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小芳


1895年,中日甲午戰爭后,清政府將臺灣、澎湖列島割給日本。日據時期,仍有不少福建民眾東渡臺灣,但這批東渡臺灣的民眾,卻是以一技之長在臺灣謀生為主,為臺灣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產,成為日據時期臺灣保留和發揚傳統文化的重要力量之一。本文以日據時期東渡臺灣的先生與匠師為考察對象,對其在臺灣所留下的痕跡和影響作一闡述。
本文所說的先生,指以教書為業,在臺灣傳播中國傳統文化之余,也參與詩社等活動,留下了不少相關詩文的文人。匠師,指工匠,他們在臺灣參與寺廟、民居等的建筑,留下了不少至今仍被視為藝術瑰寶的臺灣建筑及民間工藝,對于臺灣民間的建筑、工藝等產生了重要影響。
東渡臺灣的閩南“先生”
“先生”是閩南與臺灣對教師的尊稱。在清代,除了官方聘請的不少閩南籍教諭等到臺灣任教,已有不少臺灣的大族聘用閩南的知名文人到家里任西席,如有名的閩南篆刻家呂世宜、書畫家謝琯樵等,都曾被臺灣世家大族聘請過去,并對臺灣藝術產生了舉足輕重的影響。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日據時期,這些世家大族為了讓兒孫延續中華傳統文化的文脈,更不惜成本跨海聘請閩南地區有名望的文人前往臺灣,教其兒孫古文及書法等課程。20世紀初,科舉制度廢除后,一大批閩南鄉間的詩書士子,他們精通詩文格律,書法、篆刻、國畫也無所不通,卻只能以教書作為主要謀生手段,由于臺灣世家大族能夠提供較高較為穩定的薪酬和閩臺兩地原本就有的親緣關系,由親戚或朋友介紹,到臺灣任職教書的便不在少數。在臺灣教書之余,這些文人有感于處于異族統治下臺灣的種種情況,也參與組織加入詩社、社團、接收門徒等社會活動,并留下了不少相關詠賦臺灣的詩文集,這些詩文集既成為我們了解閩南這些“先生”文人東渡臺灣的歷程及主要活動經歷的,也是研究日據時期臺灣社會情況、閩臺人文交流的重要史料。諸如晉江籍的吳鐘善和惠安籍的莊貽華、辜菽廬等人,便是這一時期東渡臺灣,在臺灣傳播中華傳統文化的典型人物。
吳鐘善(1879-1935),晉江錢頭村人,狀元吳魯第四子。小字燕生,又字元甫,號頑陀,又號荷華生,晚年別署守硯庵主、桐南居士。吳鐘善為福建鄉試光緒壬寅(1902年)舉人,癸卯年(1903年)朝廷詔開的經濟特科二甲第五名,例授翰林院檢討。在短期的為官經歷之中,吳鐘善有感于社會的變遷,辭官回家鄉從事教職。1918年,原在泉州從事教育的吳鐘善,應林家之聘,東渡臺灣為臺灣望族板橋林家教習,從1918年到1920年春,在臺期間,除教書外,吳鐘善及其長子吳普霖還參與板橋林鶴壽組建的“寄鴻吟社”。寄鴻吟社由林爾嘉從弟林鶴壽于1918年10月創設于臺北板橋別墅,主要成員有林鶴壽、林柏壽、龔亦癯、陳蓁(髯僧)、蘇鏡潭、吳鐘善及其長子吳普霖。吳鐘善在《寄鴻吟社詩稿自序》中寫道:“戊午以后,寄居東寧者三載,主人林氏富而能文,賢而好客。撰辰卜勝,澡慮延歡,燭醉既酣,琴話方永。曉黛頻入,吊舊國之青山;夕蟾娟來,撫古春之紅樹。人民未改,城郭已非,感慨系之矣。道同于內而氣相求,情發于中而聲成文,爰立吟社命日寄鴻。”可見吳鐘善在“寄鴻吟社”的籌建中也起到了創建者的作用,其中的蘇鏡潭、陳蓁也是泉州人,與吳鐘善為密友,他們志同道合,于臺灣發揚詩歌傳統的同時用詩文來感懷家國之失。
莊貽華(1882-1931),名棣蔭,字貽華,號漆園后人,惠安東嶺涂厝人,為泉州秀才,是當地有名的才子。科舉制度廢除后,出身于書香世家的莊貽華只能以輾轉各地教書為生。他本人為板橋林維源的外甥,因此于日據時期應聘到本源彭記當家庭教師,在臺灣10余年。《臺灣歷史人物小傳·明清暨日據時期》記“莊貽華”:“初客廈門鼓浪嶼林菽莊氏,與施云舫、許南英、汪杏泉結社吟詠;繼受聘于本源彭記,為家庭教師;羈寓臺北數十年,功課余暇,即耽詩學,嘗與連雅堂、謝雪漁、魏清德等分箋斗巧,相互唱和。其詩有悱惻之情,曠逸之抱,被推為南國騷壇巨擘。”惠安縣政協文史委主任張國琳先生在其家鄉采訪時,還發現了一些莊貽華寫給連橫的幾首詩稿,如《雅堂先生挈眷作西湖之游契闊日久詩以訊之》《夏柳與雅堂絳秋菽廬諸君同作六首》等,可見莊貽華與當年臺灣文士的交往情況。
辜菽廬(1876-1942),字捷恩,福建惠安縣東嶺鄉山后村人(今隸屬凈峰鎮),其于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參加泉州府最后一期考試,為廩生。其后科舉制度廢除,辜菽廬即輾轉到廈門新坡等地教書,在閩南地區頗有文名。1919年春,原在廈門大戶人家任教的辜菽廬,應林爾嘉之邀赴臺到板橋林家任教。1921年,辜菽廬又受邀到鹿港辜家任教,成為辜振甫的啟蒙老師。辜菽廬在臺灣辜家當家庭教師22年,后病逝于辜家。
東渡臺灣的閩南“司阜”
“司阜”是閩南地區對于從事某種手工技藝的師傅的尊稱,這一稱呼也帶到了臺灣。臺灣早期的“唐山司阜”,也便是指清代港口開放后,從泉州、漳州一帶招聘赴臺執業的工匠。日本占據臺灣后,為了收攬民心,借著強化宗教信仰的力量,鼓勵民間興建或改建寺廟,并于1899年招聘大陸勞工赴臺。
泉州惠安地區,尤其是惠東一帶,集中了木匠、石匠等眾多建筑業的能工巧匠,加上惠安地處沿海,與臺灣舟楫往來十分便利,因此自明清以來,即有不少匠人東渡臺灣,將閩南傳統的建筑技藝帶到臺灣。日據時期赴臺的匠人更不在少數。以下我們列舉幾個代表性人物及其在臺灣從事的廟宇等傳統建筑作一簡介。
王益順,惠安崇武溪底村人,出生于木匠世家。王益順在閩南地區參與建造多座寺廟,以“蜘蛛結網”的技藝為人所稱道。1919年,臺北龍山寺主事辜顯榮到泉州邀聘王益順負責重建被火焚燒的臺北龍山寺,由此開啟了以王益順為首的溪底匠派在日據時期臺灣建筑史上的歷程。王益順在臺期間,設計修建了臺北龍山寺、新竹城隍廟、臺南南鯤鯖代天府、鹿港天后宮及臺北孔廟等。他在臺灣熟練運用閩南傳統建筑精髓,并有所發明創新,今天在各地寺廟常見的螺旋藻井及縱橫交叉的“綱目斗拱”,皆是王益順首次帶進臺灣的技藝,而轎頂式的鐘鼓樓也是王益順首次運用于臺北龍山寺。另外,臺北孔廟大成殿使用斜拱,新竹城隍廟采用減柱法,皆成為日據時期臺灣寺廟建筑文化的新里程碑。此外,王益順侄子王樹發也參與了臺灣不少寺廟的建造,成為溪底匠派的代表人物。王益順在臺灣近10年之后,又應廈門南普陀之聘返回廈門設計建造南普陀八卦亭,將在臺灣建造寺廟的經驗應用于閩南地區的建筑中,兩岸建筑工藝的交融由此可見一斑。
惠安峰前村的匠人則以從事打石、石雕為主,在日據時期,峰前村有不少蔣氏族人東渡臺灣,以至于臺灣有“無蔣不成場”的俗諺,其中以蔣馨、蔣九等人為代表。蔣馨,惠安崇武人,民初在廈門經營石材店,曾為南京中山陵提供過石碑石材。1927年,蔣馨率子女入臺,先主持南瑤宮的石雕作業,后又參與臺灣不少大廟宇的石雕作業。臺灣建筑學者李乾郎指出:“蔣氏族人包括蔣銀墻、蔣金輝、蔣細來、蔣連德、蔣文浦等,皆為日據時期石雕好手。他們在臺灣留下許多杰作,如臺南大天后宮前石垛、西螺媽祖廟、岡山超峰寺、南鯤鳙代天府、鹿港天后宮、彰化南瑤宮及士紳辜顯榮及陳中和之大墓。”人們評價蔣馨家族的石雕藝術“構圖嚴謹,雕刻犀利,造型生動”,對臺灣的石雕藝術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峰前蔣氏另一位族人蔣九,生于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大約26歲隨父親蔣匏帶領一些石匠渡海赴臺,開始了在臺灣從事石雕作業的歷程。其家族三代都留在臺灣從事石雕工作,在臺灣開設石材廠,是臺灣石雕史發展的另一典型人物及家族。臺灣學者簡士豪指出:蔣九從惠安崇武峰前村來臺定居之后,家族三代都從事廟宇石雕工作,廟宇石雕作品遍布云嘉地區,乃此區首屈一指的石雕家族。蔣九家族留在臺灣的石雕作品眾多,具有代表性的有頂泰山巖、云林麥寮拱范宮、大埤三山國王廟的石雕等。
除了石匠、木匠,在廟宇建筑裝飾藝術上,閩臺也都有運用交趾陶、泥塑等的傳統,日據時期亦有閩南陶藝匠師赴臺,臺灣學者基于對臺灣廟宇中陶藝裝飾遺存的整理研究后認為:20世紀30年代前,活躍在臺灣中北部的交趾陶匠師,幾乎皆出身于福建泉州,包括洛陽橋、安溪、廈門等地。臺灣學者并進一步認為,自泉州同安縣赴臺的柯訓與洪坤福師徒對近代臺灣建筑陶藝裝飾之影響至為深遠。柯訓是開山祖,而洪坤福不但留下的作品多,而且在臺灣廣收徒弟,培養了一批臺灣后來的陶藝名師。目前保安宮、臺灣龍山寺、新港奉天宮、北港朝天宮等,仍有洪坤福的作品存世。
作者單位:閩臺緣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