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飛翔
(廣東輕工職業技術學院,廣東廣州510300)
溫州民間借貸研究:1978~2015年
陳飛翔
(廣東輕工職業技術學院,廣東廣州510300)
本文從溫州民間借貸1978~2015年有關數據出發,通過實地考察及數據整理,研究發現,民間借貸利率的走勢及結構的變化與國家市場化改革路徑、國家宏觀調控、通脹或通縮等因素緊密相連。與此同時,溫州當地“低風險實質借貸”與“高風險投機借貸”并存的現象與當地“重商主義”的社會文化有關。研究進一步發現,溫州38年民間借貸發展趨勢從最先快速發展的活躍階段進入到現階段的互聯網化、技術化、理性化、轉型化“四化”階段。在論文的最后大膽地做了一個基于方向性的未來預測并提出相關政策建議。
民間借貸;利率;借貸風險;重商主義
溫州民間借貸異常活躍,引起各方高度關注。溫州民間借貸不同于正規金融機構提供的金融服務,它是基于民間信用的一種交易范式,這種交易范式借助于血緣、地緣、業緣、親緣及社區化的社會資本來完成。在社會資本非常稀缺的情況下,它就必須借助一種“有效形式的載體”提供抵押擔保品或者保證人來完成。這種“有效形式的載體”可以是擔保公司,也可以是其他形式的撮合中介,還可以由一種“精英信任”機制來擴展交易。所謂的“精英信任”是指當地德高望重之人,被陌生雙方都信任。因此,“精英信任”機制成為陌生社會借貸關系的偏差調整,同時也成了一種隱性的社會擔保品,替代了道德和契約部分風險,部分有效地抑制了“道德風險”與“逆向選擇”的問題。由于民間借貸不完全受國家法律保護,這種完全建立在道義基礎上的經濟關系,“精英信任”機制有其脆弱的一面,當發生經濟糾紛時,存在一定的法律風險。
正是基于這種由血緣、地緣、業緣、親緣及社區擴展的經濟交易網絡和廣泛存在的“精英信任”機制,溫州的民間借貸得以飛速發展。但在考查中也發現,正是這種存在法律風險的交易機制,一旦發生“信任危機”,就很容易導致大規模的民間借貸風波。自改革開放以來至2015年之間,溫州民間金融發展史上四次大規模的民間借貸風波就與這種有缺陷的交易機制有關。溫州最近一次大規模民間金融風波發生在2011年,導致親人反目,朋友成仇,這個自發性的民間借貸體系幾近崩潰。也正是這次風波,引起溫州當地政府高度反思,2012年官方決定成立民間借貸登記服務中心,正式介入民間借貸,盡可能降低可能誘發的潛在金融風險。據有關媒體報道,自從民間借貸中心成立以來,民間借貸糾紛在法院立案的數量大大減少。以溫州市主城區鹿城為例,2014年該法院受理的民間借貸糾紛2268起,到2015年減少到1843起,比14年減少了425起,降幅非常明顯。
在溫州實地考察中發現,溫州民間借貸的資金大部分流向貿易性行業、投機性質的房地產行業、股票基金及債券市場、高新技術型及創業型企業、當地P2P網絡借貸平臺,少部分資金流向家庭式事務或個人型事務,也有極微弱的資金流入地下“六合彩”和具有投機性質的搖會組織(注:此類搖會類似于傳銷組織,靠發展下線補充資金來源,層層盤剝,最終形成資金泡沫而倒會,“六合彩”和搖會多在溫州蒼南等地出現),但真正做實業的企業資金來源主要依靠銀行貸款或通過發行股票、債券等有價證券來籌集資金。
形成上述民間借貸資金流去向的原因是貿易性行業、投機性質的房地產行業及股票基金、債券等市場的資金周轉期較短,資金缺口很大,商業機會稍縱即逝等客觀條件的限制,使得當事人想方設法利用現存的社會網絡尋求能夠在很短時間內快速聚集大量閑散資金的系統——民間金融體系——服務于自己的商業計劃,而銀行系統辦理信貸的手續煩瑣,時間跨度長,甚至要出讓很大一部分租金,顯然銀行的運行機制是無法滿足這類行業特殊性和急用性的要求。高新技術型及創業型企業是因為沒有和銀行建立長期的良好合作關系或者沒有足夠的抵押擔保品無法從銀行獲得所需資金,只能依靠內源融資和民間借貸來滿足自身的資金發展需求。P2P網絡借貸平臺是互聯網金融快速發展的產物,除了溫州本地投資者,來自全國其他各地的投資者共同投資了溫州當地P2P平臺提供的投資項目或理財產品。家庭或者個人通過民間借貸來滿足自己的資金需求完全是為了應付生活救急或突發事件。地下“六合彩”的民間借貸帶有高利貸性質,投機性質的搖會組織已經演變成金融“三亂”活動,這兩類活動受到當地政府的堅決打壓。而真正做實業的企業已經在資本原始積累的過程中逐步壯大,與當地銀行建立了長期良好的合作關系,或者由于業績頗佳已在國內或國外資本市場上市,因此,這類企業主要通過外源融資,較少從民間借貸的途徑獲取資金。
與此同時,據中國人民銀行溫州中心支行2005年發布的一份《區域金融結構與金融發展的比較研究》的權威研究報告指出,從溫州民間金融市場26年(1978~2004)的發展脈絡來看,溫州民間金融正由持續、快速、活躍的發展勢頭轉向增長趨勢逐漸放緩、甚至停滯不前的尷尬境地,并且在區域金融結構中逐步邊沿化,出現相當部分的民間金融被正規金融替代的不良局面。有關資料表明,在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期間,民間借貸在溫州中小企業總資金的占比中比例大幅度下降。數據顯示,20世紀80年代,溫州中小企業總資金來源中,自有資金、銀行貸款、民間借貸“三分天下有其一”。但到90年代,三者的比例是60∶24∶16,民間借貸的相對比例下降很大。據溫州中心支行2004年4月的調查,2003年末,三者的比例變成為57∶37∶6。由此可見,當地對民間借貸的態度與20世紀八九十年代相比,越來越趨于保守。
溫州民間借貸由發展上升到相對放緩的轉折期大約發生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改革開放初期(1978年前后),估計全市民間融資規模約為4.5億元,全市銀行貸款余額7億元,民間融資約為銀行貸款的65%;在1991年左右,估計民間融資規模與銀行貸款之間的貨幣數值之比為40∶50,民間融資約為銀行貸款的80%,比80年代初期上升了15個百分點,民間融資規模的絕對量也由4.5億元增加到40億元,表明溫州民間金融在80年代與90年代初期實現了快速擴張階段和進入高速成長期;但到了2001年,民間信用規模總計約為300億~350億元,銀行貸款708億元,這個比例下降為45%。盡管溫州中心支行2004年監控到的民間借貸資金比2003年平均增長17%,資金規模不斷在增加,已經超過400億元,但是民間金融市場發展相對慢于銀行貸款市場,比值明顯下降。雖然2004年溫州民間借貸的規模已逾420億,但銀行貸款市場規模高達1534億元,接近民間借貸市場的4倍體量,而且這種趨勢仍然在繼續,直到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之后才出現新的轉折。
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之后,隨著溫州當地經濟發展方向與金融生態格局發生變化,當地一些非法擔保公司不斷介入民間借貸,打破了通過血緣、地緣、業緣、親緣及社區化的傳統介入的單一方式,更多的金融掮客出現,形成了“二元”金融生態結構,即傳統借貸與專業化、投機性借貸并存。由于民間借貸投機性的擴張,增大了民間借貸的風險,與銀行的不良貸款相比,民間借貸的不良貸款余額亦呈現加速累積趨勢。在很多情況下,民間借貸由于缺乏有效監管,溫州地區各類擔保公司數量激增,資質良莠不齊,擔保公司違規從事高息融資活動的現象非常普遍,如辦理票據貼現(收購光票)、保證金墊資、代還貸款等。很多擔保公司具有明顯高利貸性質的民間融資行為擾亂了正常的金融秩序,而且其業務操作也不規范,容易產生民事經濟糾紛,增加了社會不安定因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溫州民間借貸雖然在向專業化領域轉型,但轉型的過程有點亂。
在這個快速轉型的過程中,溫州民間借貸的規模呈現出爆炸性增長勢頭。在2011年之前,溫州民間借貸規模還不到1000億元,但到2015年底,民間金融規模已接近7000億元,短短5年,借貸規模已經翻了7倍。而2015年溫州銀行貸款余額才7527億元,7000億元的民間信用與銀行貸款規模之比接近93%。撇開企業的自由資金不說,民間借貸已經占據溫州總體貸款額度的半壁江山。從另一側面也可看出,溫州當地對民間借貸的態度早已從保守轉變成更加激進。這種態度的轉變可以看出千禧年之后溫州十多年的社會變遷和環境影響對民間借貸的發展路徑及規模起到了很大的改變,這種變化基于三個方面的因素:其一,移動互聯網技術及互聯網金融的快速發展,加速了匿名化交易網絡的擴張,也降低了對傳統民間借貸交易機制的依賴,增加了金融風險,交易額呈現井噴式增長;其二,過去十多年,中國城市各地瘋漲的房價,改變了溫州民間投資的方向,所謂全國各地溫州“炒房團”的驚現一點也不奇怪;其三,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漸漸改變了中國國際貿易的世界版圖,對于溫州“出口導向型”的經濟體來說,影響尤甚。
綜上所述,溫州38年民間借貸的發展趨勢最先經歷了快速發展的活躍階段,接著進入相對放緩及在區域金融結構中逐步邊沿化的一段時期,然后出現傳統借貸與專業化、投機性借貸并存的非理性行為瘋狂模式,到最后進入互聯網化、技術化、理性化、轉型化的“四化”階段。
從下表1可以看出,溫州民間借貸的年利率先是經歷從1978年42%到1988年45%的十年高位震蕩期,再從45%的峰值一路降到2003年10.6%低點,隨后又進入一個利率逐步爬升的上升期。溫州2000年之后的民間借貸利率比80年代末、90年代初之前的利率水平低很多,一方面受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影響很大,另一方面銀行的貸款利率偏低,信貸結構正趨于合理化,信貸規模也越來越大,在很大程度上對民間借貸形成“擠出效應”,自然壓低了民間利率。
溫州民間借貸市場利率自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之后開始持續走低的深層原因源于以下幾個方面:首先,自1992年鄧小平“南巡講話”之后,中國經濟市場化程度逐漸加深,特別是在計劃經濟體制下由政府提供福利性質的供給轉向市場化方向改革,例如:單位福利分房改為貨幣化住房,個人醫療從單位剝離出去轉給社保組織,高等教育由政府的低收費甚至免費開始高收費等。政府大力推行的市場化改革,個人原來享有政府免費或低成本分配的“計劃型福利”需要自己的收入來購買,而且這種帶有長周期性質的產品購買需要通過個人有一定積累的儲蓄分期支付或一次性購買,比如,教育投資、住房、身體健康等都是長周期產品。長周期產品的市場化改革拉動了人們對未來產品購買的儲蓄高潮,儲蓄高潮必然影響當地銀行的信貸供給,溫州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全國大環境的影響,則造成溫州銀行的信貸供給能力大幅度攀升。溫州銀行豐富的信貸供給壓力傳遞到民間借貸上,迫使民間借貸利率市場化水平下降。其次,央行基準貸款利率的連續下調,導致企業或個人從銀行獲得貸款的資金成本開始下降,進一步影響民間借貸市場利率水平。盡管民間借貸利率的市場化程度要高于銀行貸款利率的市場化程度,但是企業或個人從兩者之間獲得貸款的機會成本由于基準貸款利率的連續下調開始降低。貸款利率從1995年的12.06%下調到2003年的5.31%,央行在近幾年貸款利率連續下調后,首次在2004年10月底調高0.27個百分點,2004年末貸款利率達到5.58%。基準貸款利率的大幅度下降,加快了民間借貸市場利率從高向低進行市場化調整的力度。

表1 1978~2015年溫州民間借貸市場利率與銀行貸款利率比較水平表 (%)
最后,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發生后,中國經濟從90年代中后期的通貨膨脹轉為通貨緊縮的狀態。1995年溫州的物價指數為111.4%,具有較高的通脹率,然而在1997年爆發“亞洲金融危機”后,中國政府實行一系列政策與措施抑制通脹來應對亞洲金融危機,并鄭重承諾人民幣不貶值,一舉扭轉通脹轉而進入通縮階段,1998年溫州的物價指數驟降到97.6%,與1995年的物價指數相比減少了13.8個百分點,經濟狀態處于通縮趨勢已成既定事實,這種經濟通縮狀態一直延續到2003年為止。如表1數據所示,2001年和2003年溫州的物價指數分別為98.1%和98.9%,與1998年溫州的物價指數97.6%不相上下。溫州物價指數全面下降進一步影響了當地民間借貸市場的利率水平,導致2003年10.6%的年借貸利率為溫州民間借貸市場25年來最低。在很大程度上,溫州民間借貸利率市場化程度與銀行與民間信貸資金不對稱力量、央行基準貸款利率的政策調整、通脹或通縮存在很重要的關系。
中國人民銀行明確規定,民間借貸的利率不超過銀行同期基準貸款利率的4倍,就不屬于高利貸的范疇,同時這種民間私人借貸合同受法律保護。表1的數據顯示,自1990年之后,可觀察到的民間借貸利率的數值就一直沒有超過央行規定的銀行同期基準貸款利率的4倍閾值。這也部分地解釋了正常的民間借貸通常雙方會互相約定一個合理、可承受的利率水平,只有那些投機和地下金融活動才會滋生高利貸,擾亂社會與金融秩序,最終可能導致“金融風波”,引起社會動蕩。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也在表1的數據中體現了出來,自從1997年爆發“亞洲金融危機”之后,溫州當地經濟開始轉入通縮狀態,直到2003年才結束。與此同時,2003年的民間借貸利率也處于歷史的低點,但2004年溫州當地的物價指數(CPI)開始出現溫和通脹,隨后通脹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到2015年累計通脹率已達32.5%,對應的民間借貸利率也相應上漲,這也表明民間借貸利率與當地物價指數(CPI)呈現同方向變動關系。如果考慮實際物價(CPI)的因素,通過調整后溫州當地民間借貸利率比可觀察到的借貸利率高出了很多,表1的數據顯示,最高峰值達72.1%,最低值僅為9.5%,排除最高峰值,2004年調整后的利率50.17%數值比一般高利貸還要多出一大截,值得進一步深究。這意味著資金借貸方獲取資金成本除了需要付出雙方約定的借貸利息,還有隱性的高物價水平對資金成本的抬升,而后者正是很多借貸者所忽視的。
溫州民間借貸利率的走勢及結構的變化與國家市場化改革路徑、國家宏觀調控、通貨膨脹或者通貨緊縮等因素緊密相連。國家市場化改革路徑會引起銀行與民間之間的信貸資金不對稱,也會引發儲蓄高潮。
溫州民間借貸也越來越受國家宏觀調控的影響。真正意義上的國家宏觀調控是2004年開始,以“鐵本事件”作為宏觀調控最有代表性的案例。2004年國家出臺嚴厲的宏觀調控對溫州民間借貸產生了非常大的影響,由于國家實現收縮銀根的政策,銀行信貸供給減少,資金需求依然趨旺,導致民間借貸的規模大幅度上升。中國人民銀行溫州中心支行在2004年跟蹤監測到300戶的相關數據表明,2003年300戶借貸規模月均5500萬元,到2004年下半年上升到6500萬元,增長17%。根據溫州中心支行資本匡算到的結果,2003年的民間借貸規模基本與2001年持平,在350億元左右,但到2004年的國家宏觀調控措施出臺后,民間借貸規模相對增長率增加17%以上,民間借貸規模約為410億元,是年末金融機構貸款余額的27%。國家宏觀調控對溫州民間借貸的另一個重大的影響致使利率開始上揚,這與國家銀行信貸供給縮小的部分轉移到民間借貸上來是有關的。
自從2004年開啟國家宏觀調控的措施以來,到2015年為止,中國人民銀行的官方網站一共記錄了27次利率方面的宏觀調控歷史措施,其中2007年、2008年、2015年在一年之內實施的宏觀調控措施分別為6次、5次、5次,這三年之和高達16次,占整體宏調之比近60%。如此頻繁的宏調,可以看出2007年、2008年、2015年這三年在經濟發展過程中遇到了不同尋常的挑戰與問題。與此相對應的年份的溫州民間借貸規模分別達550億、630億、7000億,利率水平分別為13.97%、14.38%、17.40%。這三個不同尋常的年份民間借貸利率水平雖然節節攀升,波動幅度不到4個百分點,但其借貸規模已從當初550億的金額急升至7000億之巨。
在這7000億之巨的溫州民間借貸規模背后,國家宏觀調控在里面隱藏了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國家宏觀調控引發了溫州民間借貸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
(1) 宏觀調控導致溫州當地正規金融機構出現“利率雙軌制”,引發民間借貸規模的急劇膨脹,部分地抵消了宏觀調控效應。當國家進行宏觀調控,降低基準利率時,溫州當地的正規金融機構的放貸收益大幅度下降時,它們會想方設法把正規金融機構的一些資金搬到收益更高的民間借貸上去,通過場內和場外資金的“利率雙軌制”形成了一條隱秘的資金轉移渠道。
(2) 宏觀調控導致溫州當地民間借貸為了擴展更大范圍的借貸收益,傾向于加大金融杠桿率,使得金融風險驟然增多,投機性的金融活動和人群也大幅度增加。據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陳雨露在最近的一次金融街論壇上透露,2015年末全國非金融機構企業的杠桿率已高達160%左右的高水平,企業的市場風險大增。由此可以推斷,溫州當地的民間借貸的金融杠桿率至少大于200%,最高可能高達1000%。高金融杠桿率雖然降低了資金借貸成本,但帶來了超高的金融風險,企業在借貸成本與金融風險之間的選擇,更愿意以賭一把的心態加杠桿。
(3) 宏觀調控加快了溫州當地民間借貸的互聯網化的快速發展,通過互聯網可以繞開金融監管部門的有形監管,匿名化借貸網絡與P2P網絡借貸平臺異軍突起,使其游離在灰色金融與黑色金融的邊緣地帶上,不僅加大了監管部門的監管難度,還催生了很多潛在的社會不穩定因素。2011年溫州當地的大規模民間借貸風波與其有關。
在考查中發現,民間借貸的保全措施越來越豐富,不過在熟人社會中的借貸關系主要還是依靠互相信任和血緣、地緣等因素。有關數據顯示,需要借方出具擔保和保證金、抵押等措施的比例分別只占全部借貸活動的5%和7%,絕大部分借貸契約靠自律、聲譽機制和道義來實現正常的交易。但在生人社會中的借貸關系采用的保全措施很多,如抵押或擔保,或者通過考察公司后直接入股的方式參與管理,或者簽定扣除一定利息后的借款合同(注:合同借款人實際拿到手的本金比合同本金少了扣除利息的部分,合法有效的私人借款合同受法律保護)等。也就是說,在生人社會里的貸方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不受損失,制度化或人性化的風險防范措施是他們的首選。
外界大多數人認為基于信任交易的民間借貸風險很高。但事實上,民間借貸的高風險是由投機性質的地下金融活動引發的,那些真心實意創業、應付突發事件、大宗消費品等實質性借貸風險并不高。這種“高風險的投機借貸”與“低風險的實質借貸”并存的現象使得很多人對溫州當地的民間借貸的風險機制有所偏誤。陳飛翔(2010)研究發現,民間借貸中實質性借貸風險不高,很重要的原因與當地商業文化的“重商主義”(其“重商主義”的核心是商業文化契約化)以及互幫互助的鄰里文化有關。
在中國人民銀行溫州中心支行2003年的問卷調查中顯示,87.9%的借貸活動既無財產抵押也無他人擔保,基本上是一種信用借貸,需要借方出具擔保和保證金、抵押等措施的比例分別只占全部借貸活動的5%和7%。調查還發現,僅有10.6%的借貸活動是由他人介紹而成交的,其余的借貸關系51.5%是朋友關系,32.1%是親戚關系,5 .8%是同業關系。以上數字說明溫州民間借貸基于信用交易仍然是主流趨勢,純屬高利貸性質或黑色金融的活動并不能替代信用交易。中國人民銀行溫州中心支行還發現,在2002年全市300億~350億元的民間借貸規模中,真正出現社會性風險問題的資金只有2.87億元,占比不到1%;而當時全市銀行的“兩呆”貸款率在3%~4%,這組數據表明民間借貸的風險并不像人們普遍理解的高風險,與我們在溫州當地觀察到的情況大致相吻合。
毋庸置疑,民間借貸對溫州經濟的發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而且也為溫州金融史留下了隆重的一筆。溫州民營經濟的發達與民間金融的快速發展休戚相關,這種現象同時也被學者譽為“溫州模式”。溫州的民營經濟之所以能夠迅速擴張繼續發展達到巔峰,是因為溫州逐步地形成了自發市場秩序的生成機制并能自由擴展。“溫州模式”也可以認為最接近奧地利學派的領軍人物哈耶克所闡述的秩序自由擴展的市場經濟。自發市場秩序的生成機制中的一個關鍵變量是民間金融的發展也是自發地演進,使得民間資本的觸角深深地滲透到每個經濟細胞中去了,同時也為眾多的民營企業提供了強有力的金融支持。
20世紀80年代初,溫州民間金融能夠快速發展,得益于民間開放的心態、民間信用的社會資本化、契約自由交易、企業家才能、地方政府的分權極大化等因素,但隨著社會的變遷與現實發展,民間金融開始出現很復雜的演變機制,相關的解釋和數據也支持了這個論點。本文認為以上的一些因素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例如,中央政府利率市場化推進、地方政府開始積極介入當地的民間借貸、互聯網金融的快速發展、房價的瘋漲、國際貿易結構及趨勢的變化等影響了民間借貸,同時也對民間金融的演變機制產生了長遠、難以估量的力量。民間金融現實發展路徑依賴于國家金融改革的市場化推進程度以及自身發育的好壞。
溫州的民間金融正面臨轉型的關鍵時刻,基于此,從未來發展的角度,本文提出如下相關政策建議:
(1)溫州當地政府應借助2011年“民間借貸風波”和互聯網金融的快速崛起,推動民間金融在中央層面的立法工作,讓其意識到在民間金融與互聯網金融立法方面的迫切性,盡快能推出《普惠金融法》或《民間與互聯網金融法》。
(2) 溫州當地政府在2012年成立的民間借貸登記服務中心,不僅需要正確引導民間借貸合規、有序地交易,還應該動用財政資金成立一個風險基金,為當地可能出現的大規模金融風險提供最后擔保人的角色。
(3) 溫州當地政府應該借鑒美國華爾街的“利率走廊調控機制”,在監控民間借貸的市場利率時加入這種調控機制,形成一套有效快速的風險預警系統。
(4)溫州當地政府應該借助互聯網技術和大數據,建立一個基于信用交易的數據庫,引導民間借貸良性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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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畢德富.宏觀調控與民間借貸的相關性研究[J].金融研究,2005(8).
(責任編輯:周小紅)
Research on Private Lending in Wenzhou:1978~2015
CHEN Fei-xiang
(GuangdongIndustryTechnical College,Guangzhou,Guangdong 510300)
Starting from the relevant data of Wenzhou private lending from 1978 to 2015,and through field investigation and data collation,the paper found that private lending interest rate trend and structure change are closely linked with the national market reform path,national regulation,inflation or deflation and other factors.At the same time,the coexistence of"low substantial credit risk"and"high speculative lending risk"in Wenzhou private lending is related to local"Mercantilism".Further study found that the development trend of Wenzhou's private lending in the past 38 years changes from the rapid development at first into present stage of Internet,technology,rationalization,transformation.Relevant policy recommendations are put forward based on future prediction.
private lending;Interest rate;lending risk;Mercantilism
F832.755;F832.479
A
1008-2107(2016)04-0122-07
2016-06-05
陳飛翔(1979-),男,江西永新人,經濟學碩士,廣東輕工職業技術學院講師,研究方向:民間金融、互聯網金融、中小企業融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