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張煒最新出版的長篇小說《獨藥師》主要書寫了兩種救世方式:一種是源遠流長的養生秘術,另一種是大刀闊斧的社會革命。這兩種救世方式分別對應著兩類“獨藥師”:“養生家”與“革命者”。兩者在思想觀念、行為方式、身體狀況方面分別顯現出“仁善萬物”與“以暴制暴”、“平和守中”與“剛倔激進”、“健康長壽”與“羸弱短命”的迥然不同的風貌,昭示了“養生”與“革命”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而經由“認同養生”的價值取向,《獨藥師》彰顯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特殊意義與價值,對我們當下現代文明的發展與建設有重要的啟示作用。
關鍵詞:救世方式;養生家;革命者;傳統文化;現代文明
今年5月,張煒經《人民文學》雜志出版了他的第二十部長篇小說——《獨藥師》。這是一部百年舊檔小說,把筆觸伸向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舊中國,集中地闡述了兩種救世方式:一種是源遠流長的養生秘術,另一種是大刀闊斧的社會革命。這兩種救世方式的選擇是意味深長的。辛亥革命運動①至今,中國已走過一個多世紀,這一個多世紀里,面對紊亂的世道,無數仁人志士提出了拯救的方法。就政治領域而言,救世有制度的改良,如1898年的戊戌變法,也有暴力革命,比如辛亥革命、國民大革命等。文化領域則側重文化救國,比如五四新文化運動。而在文學范疇里,救世的具體方法是多種多樣的。大約一百年前,魯迅的短篇小說《藥》②探討病態的社會需要什么“藥”才有“療救”希望的問題,發人深省。救世在魯迅是國民性改造,而后諸多的作家都以文學的形式參與了救世的探究。“救世”,在巴金是脫離舊家族而參與社會革命,在沈從文是重返田園牧歌,在張承志是信仰宗教等等。而當下張煒的新作《獨藥師》引入“養生”的陌生化救世方式,與已有的革命救世紛繁復雜地交織在一起,組成了一幅新奇獨特而又張力十足的美妙畫卷。張煒筆下的“養生”源自我國古老的長生不老的傳說及方士文化,以仁善為根基,配合“氣息”、“目色”、“膳食”、“遙思”養生四訣及丹丸,意在使生命康健長存,超越時間、超越時代。革命則以暴力為主要手段,發動武裝起義以奪取政權,全盤式地變革舊社會以建立一個全新的社會。“養生” 與“革命”,一舊,一新,拉開了一場生死之戰。而“養生”與“革命”的張力敘述,為我們留下了廣闊的的沉思空間。
小說也書寫了針鋒相對的兩類人:一類是季昨非、邱棋芝代表的“養生家”,另一類是徐竟、王保鶴代表的“革命者”,他們分別與“養生”、“革命”的救世方式形成一種對應和象征的關系,皆自認為是救世的“獨藥師”。何為“獨藥師”? 張煒認為,“獨藥師”是不同于中醫大夫的特殊人物,也就是中國古代研究養生術的特別人士,這樣看來,獨藥師似乎只指向小說中的養生家們。而筆者以為,獨藥師不僅有這樣實體的意義,還有更抽象、更虛化的隱含義。“獨”的內涵多樣化,《詩經·小雅·何草不黃》有“獨為匪民?”之句,“獨”的含義是“難道”、“豈”;《孟子·梁惠王下》則說:“老而無子曰獨”,“獨”指年老而沒有兒子的人;而屈原的《九章·涉江》中有“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這里的“獨”是“獨自”、“單獨”之意。司馬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里說“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此處的 “獨”取意“唯獨”。“獨藥師”中的“獨”靠近“單獨”、“唯獨”之意。而“藥師”可作“藥工”、“醫師”的古稱,佛教典籍《大寶積經》卷一○八中有言:“譬如大藥師,善能醫治一切諸病。自無有病,見諸病人而於其前自服苦藥,諸病人見是藥師服苦藥已,然后效服,各得除病。”可見“藥師”有治病救人的技術與本領。因而,“獨藥師”可以指,只采用單一的方法救人于病痛的、普濟眾生的醫者。小說中的“養生家”認為“長生”是拯救人生的唯一途徑,專注于“養生”,“革命者”則堅信挽救世道也只有一味藥,那便是“革命”,繼而策劃著一場場風云激蕩的社會革命。于是,兩種類型的獨藥師——“養生家”與“革命者”,在他們各自的事業中呈現出大相徑庭的風貌。
一、“仁善萬物”與“以暴制暴”
張煒出生于齊魯大地,是一個深受儒家道德倫理思想影響的作家,正如郜元寶所說:“張煒首先是一個道德家,然后才是小說家③。”山東萬松浦書院2013年春季講壇關于李白和杜甫的講稿中,張煒把中華文明史上孔、孟的思想文化遺產比喻為“精神的太陽”。而其最新小說《獨藥師》追尋儒家思想,又一次高揚道德理想主義的旗幟,在“養生家”的身上寄托“仁善”的理想人格。“仁”是孔子思想體系的理論核心,也是中國儒家學派道德規范的最高原則。儒家經典《論語》中有關于仁的論述共有 109 處,涵義甚廣,而最能表達孔子對仁的看法的則出自《論語·顏淵》:“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儒家的亞圣孟子是最早、最典型的性善論代表,孟子認為人性本善,人之生而固有四種善良之心,即: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及是非之心。小說中,養生家季昨非與邱棋芝身上都具有仁善的思想。
季昨非是養生世家季府的第六代傳人,是一個癡迷于復興家族養生術的人。雖然季昨非也參與了革命,但是他參與革命是為了兄長徐竟。無論是出資革命,還是去麒麟醫院求人救革命傷員,皆是為了兄長。小說的最后,兄長被清政府關入牢中,季昨非先是向清庭官員康永德求情,而得知兄長必將被斬時,又配制“七步斷腸散”和蒙汗藥,希望減輕兄長的痛苦,這些都體現出季昨非愛護兄長之心。季昨非的仁善不是只體現在孝悌的“悌”方面,更表現為仁愛眾生的惻隱之心。當半島面臨饑寒時,他調度府里所有的人力,“除了分發食物,還讓藥局直接熬制大量湯藥救治”④。當巡察家族產業,聽聞礦工被當作暴民驅逐時,除了給礦工分發物品和銀兩,還單身直入殘暴的官府,從源頭上改變礦工的悲慘境況。而面對兄長策劃的流血革命,他極力反對,認為“無論如何都不能殺伐”,甚至多次勸說革命的兄長和老師:除了革命,“肯定還有其它辦法的,世上一路本來就不止一條。”⑤在勸止無效,一次次的革命帶來慘不忍睹的社會死傷時,他又動用全府的力量去救死扶傷。季昨非的“仁善”,以“孝梯”為起點,上升到“泛愛眾”、“博施于民而能濟眾”的由內而外、由近及遠的宏大境界,符合孟子所說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由己及人的仁愛思路。
小說中還有一個養生家也有“仁善”的一面,那就是養生世家的對手邱棋芝。邱棋芝認為“養生就是最大的仁慈”,而“養生與革命水火不容”,“無論采取怎樣巧妙的說辭,倡暴力就是揚罪惡”。⑥邱棋芝一向只專注于養生,廣收弟子來修練養生術,幾乎不問世事。但是當他的弟子小景參與革命被抓,被往死里折磨時,他“再也坐不住”了,立即拼命挽救,舍生而取義,顯現出了愛重弟子的仁愛的一面。《中華養生智慧》里說道:養生“強調道德修養的現實意義,把社會關系的和諧作為自我調節的起點和歸宿。”⑦誠然,養生家們的養生修行是與道德思想聯系在一起的。小說不僅借養生家季昨非之口說出“‘仁善是長生的基礎,是養生術的根柢”之養生倫理,還以養生家們的“仁善”舉動展現了“養生”所包含的普世性的道德理想。
與注重道德的絕對性、普遍性的養生家所不同的是,革命者遵守“相對道德”的邏輯。“道德相對主義”是一種立場,約翰·拉德(John Ladd)在《倫理相對主義》一書中給“文化相對主義”下定義時這樣說道:“在它看來,行為在道德上的正當性和不正當性隨著社會的變化而變化,不存在適用于一切時代一切人的絕對的、普遍的道德標準。因此,它認為一個人以某種方式行動是否正當,是完全依據或相對于他所屬于的社會來說的。”⑧可見,相對道德主張的是社會、文化、歷史或個人境遇的相對主義,而這種觀念正是革命者的思想核心。
小說中,革命者一共進行了十六次革命起義,前十三次是略寫,起義均以失敗告終,而后三次是詳寫,描述了革命的整個狀況。后三次起義都集中在膠東半島,第一次是“光復登州”,第二次是光復半島中東部失敗,第三次則光復了整個半島。而且三次戰爭都發生于春天桐花開放的季節。桐花一般在三、四月份盛開,開放時“花勢”壯觀,香氣濃郁。桐花還是中國文學中的傳統意象,可被稱為清明“節日”之花,清明時節的政治儀式、宴樂游春、祭祀思念等社會習俗構成了桐花意象的文化內涵。小說中,“桐花”的濃郁香氣與戰爭的血腥之氣相互抵消,形成了戰爭與鮮花相合的獨特景象,而且“桐花”有祭祀死者的意味。因而,桐花意象的運用,生動而鮮明地昭示出了戰事情況的慘烈。而面對慘烈的戰爭結局,小說從養生家的角度提出了質疑與批評,季昨非說:“這太可怕了,這是多大的罪孽啊……”“你們這些策劃者、首領們,有幾個死在這次動中?”⑨“非暴力不得,暴力不得,暴力的出路又在哪里?”⑩養生家以仁愛之心見出了革命戰爭殘暴性、破壞性的一面。而革命者卻持不一樣的態度。革命者徐竟表示:“死一些人是肯定的”,但“我們革命黨人所做的一切也是為了養生”。“那些土匪和清兵殺了多少無辜!對付他們也只有刀槍!血是流了,可是害怕流血會流得更多、流個沒完!你來回答,后一種殺伐是不是‘仁善?”“我們就是要在絕路中殺出一條血路”,“不然,那就拖著被凌遲后的一副骨架去乞求和平吧”。可見,革命者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善和惡,也不存在客觀的是非標準。他們革命是為了抵制土匪和清兵的暴行,是為了救世,為了世界的和平,要達到這樣的目標,暴力是必要的手段,正如馬克思所說“暴力是每一個孕育著新社會的舊社會的助產婆”。也正因為這種思想,小說的最后,徐竟的生命換來了膠東半島的光復時,革命要員顧先生只說:“徐竟的血沒有白流”,王保鶴則表示,這不是最后一場半島戰事。由此可知,革命者對養生家的絕對性道德理想進行了反駁,持有的是一種相對主義的道德觀,主張以暴制暴,認為暴力與文明并行不悖。
在思想觀念上,養生家與革命者大有不同,養生家遵循中國儒家傳統,提倡“仁善”的絕對性、終極性的道德,而革命則是“以暴制暴”的相對道德的邏輯,顯現出“養生”與“革命”最本質的沖突與矛盾。
二、“平和守中”與“剛倔激進”
中國的儒家思想注重“中庸”之道,北宋的程頤在《中庸解義》里說道:“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朱熹在《中庸章句》則注稱:“中者,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之名。庸者,平常也。”可見,“中庸”以“過猶不及”為核心,講究平和中正,不作改變。這是一種傳統的儒家思想,它已經點滴滲入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和行事作風中,正如魯迅所說:“中國人的性情總喜歡調和、折中。”的確,中國人在做人處事上,取法“中庸”,體現為追求適中、守度,以不偏不倚為宜,講求平和退守。
小說中,養生家邱棋芝認為“氣息”、“目色”、“膳食”、“遙思”四者是養生的基石。“氣息”指舍棄意念,引導體內氣息的周流。“目色”指的是看待世界的眼光,不能太用力,而要平淡、謙卑、含蓄。“膳食”是“吃飯”,飯食以“柔和”為主,吃飯時要慢,而且保持沉默。而“遙思”需從靜坐讀書開始,指的是“選那些長遠的,并且讓自己的心思跟上,忘我”。另外,季府還使用“丹丸”,“丹丸”相當于一種慢性補藥,經由季府祖先五代傳承下來,被當作救世的秘藥。這些都是養生家的日常生活內容和養生之法,講究“淡”、“慢”、“靜”, 注重氣息的無形“吐納”,要求眼色謙卑,行必平緩,言必輕聲,飲必柔和,體現出養生家修煉行為的節制與平和,契合追求適中、守度的“中庸”思想。
而在對待“養生”救世的態度上,養生家們都認同養生,堅守養生固有的修煉義理。面對兄長改革祖傳秘方的提議,季昨非給予了否定。在他看來:“需要恪守的不僅是家族秘傳,還有全部的根柢與義理。”如果“從根柢上摧毀這個秘方,也就等于自我毀敗和完結。”季昨非不輕易變動家族的秘術,并把家族有關養生的思想與原理也繼承下去,表現出了對養生根底的堅守。邱琪芝也是一個固守傳統的養生家。他平時只關心于養生,只做與養生相關的事情。而且他做得比較好,活了110多歲,身體康健。而在臨死前,他還牽掛于“長生”,死前的最后一句話是:“我不中火銃,輕易就能活二百歲、二百歲,然后仙化、仙化”。養生家的養生行為與對養生的態度,都與儒家的“中庸”之道不謀而合。《中華養生智慧》中說:中庸“也是養生的重要原則”,養生家具有和諧觀念,“在生命活動與修煉方法上采用適中、平和的方式”。的確,《獨藥師》中的養生家即是如此,都采用中庸的方法來修煉養生術,甚至以中庸為行為規范,從而形成了“平和守中”的姿態。
中國的“中庸”講求平衡,是從“天人合一”的思想中延伸出來的。與東方的“天人合一”不同的是,西方文化強調天人對立,注重競爭。晚清的中國深受西方的影響,辛亥革命期間,政治體制變革的觀念最早由西方引入,再加之中國面臨亡國滅種的危機,一切的革命行動便都變得十萬火急起來。小說《獨藥師》中,革命者都帶有“剛倔激進”的特點,走入了極端,這一點首先可以從革命者的“眼睛”里看出來。小說曾多次寫到革命者的眼睛,而最具有代表性的當數革命要員顧先生的眼睛:“這雙眼睛如果不仔細近瞧誰都難以察覺失明,它盯視過來,仍然令人恐懼,如同所有革命黨人的眼睛。”“眼窩里盛滿了焦躁和憂傷,還有永不服輸的倔強。”這樣的眼睛,不是養生家所強調的含蓄和緩、輕淡而謙卑的“目色”,而是布滿焦急、倔強,銳利逼人,讓人害怕。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魯迅在《祝福》里對祥林嫂眼睛的刻畫,暗示了人物的命運,令人嘆為觀止。而張煒也以眼睛畫出了革命者“剛倔激進”的形象,以眼睛里的“剛倔激進”暗示了革命者行為方式或行動力的“剛倔激進”。誠然,小說中,革命者的革命運動總是突然爆發的,革命者的行為方式也總是剛烈、急切的。徐竟把任何事情都等同于革命,家族的養生秘術需要革新,弟弟的愛情追求是一種戰斗,革命特使受傷而無處醫治時,他的眼睛如火燒,聲音在怒吼,表現出了在養生家看來“過于用力”、心急火燎的極端的一面。
革命者“剛倔激進”的行為方式,還尤其集中地體現在膠東半島的三次革命上。就作戰方式來說,革命黨人的作戰方式單一,每一次都采取聲東擊西的計謀,泊一兩艘戰艦在近海,等待許久以吸引敵人的兵力,再從別的地方正式進攻。這種作戰之術,一方面顯示了革命者的智慧,另一方面也體現出革命力量的單薄,沒有十分充足的實力去進攻清政府。而從光復的步驟看,第一次光復的是登州,但它似一座孤島,處于清軍的夾擊之中,因而一旦第二次光復失敗,便遭到了屠城。第二次光復計劃表面上天衣無縫,實則脆弱不堪,只因為革命黨的內應副總兵泄露了革命的消息而一敗涂地,不僅沒有光復中東部地區,還失去了第一次革命得來的登州。而且,在前兩次革命中,第一次“在登州光復的前后幾天,一共犧牲了一千多人,這當中包括了海防營和起義隊伍”;第二次“兩千多人戰死,其中多為義軍”。可見,第一、二次進攻時,革命軍死傷頗多,被削弱了戰斗力。在這樣的情況之后,第三次才是總進攻,以周全的準備奪取了膠東半島。這樣,就革命黨人光復計劃的整體狀況來看,似乎第一次、第二次的計劃是不必要的,完全可以直接準備妥當,一擊制敵。然而革命黨人在勢單力薄、計劃不夠縝密的情況下,連連發動起義,造成了第一次、第二次革命中的失利及大量死傷,足見革命者革命行動之“強硬”、“冒進”色彩。總而言之,革命者與養生家的行為方式剛好相反,革命者的行事作風是“剛倔激進”的,革命者的“剛倔激進”對應的是革命路徑本身的過分激進,而養生者的“平和守中”代表的是“養生”救世路徑的平和舒緩,顯示出養生與革命在救世進程上的差別。
三、“健康長壽”與“羸弱短命”
養生家與革命者的差異,還體現在身體狀況上。中國養生傳統以健康、長壽為主要目的,張煒的《獨藥師》吸收了這種養身的思想,對養生家的形象作了正面的描述。但凡涉及養生家,他們的外表都有年輕、健康的特點,而且壽命長。養生家族季府中曾有三人活過百歲,這是壽命長的體現;當季昨非以養生四訣修煉后容光煥發,而長期的修持,讓他有五年多沒有感冒的記錄,可見養生之法對季昨非產生了快速又持續的效果。而小說對邱棋芝的描述更為奇特。邱棋芝總是穿不多的衣服,不畏風也不畏寒。從長相看,他也“絕非一位百歲老人,看上去頂多六十多歲,不,或者只有五十歲;面龐無皺,幾絲白發,顏色滋潤”。而在受槍傷后死去之時,“他的臉色還是像孩童那么細嫩”。邱棋芝年紀過百,不僅從不生病,而且異常年輕,似孩童一般,這種寫法有夸張之嫌,但表現了養生家“健康長壽”的生命景觀。張煒說:“人特別需要愛護身體,越是在歷史的轉折期,受到的磨損越大,養生也就變得越來越急迫。”小說中,養生家們采取各種養生之道,注重身體的養護,切實地做到了健康與長壽。
相較于養生家,革命者的身體與生命則表現出“羸弱短命”的狀況。小說開頭的楔子里,季踐從北方革命統領的面色與氣息上,判斷出其身體已經十分羸弱,不久,這位革命者果然病逝。而正文部分,革命人士徐竟與王保鶴的外貌皆呈現出病態的特征。季昨非每次見到他的老師王保鶴,都注意到他的“加速蒼老”,而對兄長徐竟的身體,則有更深入的了解。與徐竟一起洗澡時,季昨非看見他有著“活像干癟螳螂似的裸體”,“他的皮膚即便浸在水中也讓人感到是干燥的,好像上面有一層能夠拒絕水珠附著的蠟質,哪個部位一離水很快就干了。他頭發均勻而稀薄,身體的任何一處都沒有濃旺的毛發,下體那兒就像伏了一只死蠶,黝黑緊縮,一動不動。”此處,“干癟螳螂”指身體“瘦弱”,沒有絲毫的氣血;“死蠶”則被賦予更多的意味。死是沉寂的,死蠶是灰色調的,代表著革命者徐竟身體的靜止與蛻化,沒有半點生機與活力,甚至于說身體已經死亡。而且,“干癟螳螂”、“死蠶”都是動物性描述,帶有病態或者死亡的特征,一般而言是令人生厭。“干癟螳螂”、“死蠶”不僅生動、形象地刻畫出革命者的身體狀況,還帶有強烈的主觀厭棄色彩,足見革命者身體上的病態特點。季昨非還經常給徐竟、王保鶴贈送家傳的養生丹丸,但是一切丹丸對革命黨人都是無效的,他們依然或老或病,再好的靈丹妙藥也改善不了他們身體的衰弱。
革命者的身體狀況問題,一方面表明革命的辛苦,另一方面也表明革命社會使個體生命力走向萎縮。謝有順在《文學身體學》中說:“歷史上任何一次政治運動,它首先要求民眾放棄的必然就是身體。——低的一面要你拋棄一切個人事物,投奔到運動的洪流中;高的一面,要你為運動事業,不惜犧牲自己。到最后,政治運動實際上是成了對多數人的身體的專政。”王保鶴在革命中快速老去,徐竟置身革命時,不僅身體病弱,還付出了年輕的生命,可見革命需要革命者們以身體的健康甚至是整個生命為代價,這就體現出革命對人身體的占有與控制,正如葛紅兵、宋耕所說,“革命”以身體為工具。
小說里,張煒對養生家與革命者的身體狀況所作的描述,不止停留在實體性層面,還有著更深層次的內涵,象征著它們各自事業的生命力與后勁。在現實的格局中,“養生”的傳統方式沒有現實的可行性,是被中國現代化進程所拋棄的下角料,淹沒在革命的洪流中,根本發揮不了救治整個民族國家的巨大作用。但是在價值取向上,張煒卻作了顛倒性的表達,在實存的、現實的“革命”世界之外,建構了應該的、理想的養生天地:只有養生,才有健康長壽,“養生”才能帶來社會的“長生”。小說中,“養生”以道德倫理責任為基礎,是一種平和的、循序漸進的方式,它不會造成社會的雜亂無序,反而能對雜亂無序的世道起到一定的救助作用。如前面分析的季昨非對饑民、對曠工、對傷員的幫助。另一方面,在晚清的混亂局勢中,革命又勢在必行、刻不容緩,催生著新社會的誕生。然而,“革命”好似疾風驟雨,以暴力為主要手段,革命進度迅速、激進,這樣,革命的弊端自然也如影隨行。如前所述,風起云涌的革命運動不可避免地給當時的社會民生,甚至革命者,帶來了不計其數的肉體甚至生命的苦難,從救贖走向了救贖的反面。小說的最后寫道:繼半島光復之后,“出現了數不清的隊伍與番號,更有較前更為猖獗的土匪,大小戰事連綿不絕”,甚至有日本人打來,戰事再次趨于激烈。這里是一層隱喻,代表暴力、激進革命帶來的依然是暴力與激進,陷入了沒有出路的死循環。因而,可以這樣說,健康長壽隱喻的是有頑強生命力的養生方式,而“羸弱短命”隱喻著革命方式的畸形前景,從而體現出養生與革命在發展后勁上的差異與對立。
兩種救世方式衍生出兩類獨藥師,而這兩類獨藥師又反過來代表著兩種救世方式。張煒的小說《獨藥師》中,兩類“獨藥師”處于“看”與“被看”的關系中,養生家的“仁善”、“平和守中”、“健康長壽”與革命者“暴力”、“剛倔激進”、“羸弱短命”的一面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昭示出“養生”與“革命”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而在文本構造中,張煒的關注點不在于兩種救世方式的有效與否,而是經由“認同養生”的價值取向,既彰顯中國傳統文化的特殊意義與價值,又重返歷史問題。
自現代化之路在中國不可抗拒地延伸時,現代化的困境也時時環繞著我們。然而,一個民族的傳統文化是現代文化的根基,回溯傳統既是當下的時代訴求,也是文學自身發展的需要。張煒是一位有遠見卓識的作家,秉持“沒有傳統就等于沒有土壤,沒有一切”的創作思想,在 30多年的創作歷程中一以貫之地演奏著傳統文化的復調。其最新長篇力作《獨藥師》,一如既往地迷戀于中國博大精深的儒道文化,引入了與之相關的“養生”的陌生化題材。“養生題材”在中國傳統的文學中頗為稀有,陳忠實、賈平凹、蘇童、格非等當代重視傳統文化的作家幾無涉及,而張煒早在30年前已然對養生有所關注,他的代表作《古船》里的四爺爺便是一個專注于養生的角色。如果說《古船》對養生還帶有某種程度的不屑和批判,《獨藥師》則一變為肯定,而且表現得更加深入、更加深刻。因而可以這樣說,與許多自覺傳承文化傳統的其他作家相比,張煒《獨藥師》的一大突破就在于,把“養生”全面地納入小說,挖掘出了中華“養生”傳統重大而新奇的價值。從上文的分析可知,相對于現代暴力革命帶來的破壞,如“血腥殘忍”的殺伐、冒進的革命行動引發的犧牲及革命者自身的“肉體消耗”等方面,養生傳統體系具有建設性的意義,“仁善萬物”、“平和守中”與“養身長壽”這些具有永恒意義的精神文明元素,有益于世道人心,能起到穩定社會、調節身心、延年益壽的作用。當下的養生風潮正盛,張煒就為這股潮流找到了一種文化傳統的淵源與對接,有鼓勵養生文化血脈傳承的作用,正如張煒所說:養生“當中會隱藏很多騙子,但是無論如何,它是中國文化精髓的一部分。”再者,養生意蘊的挖掘,還有批判當下時代風貌的作用,針對于我們的道德滑坡、快餐節奏、富貴病,戳到了時代的痛處。
陶東風在《社會轉型與當代知識分子》一文中曾表示,我們“應該建構一種既可以避免民族文化傳統的斷裂,同時又能夠成功地回應現代化挑戰、因而能夠獲得廣泛認同的文化價值系統,這是中國文化價值建構與文化認同的核心。”文化價值體統的建立,正是張煒小說《獨藥師》的努力方向。小說在“養生”與“革命”的二元對立語境中,回應了現代化的嚴峻挑戰,又一次彰顯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特殊意義與價值,于我們當下的文化發展與建設大有裨益。
而另一方面,傳統文化是小說《獨藥師》的一個重要參照,張煒用它來反思歷史。在中國現當代文學中,革命書寫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題材。在20世紀中葉,革命歷史小說曾經鼎盛一時,“紅色經典”是主要的代表作品,用以論證無產階級革命的正確性、合理性。而到了八、九十年代,新歷史主義小說產生、發展起來,拆解“主流歷史”,瓦解宏大的歷史敘事。張煒的《獨藥師》對辛亥革命歷史的書寫,也有解構革命的意味,延續了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解構型革命敘事的思路。從前面的分析可知,“養生”是基本的語境,凝聚著中國傳統儒道文化的精華,照鑒出了革命“殘忍”、“激進”、“羸弱”的負面形象。晚清的辛亥革命在我國的歷史上意義重大,標志著中國封建社會的完全解體。而張煒卻對它的另一形象進行了反思。
陳思和曾指出,中國當代生活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歷史發展而來,甚至是從歷史的陰影里走過來。《獨藥師》雖然寫的是歷史,卻也直指當下,帶有現實關照與守望,正如克羅齊所說“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張煒試圖還原歷史的真相,為我們當下在“以和平與發展為主題”的時代環境下敲響了警鐘。總之,《獨藥師》通過養生與革命的二元對立敘述,回望傳統,解構革命,對當下現代文明的發展與建設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注釋】
①這里指廣義上的辛亥革命,自1894年興中會成立開始,迄1911辛亥年成功推翻清朝統治在中國出現的連場革命運動。
②魯迅.藥[J].新青年,1919(5).
③郜元寶.拯救大地[M].上海:學林出版社,1994:93.
④張煒.獨藥師[J].人民文學,2016(5):31.
⑤張煒.獨藥師[J].人民文學,2016(5):106.
⑥張煒.獨藥師[J].人民文學,2016(5):74.
⑦張其成,曲黎敏.中華養生智慧[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5:9.
⑧王海明.論倫理相對主義與倫理絕對主義[J].思想戰線,2004(2):26.
⑨張煒.獨藥師[J].人民文學,2016(5):36.
⑩張煒.獨藥師[J].人民文學,2016(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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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魯迅全集》,第4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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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吳黎榮(1990.8—),女,漢族,湖北咸寧人。現為湖北大學2014級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發表有《余秀華詩歌熱現象討論》《論格非小說意象的流變》等文學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