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醒龍
一棵荒草用細細的根須抵達千年史實,一片黃葉用小小的葉面采集千年的榮光,一朵野花用嫩嫩的蕊絲擾動千年的芬芳。
這就是長安城,榮華末路唯有荒草。這就是未央宮,歲月流轉盡是浮塵!
正如南方楚地民謠所唱 :風吹麻葉一片白,葫蘆開花假的多。從南方楚地一路攻城略地,率先攻陷長安城的劉邦,若果然依著“懷王之約”搶得“秦王”位置而號令諸侯,天下豈不是將要成為說“秦語”的“秦人”與“秦族”的?好在西楚霸王仰天怒吼,頃刻間山河倒置,滄海橫流,劉邦只得領了“漢王”銜,一時的憋屈無奈,竟然成就了千年萬代的“漢人”“漢語”與“漢族”。
詘寸信尺,小枉大直,莫非善忍,哪得長安?一棵葫蘆藤蔓鋪天蓋地開花,到頭來只結得幾只瓜果,那些結不了果的花兒,鮮也鮮過,艷也艷過,最終還是逃不脫作假的命。
不知從何處刮來的秋風醉了,仿佛剛剛穿越漢武大帝流連過的三千余種名果異卉。百里長安,鋪陳綠蕙、江籬、蘼蕪和留夷。十里未央,盡是揭車、衡蘭、結縷和戾莎。天下奇花妙草,世上國色天香,可以遮蔽江湖大澤,可以蔓延帝國原野,只是抵不過一夜風塵。
荒郊舊址,古來絕唱。野遺之上,滿目無常。
左手撿起一片瓦礫,掌心里有了一座殿的沉重。右手拾得半片瓦當,指縫中夾帶著一處閣的優雅。向西一個噴嚏,足以讓西司馬門風雨飄搖。向東一聲咳嗽,定招致東司馬門草木驚心。
來自楚地的劉邦,大概更在乎中國南方的鬼神之于自身的現實效用,用雞血祭祀土地神后得出簡文“央邪”,“央”指的是殃祟與災禍。堂堂漢高祖肯定對身后之事有所預見,“未央宮”就應當是沒有災難、沒有殃禍的王宮了。
經歷呂氏之亂、七國之亂、巫蠱之禍,待到商縣人杜吳于混戰中殺了王莽,“未央”的意義,無論解釋為沒有盡頭,還是理解成沒有禍患,都不過是傳說了。
解讀
百代千年的未央宮存于當下的意義,是在長安長樂之上,使那些歷史中的邪惡不再犯人間。古跡所在,那些生長在歷史中的狗尾草、飄蕩在時光里的蒲公英,都將蘊藏著強大的現實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