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宗 和
張之洞嫡孫女:美麗優雅的博導
◎文/宗和

張厚粲是晚清名臣張之洞的嫡孫女。爺爺張之洞在她出生前十幾年就過世了,父母也自小不在身邊,張厚粲三姐妹在“一隊管家傭人、一隊家庭教師”的包圍下長大,姐姐們自是溫婉循矩,唯獨她成了不服管束的“異類”。五歲那年,張厚粲隨二姐一道進入北京師大二附小讀書,成了班里最小的學生。
“那時我太能鬧了,不怎么讀書,功課卻照樣好,是老師頭疼的‘名學生’。那些書太簡單,不值得一念,可我的精力該用在哪兒呢?”她很是苦惱。
國文始終不得其心,凡作文統統500字止筆,因為“就不愛用那些個形容詞”;算術從不做作業屢屢被記零分,考試卻拿手,成績單上滿是比肩而立的“鴨蛋”與“100”,被老師形容為“三級跳”……好在,運動始終是可資寄情的。小厚粲登山爬樹、駕車馭馬,游泳更“如走路般熟練”,還曾在幾百人的團體操表演里當過領操員。
過剩的精力依舊無處釋放,張厚粲抱消遣之心學起了外語。5年級學英文,6年級學日文,還趁在法國老師處補習英文的機會順帶學會了法文。加上后來在輔仁大學學的德文、工作后自學的俄文,不經意間,就為此后的學術研究拓開了路徑。
1939年,在京城早已待膩的張厚粲先是投考上海震旦大學,輕松折桂。一年之后,因上海遭日軍轟炸回京,插班考入輔仁大學心理學系。那個年代,心理學之于中國實為“冷得不能再冷”的小學科,然而,她于此是思慮已久的——“因為自己的‘異類’,我深深體會到人各不同,對‘因材施教、知人善任’心向往之。可怎么就沒人知道我要什么,沒人因我這材來施教啊?好,我自個兒摸索!所以,我認定心理學了。”
1948年,臨畢業的張厚粲被母校留任,執教心理學。從此,輔仁大學的校園里,多了一位“最年輕,極會講課”的女教師,而她騎車飛馳黑發飄逸的背影,也被譽為校園中“一縷春的氣息”。
自小不喜考試的張厚粲,對考試改革卻是“情有獨鐘”。
歷史似乎于冥冥中早有安排,讓她和緣慳一面的爺爺在此心契神會——1905年,張之洞上書痛陳科舉危害,終使清廷下令廢除科舉;數十年后,一樣對選賢舉士關注至深的張厚粲,在新中國高考改革中汗青留名。
“高考恢復傳遞出國家重視人才、尊重知識的信號,這是多大的喜事啊!我就是想看看,高考題對不對得起這么些個考生?”1978年,張厚粲帶著中國心理學恢復后招收的第一批本科生,開始為高考“號脈”。
第一步,得有全國考生的高考數據。他們到當時的國家教委尋求支持,卻被視為“一個教師帶著學生‘瞎胡鬧’”,得不到重視。恰在此時,轉機出現了。全世界教育研究領軍者——美國教育考試服務中心(ETS)來中國考察,并作教育測量報告。張厚粲組織6名學生聽講并遞紙條提問,當場未得到解答。孰料,幾天之后,國家教委官員陪著ETS找上門來。
“系領導嚇壞了:你們把婁子捅到國際上去了!可一問,人家是對我們提的問題感興趣,特地上門交流的。”張厚粲立即叫來學生,“你致歡迎辭,你匯報咱的高考研究,你們提問……記住,用英語!”一番分工之后,交流會開得氣氛熱烈、無比成功,特意請來的翻譯倒成了擺設。“你們的工作非常出色!”美國人贊不絕口,國家教委對研究小組刮目相看。綠燈終于亮起,他們拿到了連年來全部的高考數據。
統計結果讓張厚粲很是揪心。“單看區分度,每年有150分左右的題目必須淘汰。更嚴重的是,大部分試題信度(可靠性)很低,效度(有效性)竟然出現了負值。”
張厚粲發現,影響高考質量的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出題隨意性太強,延續了千年的問答題型仍在大面積沿用,“有些文科卷子,只四大道論述題平分天下”;二是評卷完全靠人工,主觀差異驚人。“拿語文來說,同一張答卷,五個地區打分能差出32分來,數學也差15分。”
必須改革!張厚粲等人的極力諫言契合了時代節拍,不久之后,國家教委考試中心成立,以標準化、科學化為目標的高考改革開始了。短短數年間,選擇題、是非題等客觀題大量出現在卷面上,機器閱卷逐漸鋪開,有效地提高了考試質量。
在北師大,張厚粲有個響當當的名號:“全校最難對付的導師”。
“難對付”的主因,在于先生愛罵人。誰沒挨過張先生罵,就不算是正宗的張門弟子。
因為浮皮潦草被罵,因為不夠努力被罵,因為投機取巧被罵……但,從不會因為不優秀被罵。回想當初,棋后謝軍正是抱著“挑戰”之心考入張厚粲門下:“老師們都‘嚇唬’我,如果你能從張先生手下順利過關,也不枉讀這幾年書。”但,讀博士的五年,學業并不突出的她卻是被先生罵得少的。“同學們問我竅門,我也找不到答案。唯一可解釋的,是我一直很努力。做先生的弟子,你可以笨一點,可以不優秀,但是不可以不努力。”
張厚粲是個十足的工作狂——走路快似一陣風,常會小跑起來,以致學生們感慨“年齡被錯置了”;午飯是常年省略的,只在辦公室吃兩片面包了事;學生登門求教常被約在夜里十二點后,問其作息時間,答曰“兩三點睡,六七點起”,存疑的學生多次在實驗室跟她拼熬夜,最后全部被拼倒……但,她卻并非呆板無趣,儀態風姿傾倒眾生。
“張先生的‘三步四步’跳得比年輕人還好,喝白酒更如飲白水一般。在飯局上,她常拎著白酒一桌桌地敬過去,斟滿全干,大有‘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挑戰意味。”學生陳海平忍俊不禁。
女生們最驕傲的,是先生的美麗優雅——她于穿衣有出眾的品位,與華麗招搖無緣,但走到哪里都是眾人注目的焦點;每上講臺或出席會議,總以得體的淡妝示人,還時時提點女學生們關于形象的注意事項……以致于上世紀90年代,疑惑不解的記者曾提出這樣的問題:“為什么張門女弟子,絲毫也不像大家印象中的女博士?”
“張先生要的,是一個人從內到外整體的優秀。她用自己的生動和優雅讓我們明白:一個懂得尊重自己、尊重別人的知識女性應該具備怎樣的修養。”越是經年,學生們越是慶幸與先生的相遇。
而張厚粲最感謝的,也正是這些被她罵過愛過的學生們。“他們都很爭氣。一個教師能得到的幸福,我都得到了,只有多做些事情,和他們一道,把心理學再往前推推……”

喜歡吃冰激凌蛋糕,喜歡穿碎花裙的張厚粲
其言也誠,其人也真。張厚粲是無愧于過往的。問學育人數十載,如今已經92歲高齡的她,依舊思維敏捷,語速動作依舊年輕,她喜歡吃冰激凌蛋糕,喜歡穿碎花裙,眼神清澈,笑容天真得猶如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