束,錢穆接到通知,又回校復課。校長汪懋祖親自登門拜訪,請他無論如何不要辭去班主任職務,并說那幾個帶頭的學生從南京回校后,已當面嚴加訓斥,人人都寫了保證書。他們都表示以后必誠心聽從老師的教誨,不敢重犯類似錯誤。盛情難卻,他只好答應繼續留任。第二天,他召集那幾名學生開會,好言勸慰,請他們珍惜光陰,以學業為重,千萬不要意氣用事。諸生都說很后悔,沒有聽從老師的教導,懇求他繼續擔任班主任,并保證以后有事必先來請示。至此,辭職風波才告平息。
罷課事件后,錢穆發現學校風氣有了較大轉變,師生關系也變得愈來愈融洽。那幾位學生尊敬的同事,大多繼續留校任教,工作勁頭比從前更足了。他原本和汪校長聯系不多,為罷課的事,有過幾次接觸,彼此發現頗有共同語言,自此交往密切起來。后來,錢穆結發妻子病故,汪校長還親自做媒,將夫人北京女師大的一名同學介紹給他認識。可惜,女方任中學校長,立志獨身,獻身教育。此事遂無疾而終。
當時,還發生一件有趣的事,令錢穆印象深刻。有一天,他因蘇州青年會之邀,赴該會作“易經研究”的學術講授。演講完畢,在座的蘇州耆紳張一麟經青年會負責人介紹,與他見面。一番寒暄后,張一麟盛贊他課講得好,不愧是蘇中名師。又說他國語吐音明白,聽眾均很滿意。其實,他平常說話帶有很濃的無錫口音,講國語自己也不太滿意。他還是第一次聽別人夸他國語講得好,心想可能蘇州、無錫都屬吳語區,發音本來相近,大家容易聽懂罷了。也可能張一麟的國語講得更遜色,所以才會這樣說。
結識學者蒙文通和胡適
錢穆結識川籍學者蒙文通,緣于無錫同鄉蔣錫昌的牽線搭橋。
在無錫三師任教時,錢穆對先秦諸子發生興趣。那時學校規定每周舉行周會,聘請校內外專家學者演講學術,全校師生可自由參加,而且演講稿必定在校刊全文登載。有一次,他應邀作“先秦諸子論禮與法”的講座,講稿照例登于校刊。時蔣錫昌在四川重慶一所大學里教書,看到無錫三師校刊上錢穆的那篇講稿,非常欣賞,當即將校刊轉給同事蒙文通一閱。
蒙文通是蜀中大儒廖季平的弟子,治史學和經學,成就卓著。他看到錢穆的文章,拍案叫絕,認為此文論述的內容與恩師廖季平先生所主張的相近,兩者可互相參照貫通。于是,馬上提筆給錢穆寫了一封萬余字的長信,詳述自己的看法。錢穆收到信后,也立即回信,請求批評指正,并表達謝意。自此,兩人鴻雁傳書,廣泛深入地探討學術,交流心得,結下了深厚友誼。
1929年冬,正在南京內學院聽歐陽競無講佛學的蒙文通,抽空到蘇州拜訪錢穆。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錢穆很高興,連日陪好友游覽姑蘇名勝,以盡地主之誼。兩人同游靈巖寺,又到太湖之濱的鄧尉賞梅。時值隆冬,他們各乘一頂小轎,飽覽沿途風光,徜徉湖山之間,談古論今,痛快之至。
蒙文通得知好友的《先秦諸子系年》剛剛完稿,便迫不及待地拿來先睹為快。連出游的小轎上,他還取出隨身帶著的書稿瀏覽片刻。他真誠地對錢穆說:“你的書稿體例宏大,構思精巧,只有三百多年前顧炎武等老前輩可與之相比。清代乾嘉以來,很少有著述可與此書并肩。”回到蘇州城后,他仍未讀完此書,便請求攜帶書稿回南京接著看。他有個朋友專治墨子,看過錢穆的《先秦諸子系年》,頗有啟發,便親自抄錄書中有關墨家的幾個章節,刊載于南京的一家雜志上。這是錢穆這部書稿最先發表的一部分。
錢穆和蒙文通后來都應聘到北大任教,兩人的交往更加密切,友誼與日俱增。有一次,北大文學院院長胡適要辭退蒙文通,說他上課,學生們都說不知道在說什么。錢穆竭力為好友辯護,竟和胡適爭執起來。可惜胡適不為所動,下學期依然將蒙文通“踢出”北大。
如果說,錢穆與蒙文通屬于意氣相投,一見如故;那么,錢穆和胡適的初次見面,算是話不投機,不歡而散。
錢穆對胡適早年的印象還是很好的。新文化運動時,胡適高舉“文學革命”的大旗,提倡白話文。錢穆身體力行,在廈門集美中學任教時一口氣完成10余首新詩。錢穆治諸子學也深受胡適的影響,主張將諸子的思想放到當時的社會現實中進行立論和考察。那次在蘇州青年會演講“易經研究”,錢穆就公開聲稱,他研究《易經》的方法正是采用了胡適“層層剝筍式”的方法進行的。一般來說,兩人有這樣的背景,關系應該很好的,可是他們并不投緣。
1928年秋,37歲的胡適應邀到蘇州女子師范講學。抵達蘇州的第二天,他受徽州同鄉、蘇州中學校長汪懋祖的邀請到該校演講。不久前,友人曾告訴胡適,去蘇州“莫忘一見蘇州中學之錢某”。于是,他抵校后,即向汪校長詢問錢穆的情況。汪懋祖特地安排錢穆和胡適同坐于主席臺,兩人禮節性地握一握手,并互致問候。剛坐定,錢穆便問道:“適之先生,《史記·六國年表》我遍尋不得,您知道何處可以找到嗎?”
或許資料過于偏僻,讓胡適一下子愣在那里,半天未能回答。他以為錢穆是有意讓自己難堪,這使他很不是滋味,兩人相對枯坐,再無一言。原本大家都很期待的一場聚會,就因為錢穆劈頭一句話,弄得彼此都感到無趣。
演講完畢,汪懋祖設午宴招待貴客,錢穆奉命陪席。飯后,主人挽留胡適在蘇州逗留一晚,遭婉言謝絕。胡適說:“實在抱歉,我沒有帶剃須刀,這一晚會讓我十分難受。”大家在拙政園閑游和漫談一個多小時,胡適堅持要走。臨別時,他取出日記本撕下一頁紙,寫上自己在上海的住址,遞給錢穆說:“來上海,可到此相晤;若通訊,亦照此地址。”錢穆說“謝謝”,雙手接過紙片,疊好放入內衣口袋中。初次相見,胡適給錢穆的印象是一位流于世俗之名的學者。
因為一把剃須刀就要連夜趕回上海,大家都認為小題大做,只有錢穆心里明白,對方是以此為借口而不想和他交談。他覺得自己正在撰寫《先秦諸子系年》,有些資料遍尋不得,恰好碰到仰慕已久的大學者,不禁當面詢問起來,實非有意刁難。
幾十年后,他回憶往事時反思道:“余與適之初次識面,正式與余語者僅此。自念余固失禮,初次見面不當以僻書相詢,事近刁難。然積疑積悶已久,驟見一天下名學人,不禁出口。亦書生不習世故者所可有。適之是否為戒不與余語。”
于是,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錢穆未與對方聯系,更沒有去上海胡宅登門拜訪。
學術研究成果迭出
在蘇州,錢穆的國學研究風生水起,成果迭出。他心中有一個宏大的計劃,準備從集部入手,逐步擴展到經部和子部,然后轉歸史部。治學則以專馭通,由子學和經學入史學,把子學、經學和史學緊密結合,用史學的眼光和方法來研究子學和經學,以考據治史,同時又超脫于考據之上,顯露出以史學研究為中心的學術風格。他的《易經研究》、《墨子》、《老子辨偽》等無疑是這一時期不可多得的佳作,而《先秦諸子系年》和《劉向歆父子年譜》更是轟動學林,成為他打開通往中國現代學術殿堂的鑰匙。
早在無錫三師時,他就開始關注和收集先秦諸子的資料。到蘇州中學后,課余時間更是全身心投入到《先秦諸子系年》的研究和寫作上,重在理清先秦諸子師友關系、學術淵源及發展脈絡。當時,國內正興起“先秦諸子熱”,北平和上海各大報刊競相登載這方面的文章,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為了能安心寫作,獨立思考,他從不撰文投稿,參與這樣的討論,而是將寫成的稿件反復修改,希望有所發現和創新。
這項工作歷時9年之久,直到1930年春,新婚不久的他趕寫出《自序》,這部書稿才算大體完成。回憶三千多個日日夜夜默默耕耘的情景,一幕幕仿佛如在眼前。其中甘苦,唯有作者自知。在《自序》中,他說:“所至學校,藏書無多,又不能恣意討究。課務雜碎,敗其深思。每一擾擱,如泥牛之入海,追探便無蹤跡。偶得一日或數刻之清暇,燈前人靜,精力未灰,展紙疾書,獲成一篇。累積既多,稍得系統。乃逐逐翻書參考,遇及異同,過寫眉端,積久之后,更復改為。然初翻甲籍,續閱乙冊,目光所及,時有轉移。精思貫注,未能盡賅。而乙書在手,甲書已去。乙書既去,丙書方來。記誦難周,摘錄不盡。又隔之以時日,雜之以冗擾,乘之以疲怠,遇之以疏闊,雖用力之多,而所得實寡,職以此也。”
前人講諸子學,都出自于漢代劉歆的《七略》。后來班固以此為基礎作的《諸子略》,認為儒家出于司徒之官,道家出于史官,陰陽家出于羲和之官,法家出于理官,縱橫家出于行人之官,雜家出于議官,農家出于農稷之官,小說家出于稗官。于是有九流十家之說,后人在研究諸子學術時,便把這一劃分絕對化,造成各家之間彼此不通,門戶之爭便起于此。
錢穆反對門戶之見,力求貫通諸家來考察。他認為前人考論諸子年世有三大通病:第一,往往只研究一家,不能相互貫通,造成諸子間相互分離和矛盾。第二,對于史料豐富的大加申論,而對史料不詳的望而卻步,不懂得疏者不實,實者皆虛的道理。第三,前人討論諸子生卒及行事的年代,多依據《史記·六國年表》,然后以諸子年世事實系之,但《史記》也多有錯誤,不可全信,否則將以訛傳訛,貽笑大方。針對上述三種錯誤做法,他提出自己治諸子學的用心和宗旨。其一,上溯到孔子生年,下到李斯卒年,前后二百年,排比聯絡,一以貫之。其二,凡先秦諸子皆一一詳考,力求弄清其生平出處、師友淵源、學術流變的軌跡。其三,對于先秦列國世系,也多有考察,另列為通表,以明其先后。前史所出的錯誤給予糾正,而后諸子年世,也如網在綱,條貫有序。
他考察諸子的一大特點是史書與諸子書互參,通過考證得出諸子百家相通的基本看法。尤其是用《竹書紀年》訂正《史記》之誤,頗具獨創精神。也就是說,他在考訂諸子時,把史書與諸子書、傳世文獻與地下出土文獻結合起來,拓展了國學研究的廣度和深度。
《先秦諸子系年》雖在1930年春已完稿,卻遲至1935年12月才出版。按作者自己所說,原因是“自知其疏陋,恐多謬誤,未敢輕以問世”,所以仍要不斷地修改和完善。這種嚴謹的治學態度,是此書被視為中國現代學術史上先秦諸子和戰國史研究經典之作的必要條件。陳寅恪曾說:“錢賓四(穆)《諸子系年》極精湛。時代全據《紀年》訂《史記》之誤,心得極多,至可佩服。”而顧頡剛更是贊不絕口:“賓四之諸子系年作得非常精練,民國以來戰國史之第一部著作也。”
錢穆在蘇州中學的最后一學期,即1930年春季,他的另一部要著《劉向歆父子年譜》也正式面世。此文旨在打破晚清以來今古文之爭的謬見,排擊當時主宰經學界的今文經學殿軍康有為的劉歆偽造古文經之說。
錢穆既不從今古文之爭的門戶之見入手,也不從經書考辨入手,而是根據《漢書》的大量史實,厘清自西漢宣帝石渠閣奏議到東漢章帝白虎觀講議五經異同的120年間,經學各家各派的師承家法和經師論學的歧異和焦點所在,分析康有為的劉歆為助王莽篡漢偽造古文經之說有28處不通,從而論證了劉歆編造偽經說純系康氏為托古改制而杜撰的。錢文出版后,得到學術界的共鳴。繆鳳林盛贊其為“近人的一篇杰作”。胡適也給予充分肯定,在日記中寫道:“昨今兩日讀錢穆先生的《劉向歆父子年譜》(《燕京學報》七月)及顧頡剛的《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清華學報》六·一)。錢譜為一大著作,見解與體例都好。他不信《新學偽經考》,立二十八事不可通以駁之。顧說一部分作于曾見錢譜之后,而墨守康有為、崔適之說,殊不可曉。”
以前,北平各大學開設的經學史和經學通論一類的課程,講的都是康有為的觀點。錢文發表后,各校經學課秋后基本停開。錢穆的高足余英時在《一生為故國招魂》中高度評價這篇文章的學術貢獻,說:“清末康有為的《新學偽經考》支配了學術界一二十年之久,章炳麟、劉師培雖與之抗衡,卻連自己的門下也不能完全說服。所以錢玄同以章、劉弟子的身份而改拜崔適為師。顧頡剛也是先信古文經學而后從今文一派。錢先生《劉向歆父子年譜》出,此一爭論才告結束。”
《先秦諸子系年》和《劉向歆父子年譜》都是考據學力作,但錢穆反對將考據學等同于史學。他從事歷史考據有更高的目標,即排除學術研究的門戶觀念和倡導實事求是的學風。這是他對國學研究作出的另一個重大貢獻。
獲得顧頡剛的賞識和提攜
人生無常,世事難料。錢穆這匹學術“千里馬”沒有獲得學界紅人胡適的青睞,卻被胡適的私淑弟子、著名史學家顧頡剛偶然發現。正是由于顧頡剛的熱心推薦,才使僅有中學畢業文憑的錢穆最終登上國內頂尖大學的講堂,躋身一流學者的行列。
1928年七八月間,顧頡剛接受燕京大學的聘請,離開廣州中山大學,途經蘇州老家小住。有一次,他與東吳大學陳天一閑聊,陳談到蘇州中學國文教師錢穆研究史學成果迭出,頗有成就,并表示如果愿意見面,可出面介紹。就這樣,兩人相約去錢宅拜訪。那天,賓主聊得十分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感。顧頡剛發現桌子上放著一本《先秦諸子系年》稿,一下來了興趣,便指指稿件,問能否帶回家仔細拜讀。錢穆爽快地答應了。
過了幾天,陳天一又來訪,對錢穆說:“顧先生北上行期將至,我倆能否一起去回訪他。”錢穆欣然同意。于是,兩人來到懸橋巷顧家花園4號,受到主人的熱情接待。顧頡剛對客人說:“君之《系年》稿僅匆匆翻閱,君似不宜長在中學中教國文,宜去大學中教歷史。”又說,他離開中山大學時,副校長朱家驊曾委托他物色新教師,因此想請錢穆前去任教。錢穆覺得顧頡剛雖是著名教授,但為人謙和,坦率真誠。顧頡剛接著說,他在中山大學上課,以講康有為今文經學為中心。這次去燕京大學,仍當沿襲中山的課,繼續講今文經學。最后,他還熱情邀請錢穆向其即將赴任編輯的《燕京學報》供稿。
不久,廣州中山大學拍來電報,聘錢穆前去任教。錢穆拿著這份電稿,跑去找校長商量。汪校長挽留道:“你去大學任教,是早晚的事。我明年將離開蘇中,你能否再留一年,我們一起進退。”錢穆是極重感情的人,見校長如是說,便當即答應留下來。于是寫信給中山大學,婉辭聘約。
顧頡剛聞訊,致函錢穆,再次提出請其為《燕京學報》寫稿。于是,錢穆將剛剛寫成的《劉向歆父子年譜》寄去。盡管錢穆否定康有為的今文經學,不啻與顧頡剛的觀點唱對臺戲,但顧頡剛相信“知出乎爭”,絲毫沒有介意,依然將錢文編入學報第七期公開發表,并在自己《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一文中說:“我很佩服錢賓四先生(穆),他的《劉向歆父子年譜》尋出許多替新代學術開先路的漢代材料,使我草此文時得到很多的方便。”接著,又屢次邀錢穆批評自己的文章,目的是想聽到不同的見解,以便修改和完善。錢穆也不客氣,在《評顧頡剛〈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一文中說,“顧先生的古史剝皮,比崔述還要深進一步,決不肯再受今文學那重關界的阻礙,自無待言。不過顧先生傳說演進的古史觀,一時新起,自不免有幾許罅漏”,顧先生“對晚清今文學家那種辨偽疑古的態度和精神,自不免要引為知己同調。所以《古史辨》和今文學,雖則盡不妨分為兩事,而在一般的見解,常識其為一流”,“這一點,似乎在《古史辨》發展的途程上,要橫添許多無謂的不必的迂回和歧迷”。顧頡剛在發表這篇評論時,特地加跋道:“我對于清代的今文家的話,并非無條件的信仰,也不是相信他們的微言大義,乃是相信他們的歷史考證。”
值得一提的是,錢穆原稿標題為“劉向劉歆王莽年譜”,編發稿件時,顧頡剛將其改為日后廣為人知的《劉向歆父子年譜》。許多年后,顧頡剛的女兒顧潮在整理父親遺物時,偶然檢出這篇力作的手稿,發現上面有乃父編輯時留下的筆跡,才發現這個秘密。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錢穆夫人胡美琦到北京查閱顧頡剛日記,看到顧潮送來的丈夫舊稿,回憶說:“以前聽錢先生說過,這篇文章的題目原來不是發表時的那個題目,不知是否為顧先生所改,現在可以明白了。”
除了幫助錢穆發表研究論文,顧頡剛還向燕京大學竭力推薦,聘請錢穆到該校任講師。這種博大的學術胸懷和知遇之恩,使錢穆終生難忘,他感慨地說:“此種胸懷,尤為余特所欣賞。固非專為余私人之感知遇而已。”
1930年9月,錢穆收拾行囊,告別蘇州中學,前往北平燕京大學報到。從此,他的學術人生開啟了一個嶄新的階段。
(責任編輯:顧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