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步青
我的日本夫人
◎文/蘇步青

老伴松本米子去世1年來,我常夢見她,使我陷入我們共同生活幾十年的回憶中。
年輕時,我在日本仙臺的東北帝國大學留學。不久,認識了松本教授的愛女松本米子。
在櫻花盛開的季節,我們由戀愛而結婚,那年她23歲。
對于我們的婚姻,她的父親不太贊成,但是她的母親很支持。在我們結婚時,因為害怕親戚們嘲笑我是中國人,不敢暴露我的真實國籍。直到我獲得了理學博士學位,日本報紙都報道了一個中國留學生的成就,他們才知道了我的真正國籍,他們暗說:“這么厲害的中國人,為什么不早告訴我們?”
我獲得學位以后,便決定回國。1931年的春天,我先回國了一次。他們母子二人回到松本家暫住,到夏天,我又回到日本。那時,很多人都勸我別回中國,他們為我保留了講師的工資和博士研究生的助學金,這足夠我們一家子開銷了。但是她對我說,她很喜歡我,她支持我回中國,為我們的兩個孩子的教育著想,我們也應該回中國去。不久,我們一家到了西子湖畔的杭州城。從那時起,她就生活在中國大地上,一直到離開人間。
剛到中國,她在生活上很不習慣。就說吃吧,起初她很討厭腐乳,說太臟了。我說那么好的東西不吃太可惜了,就趁她不注意,把腐乳進行了“改造”:把腐乳上的一層皮去掉,加了白糖。后來,她就很愛吃了。領事館通過各種關系來對她說:“你是日本人,在中國吃東西不方便,早上就到我們這里來吃吧。”可是在杭州幾年,她一次也沒有去過。再說洗澡吧,日本人的習慣是每天都要洗,到中國以后,沒有那么便利的條件了。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請人用鐵桶做了一個浴缸,但也只能滿足她一星期洗一次,后來她對此也習以為常了。
可是,平靜的生活被侵略者的炮聲打破了。從此,我們開始了一段艱難的生活。
抗戰開始后,我隨學校內遷到貴州,我的夫人獨自帶著孩子回到我的故鄉浙江。盡管那里山清水秀,可是生活在戰亂中的人們,又哪有心思去欣賞大自然的風光呢?
故鄉的人們以極大的熱情歡迎這位遠道而來的“媳婦”,他們幫助她料理一切家務事,洗菜、淘米、做飯,常常有人悄悄地幫她干好了。她生活在溫暖之中,與鄉親們建立了濃厚的情誼。她常常用她微薄的力量為鄉親們做一點事兒,一直到新中國成立后,她和鄉親們仍然保持著那種真摯的感情。不管是關系多遠的親戚到我家來,她都親自迎接,為他們安排食宿,從不表示厭煩。
在家鄉生活了幾年以后,我設法將她和孩子們接到遵義,我們一家團圓了。
戰時生活非常艱苦,我整天忙于教學和科研,很少能顧及家庭。家里再也請不起保姆了,幾個孩子和許許多多的家務,全靠她一個人照顧。一個日本的富家女子,在中國人民的抗日戰爭的歲月中,默默地為一個中國家庭費盡了心血。
我記得在我們的婚禮上,她穿的是非常漂亮的禮服。可是自從抗戰以后,她就再也沒有心思、也沒有機會去做一套好一點的衣服了。她心里想的是我和孩子們的溫暖。
她是高級女子學校的高材生,彈奏古箏是她的一大愛好,聽說還常上廣播電臺去錄音。結婚以后,她帶了一把十三弦的古箏隨我一起來到了中國。至今,這把琴依然在我的房間里。每當我撫摸琴身、彈撥出一陣陣琴聲時,我便仿佛又看見她坐在琴前,輕彈慢撥,沉浸在悠揚的古琴聲中的形象。可是,在那個年代里,琴身蒙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灰塵,她再也沒有工夫去撫弄它了。
她還放棄了她心愛的書法藝術。她犧牲了自己的一切,幫助我在艱難的歲月里,取得了教學、科研上的一點成績,她還擔當起教育8個孩子的任務。抗戰勝利后,我們全家回到杭州。可是由于時局的不穩,我們仍然處在比較清貧的生活之中。有10多年時間,一切家務全靠她一個人來操勞。
1952年全國高等院校系調整,我從浙江大學調到復旦大學任教,我們一家遷居到上海,她加入中國籍。從那以后,她改名叫蘇松本。
到了1956年,我加了工資,我們的生活有了改善。
那年,校黨委書記楊西光同志來看我,他對我說:“您現在的收入不少了,趕快給蘇夫人置備一兩千元的服裝吧。”可她聽了直搖頭,她一件也不肯做。她說:“我有那么多的孩子,我的使命還沒有完成。我一直在家里,做那么多衣服干什么?”一拖拖到1979年,她才添了兩套新衣服,一套她穿著回到闊別43年的故鄉,還有一套一直存放著。
在我們共同生活的那幾十年歲月里,她無私地支持著我的事業,愛護著我的孩子。在我們50周年結婚紀念的時候,我正在北京開會,可我思念在上海的妻兒,夜不能寐。那年,在我的書房里,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里,我們拍下了一張珍貴的照片,記錄下那美好的時刻。
過了幾年,她生病了,經醫生診斷患了骨癌。從此,輾轉病床3年。在學校和市領導的關心下,她住進了上海醫院高干病房。在同病魔作斗爭的日子里,為了不使親人們難過,尤其是不使我難過,她忍著劇痛,一聲不響。給她看病的大夫們都被她這種深沉的愛和頑強的性格感動了。
1986年5月23日,她依依不舍地離開了人間。她過世以后,醫院的院長、主任大夫、主治大夫、護士長、護士都來向她的遺體告別。在為她舉行的追悼會上,我的一些學生哭得都站不起來了。以后,原先和她要好的很多朋友,仍然像她在世時一樣,帶著粽子、湯圓來看我們。
現在,我更體會到“仍然活在心中”這句話的深切含意了。我不相信鬼魂,但我認為,“活在心中”就是對逝者深切追念的心情。我忘不了相濡以沫幾十年的老伴。晚上常常夢見她在跟我說話。看見我的孩子們,就想起他們的母親。
現在,我們結婚紀念的照片一直放在我書房的寫字臺上,一直伴隨著我工作。她的一張單人照片我一直隨身帶著,和我一起在復旦校園內散步,在講臺上講課,在人民大會堂開會。
她去世的時候是81歲,在中國生活了整整55年。
(LOVE茹摘自海潮出版社《老隨筆:20世紀世界科學大師卷》一書)(責編懸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