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解自選詩

詩歌是我身體里長出來的東西,是我的一個精神器官,與我的生命緊密相連。它擴大了我的身體邊界,使我具有了多種向度和無限的外延。因此,我的精神沒有邊疆。上帝沒有做完的事情,留給了我,我是幸運的。我一直在不斷挑戰和超越自我,試圖在不可能的世界中找到語言的可能性。
—— 大 解
從風向推斷 那些搖晃的人們
最終將與春天和解 承認現實的可靠性
那些腳印 身影 呼吸 喊聲 笑容
都是真的 在他們呈現自身以前
夢境已經分解和消化了生活的另一面
把幻影轉換為現場
這時老人 丫頭 小屁孩兒
都在彰顯著活力
乞丐也換上了單衣 健步走在路上
我跟三個熟人打招呼
他們的笑容分散在兩腮 而眼睛
被擠在一起 瞇成了一道縫
在春天 超越前人只需要半斤力氣
引領來者則需要速度和激情
我顧不上回答人們的問候 快步走著
幾乎要飛起來 若不是我及時伸出一只胳膊
把自己攔住 我將沖到自己的前面
2011.3.21
火彩飄在天空 從流霞中穿過的云雀
已經染上一層顏色 晚風也添加了許多暈紅
這時整個西天都在燃燒 神在撲火
說實話 我沒有幫他
而是遠遠地看著云陣下面
肉體的浮云
此時沒有鐘聲 我卻分明感到
時間的軸心在運轉 圍繞它的
是萬物之命
我說出這些
是否有些過分?
就在我懺悔的時候 晚風從背后吹來
我轉身看到黃昏正在翻越山脊 向西緩緩迫近
一邊是激情在燃燒 一邊是灰燼在下沉
我夾在中間 不覺幾十年過去
神啊 你能否告訴我什么是人生?
2011.3.18
星星已經離開山頂 這預示著
蒼穹正在彎曲
那看不見的手 已經支起了帳篷
我認識這個夜幕 但對于地上的群峰
卻略感生疏 它們暗自集合
展示著越來越大的陰影
就是在這樣的夜里
我曾潛入深山 拜訪過一位兄長
他的燈在發燒 而他心里的光
被星空所吸引
現在我不能說出他的名字
他的姓氏和血緣 像地下的潛流
隱藏著秘密
我記得那一夜 泛著螢光的夜幕下
巖石在下沉 那種隱秘的力量
誘使我一步步走向深處
接觸到沉默的事物 卻因不能說出
而咬住了嘴唇
2011.3.3
快走或慢走都沒用了 天黑以前
到達山口已經不可能 就是風從背后吹來
給你一些推力 也走不了多遠
陽光退到山頂以后 道路會萎縮
甚至融化 讓你消失在黃昏中
我停住腳步 向烏鴉打聽路途
它啊的一聲就飛走了 啊是什么意思?
烏鴉是黑暗的同盟 它不可能說出實情
我決定試一試運氣 闖過去
直接穿過這個夜晚
只要心里的燈還在
我就能從星星那里借到火種
這時天色漸漸暗下來
螞蟻鉆到了石頭下面
石頭卻釋放出內部的陰影
我加快了腳步 感到風從地下浮起
慢慢向高處抬升 而山口卻在下沉和凝固中
降低了尺寸 讓我這個走了半生的人
略感疲憊 卻充滿了信心
2010.1.27
把小草按在地上 算不上什么本事
秋風所彰顯的不是力氣 而是凄涼
我知道這是對我的威脅 其警示意義是
如果你不服氣 就摧毀你的意志
然后吹涼你的身體 讓你在離家的路上
無限悲傷
顯然這是一次錯誤的對抗
我無意與秋風交手 我的手用于抓取沙子
最后剩下的是手心里的時光 其余都漏掉了
就憑這一點 我不是秋天的對手
請你松開那些小草 我認輸了
趁著夕陽還在山頂上閃光
請你給我一條出路
讓我把一生的苦水喝下去
然后撒淚而去 消失在遠方
這樣可以嗎 秋風啊 看在上天的份上
饒恕那些弱小的生靈吧 如果你非要
顯示毀滅的力量 就沖我來
把我按倒在地 再用塵土把我埋葬
2010.1.18
華北走廊盡頭 一只甲蟲在墻角下打洞
它的屁股對著平原 頭鉆進土里
爪子往外刨土 落日的余暉照在它的尾巴上
有一點點反光
秋風穿過走廊
在傍晚時分吹拂在甲蟲身上 黑甲蟲
對挖坑有著天然的興趣 它忙著
也許正是由于涼意 加深了它的憂慮
急于建造一個安身的小窯洞
一個小孔在忙碌中漸漸形成
甲蟲已經鉆到了深處 用屁股推出松土
我真有點羨慕它的窩了 但我肯定住不了
整個過程 我都在觀看 在欣賞
甲蟲沒有一絲察覺 它不知道
太陽落下時濺起了漫天霞光
用不多久 人類的燈盞也將次第亮起
而它的家是黑的 我一直在想 它的燈
不是藏在心里 就一定懸在天上
2010.1.18
田野放低了自己 以便突出燕山
使巖石離天更近
山頂以上那虛空的地方
我曾試圖前往 但更多的時候
我居住在山坡下面 在流水和月亮之間
尋找捷徑
就這樣幾十年 我積累了個人史
就這樣一個山村匍匐在地上 放走了白云
據我所知 那些走在老路上的
拂袖而去者 多數回到了天堂
剩下的人打掃庭院 繼續勞作和生育
燕山有幾萬個山頭撐住天空
凡是塌陷的地方 必定有燈火
和疲憊的歸人
他們的眼神里閃爍著光澤
而內心的秘密由于過小 被上蒼所忽略
我是這樣看待先人的 他們
知其所終 以命為本
在自己的里面蝸居一生
最終隱身在小小的土堆里
模仿燕山而隆起
外鄉人啊 你不能瞧不起那些小土堆
你不知燕山有多大 有多少人
以泥土為歸宿 又一再重臨
燕山知曉這一切 不遺忘這一切
因此山不厭高 水不厭深
塵世不厭匆忙的過路人
我只是其中之一 但我之所愛
已被燕山所記載 也被土地所承認
2009.6.25
天空貌似明鏡 卻沒有一絲倒影
它看不起地上的事物
而燈火和星星不在蔑視之列
這些古老的東西 是上帝的遺存
我已經多年沒有仰望過天空了
白天望去 啥也沒有
夜晚望去 到處都是漏光的小窟窿
如今 云彩已成抹布 天空越擦越臟
很難恢復玻璃的光澤 這使我非常傷心
有時我埋怨老人 天空那么大
為什么不搬上去住 這世上
應該有一些先行者 成為上蒼的居民
這不該是太難的事情 我想
給我一盞燈 我就能找到天路
給我一個推力 我就能自轉為恒星
我這樣想時 夜晚就來了
天空漸漸隆起 成為一個穹頂
在鑲滿星星的天幕下 有人吹起長號
我靜靜地等待
一個即將出現的人
2009.1.14
那時我隱藏得極深 知道李白在放歌
就回避了他的時代 沒有出生
若干年后有人說 時候到了 可以出面了
我來后就發出了不太滿意的哭聲
錯了 錯過了 倘若我生在唐朝
大袖飄飄立于船頭 肯定會遇見李白
我拱手讓道:“謫仙兄請”“解兄請”
待米酒喝到一斗 他將舉杯邀明月
我去尋找第三人
那時寶石在天上閃爍 而墨跡落在宣紙上
絕句漸漸定型 我醉了 有長風和流水作證
我醉了以后 拔劍而起 直指蒼穹
而現在 說起這些已經晚了
李白已去千年 我乃一介小后生
豈敢與太白同飲
我只好重新設計這樣一個結尾:
李白醉酒而去 錯把我當成了汪倫
2010.6.9
一群螞蟻在墻腳下住了多年
它們早出晚歸 把葉片和小蟲搬回家里
一路跌跌撞撞 有時一只甲蟲的尸體
會把它們累壞 甚至耗去半天的時光
有時我蹲下來觀察螞蟻
但更多的時候 我忙碌
騎車 坐車 人多擁擠
螞蟻的小腳走上一年 也到不了那么遠的地方
我認識一只年老的螞蟻
它死的時候 把搬運的貨物丟在路上
它仰面朝天 好像睡著了
在一座喧囂的城市 除了我
沒有人知道它已經死亡
我說的是小螞蟻 又黑又瘦 束著細腰
在我的樓下一住就是多年
我們已經是老鄰居了
但我經常忽略它們的存在
也許在螞蟻的眼里 人類都在瞎忙
2005.10.4
三個胖女人在河邊洗衣服
其中兩個把腳浸在水里 另一個站起來
抖開衣服晾在石頭上
水是清水 河是小河
洗衣服的是些年輕人
幾十年前在這里洗衣服的人
已經老了 那時的水
如今不知流到了何處
離河邊不遠 幾個孩子向她們跑去
唉 這些孩子
幾年前還待在肚子里
把整個母親穿在身上 又厚又溫暖
像穿著一件會走路的衣服
2006.9.13
原野上有幾個人 遠遠看去
有手指肚那么大 不知在干什么
望不到邊的麥田在冬天一片暗綠
有幾個人 三個人 是綠中的黑
在其間蠕動
麥田附近沒有村莊
這幾個人顯得孤立 與人群缺少關聯
北風吹過他們的時候發出了聲響
北風是看不見的風
它從天空經過時 空氣在顫動
而那幾個人 肯定是固執的人
他們不走 不離開 一直在遠處
這是一個事件 在如此空蕩的
冬日的麥田上 他們的存在讓人擔心
2002.12.18
河套靜下來了 但風并沒有走遠
空氣正在高處集結 準備更大的行動
河灘上 離群索居的幾棵小草
長在石縫里 躲過了牲口的嘴唇
風把它們按倒在地
但并不要它們的命
風又要來了 極目之處
一個行人加快了腳步 后面緊跟著三個人
他們不知道這幾棵草 在風來以前
他們傾斜著身子 仿佛被什么推動或牽引
2007.4.6
沿河谷而下 馬車在烏云下變小
大雨到來之前已有風 把土地打掃一遍
收割后的田野經不住吹拂
幾棵柳樹展開枝條像是要起飛
而干草車似乎太沉 被土地牢牢吸引
三匹黑馬 也許是四匹
在河谷里拉著一輛干草車
那不是什么貴重的草
不值得大雨動怒
由北向南追逼而來
大雨追逼而來 馬車夫
扶著車轅奔跑 風鼓著他的衣衫
像婦糾纏著他的身體
早年曾有悶雷摔倒在河谷里
它不會善罷甘休 它肯定要報復
農民懂得躲藏
但在空蕩的河谷里 馬車無處藏身
三匹或四匹黑馬裸露在天空下
正用它們的蹄子奔跑 在風中揚起塵土
烏云越壓越低 雷聲由遠而近
孤伶笨重的干草車在河谷里蠕動
人們幫不了它 人們離它太遠
而大雨就在車后追趕 大雨呈白色
在晚秋 在黃昏以前
這樣的雨并不多見
1999
火車連夜開進燕山
凌晨三點到達興隆 這是晚秋時節
正趕上一股寒流順著鐵軌沖進車站
把行人與落葉分開
在樹枝和廣告牌上留下風聲
凌晨三點 星星成倍增加
而旅客瞬間散盡
我北望夜空 那有著長明之火的
燕山主峰隱現在虛無之中
二十年前 我曾登臨其上
那至高的峰巔之上就是天了
那天空之上 住著失蹤已久的人
今宵是二十年后
火車被流星帶走 夜晚陷入寂靜
在空曠的站臺上 我豎起衣領等待著
必有人來接我 必有一群朋友
突然出現 樂哈哈地抱住我
必有一群陰影 在涼風之后
消失得無影無蹤
1999.10
夜深人靜以后 火車的叫聲凸顯出來
從沉悶而不間斷的鐵軌震動聲
我知道火車整夜不停
一整夜 誰家的孩子在哭鬧
怎么哄也不行 一直在哭
聲音從兩座樓房的后面傳過來
若有若無 再遠一毫米就聽不見了
我懷疑是夢里的回音
這哭聲與火車的轟鳴極不協調
卻有著相同的穿透力
我知道這些聲音是北風刮過來的
北風在冬夜總是朝著一個方向
吹打我的窗子
我一夜沒睡 看見十顆星星
貼著我的窗玻璃 向西神秘地移動
2002.11.30
百年之后 當我們退出生活
躲在匣子里 并排著 依偎著
像新婚一樣躺在一起
是多么安寧
百年之后 我們的兒子和女兒
也都死了 我們的朋友和仇人
也平息了恩怨
干凈的云彩下面走動著新人
一想到這些 我的心
就像春風一樣溫暖 輕松
一切都有了結果 我們不再擔心
生活中的變故和傷害
聚散都已過去 緣分已定
百年之后我們就是灰塵
時間寬恕了我們 讓我們安息
又一再地催促萬物 重復我們的命運
2001.11.10
晨風正在穿越大地 從石家莊至北京
華北平原無遮無蔽 我坐在火車上
翻看一本舊書 偶爾抬頭
看見許多事物一掠而過 原野在飛速撤退
透過車窗 霞光迎面撲來
遠方的城鎮和村莊飄出煙縷
我認不出更遠處的事物 麥苗和畦埂
分割著田野 有人藏在地下
趁著春天抽出油綠的葉子
正是從那秘而不宣的根須和葉脈上
形而上的晨風從四面八方涌入我的窗口
吹亂了我的書頁 唉 多少年過去了
一群呼號奔走的人長衫飄飄
就這樣倏然隱沒在歷史和文字之中
時間會不會重來
讓我在古城遇見他們的背影?
再過一小時 北京就將出現在我的視野里
火車在加速 似乎只有加速
才能追上前人匆忙的一生
但誰能在風中久留?
誰能從紀念碑的浮雕上走下來
甩動著荷葉似的黑發 手捂著胸脯
等待我來臨?
此刻 曙光所照耀的馬路在原野上分岔
一群逆風騎車的中學生向我招手致意
而火車呼嘯而過 沿著臥倒的天梯直沖向黎明
火車經過華北平原 中間沒有停留
我從車窗伸出手去 感到風
一直在吹 這虛無而持久的力量
使地上的麥苗和青草不住地拔節
模仿做夢的青草輕輕晃動
1999
在眾多選擇中 我只向命運低頭
那不可把握的密碼
和疲倦的黃昏 都在路口
等待我承認
而我是這樣的執迷 在慢下來的
松散的歲月里 我只關注天空后面的事情
和漸漸來臨的腳步聲
我知道神的手 正在掩埋生命的真跡
萬物在還原 時間和塵埃已經化為浮云
在這靠不住的世界上
生活敞開了太多的出口
而我只有唯一的路徑
我必須走到底
才能回望自己的一生
當我在終點
發現命運也是假的
我只向不滅的真理低頭 其他概不承認
2011.2.23
局外人隱藏在夕陽后面,不與我對視。
這使我的登頂失去了意義。一個人把自己從人群中拔出,
置于孤峰,還要面臨內心的險境。你啊!
應該在現場。甚至
在運轉的軸心。
但你沒有出現。我一個人站在山頂,
等了很久。直到身影在風中飄起來,像一件披風。
2013.6.17
我來過了。我可以離開,但你不能缺席。
生命是一場盛宴,來者都是親戚。
萬物各從其類,都在吃。血淋淋地吃。
我也如此。我還需要另一個胃,存放和消化
來自內部的空虛。
我是個路人,終將要離開。而你必須結賬。
現在是什么時候了?
你缺席,不能永遠缺席。
2013.6.18
我很少倒立起來,把地球舉過頭頂。
現在我做了,卻突然感到兩腳踏空。天啊,
我竟然以虛無為支點,找到了通往上蒼的捷徑。
我看到顛倒的世界上,
踐踏大地的人們帶著原罪,徘徊又徘徊,不知所以。
而我舉著地球,仿佛創世之初,為上帝搬運。
放在這里。放在那里。
到了第七日,我和上帝一起休息。
2013.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