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過去,我對故鄉的認知經驗并沒有增長,一則是回家少,都是春節趕路的匆忙經歷,單調而寒冷的江漢平原太蕭瑟了。二則是家里的長輩相繼離世,回家大多都是探病,或者送葬,記憶里沒有增加美好的東西。
想起故鄉,都是30年前的樣子:朝霞絢麗,春水碧綠,打谷場燈火明亮,雨天的木屐,抽條的薔薇,總之,冰冷的東西都因為童年的緣故,變成了生命質地中難忘的一部分。倒是那些溫暖的部分在流失:河流污染,大樹砍伐,菜園荒蕪,老人遠去——這些變化讓故鄉不那么親近,更不用講那些現在長大的后生,他們看你時的眼神茫然又陌生,根本不會當你是這塊土地長大的人。
故鄉這個地方,你只會在心底和它偶爾親密。
我有時候想,是不是因為總是冬天回家的緣故,才會是如此印象呢?
今年8月回了趟家,倒是件高興的事情:外甥女高考成績不錯,錄取了二本法語專業,要擺酒請客。
平原地區剛下過雨,燠熱的天氣暫時拜拜。見到了很多年沒有見過的親戚。大表姐剛剛當了奶奶,有了孫女;表妹帶來表哥廠子破產,遠走浙江去打工的消息;表弟剛剛離婚,但得到了小孩撫養權;堂表姐得了肺癌,已經半年了,不過人看上去還很精神……隔壁的房間里,外甥女和她的20來個同學坐了一大桌,傳出來的都是歡樂的聲音。
同一頓飯,我們兩代人的記憶點肯定不同。
因為一路辛苦,又喝了酒,就早早睡了。
第二天習慣性早早起床,去跑步。
工業園區正在興起,寬闊交錯的水泥路修在在稻田中間,劃出了未來的勢力范圍,間或有棉花地、小塊菜地——它們名義上已經屬于待開發的地塊,目前棉花和菜們只能算“暫住”,只要有合適的工廠進來,地就會馬上被翻過來,蓋上漂亮又現代的廠房。
在稻田的不遠處,還有零星的農民住房,都是漂亮的小樓房。晨霧未散,偶有犬吠,不能不說是“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只是想到不遠的將來,這些植物莊稼都會消失,就像故鄉一樣,成為記憶的一部分,心中不免失落。
曾是那牛背上的牧童 跟著北風飛翔跳躍
吃掉那山坡 坡上那青草……
故鄉就像天空中明亮的晨星,耀眼,但又那么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