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東升+任舒羽
《巴黎圣母院》一書開篇說道“在司法宮上演神秘劇”。神秘劇,英文是Mystery Play,指的是根據圣經故事改編的戲劇,俗稱“圣經劇”,有獨白、對白和伴隨音樂。早在基督教誕生不久的公元1世紀后期就出現了以圣經故事為內容的劇作,如《基督受難》。1150年前后,在英格蘭出現了一部標題為《亞當之謎》的法語或者說盎格魯-諾曼語劇作,主要內容是人所熟知的關于人類墮落以及早期先知們的故事,包含道具、場景、對話、情節和音樂等幾乎所有的戲劇要素,劇中對話都是詩體。這已經是一部比較成熟的神秘劇,而且是已知拉丁語之外最早的神秘劇。到了中世紀時期,神秘劇成為最流行、數量最多、演出最頻繁、藝術成就也特別大的劇種。1569年上演了最后一出神秘劇后,這種基于宗教傳統的劇種就退出歷史舞臺,直到1909年經過發掘和贊助重新興起。1951年,富有神秘劇傳統的英國歷史古城約克市舉辦專門的神秘劇藝術節。
神秘劇的發展歷程概況
在中世紀英語里,Mystery有“行業”“手藝”的意思,而且此類劇由當時的城市手工業行會給予贊助或資助的,所以Mystery Play也可以理解成“行會劇”。神秘劇最早始于天主教5月23日和6月24日期間舉行的圣體節,又稱“基督圣體瞻禮”,耶穌的圣體供于祭臺上,信徒們手持燭火或彩旗、花束,唱贊美詩。實際上圣體節也是人們聚集宴會的時間,圣經劇在多個移動大篷車上演。
最初的圣經故事劇依照古典戲劇模式創作,可謂對古希臘悲劇的模仿。在中世紀,因為拉丁文圣經一統天下,除神職人員外,一般民眾都閱讀不到圣經。不過,根據圣經故事演出的拉丁語神秘劇,實際上等于是向普通民眾打開的圣經,對普及圣經內容和基督教教義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早期神秘劇使用當時的宗教和學術語言拉丁語,大約在12、13世紀,劇中對話逐漸轉而使用法語,主要是盎格魯-諾曼法語,但劇情、場景的說明仍然是拉丁語。到了14世紀,隨著英語的發展和官方的鼓勵,英格蘭當時大量出現的神秘劇也轉而使用英語。這是英語戲劇的重大發展。如今,在約克市各種行會的資助下,神秘劇作為吸引游客的文化特色項目重回城市街頭。2014年約克市上演了12部神秘劇,均有行會、教會、學校、劇院等機構提供贊助,共有48個移動大篷車舞臺。12部劇分別是:《五日創世》《始祖墮落》《牧羊人》《屠殺嬰孩》《耶穌受洗》《行淫的婦人、拉撒路復活》《榮進圣城》《耶穌與大祭司》《十字架受難》《地獄的折磨》《耶穌復活》《最后的審判》。
圣經故事的戲劇化

中世紀的英國神秘劇具有“連環劇”的特點,即根據圣經開篇“創世記”的開天辟地到末篇“啟示錄”的最后審判,戲劇故事情節連貫呈現。戲劇并未附庸圣經而喪失創新。根據現存神秘劇本綜合來看,神秘連環劇中表現最頻繁的故事是:上帝創世與人類墮落,該隱謀殺弟弟亞伯,諾亞造方舟與大洪水,亞伯拉罕獻兒子以撒,耶穌的誕生及傳道,窮人拉撒路的復活,耶穌的受難及復活,最后是世界末日最后的審判。此外還有5個故事:摩西帶領以色列人逃出埃及、接受十誡,先知的事跡,施洗約翰為耶穌施洗,耶穌曠野受魔鬼引誘,童貞女馬利亞升天與加冕。
劇作者在改編圣經故事時并非一味抄襲或模仿,而是做出大膽靈活、頗具匠心的處理,包括精心刪減和增補材料,將選出的材料戲劇化、喜劇化。通過這樣的處理,原有的圣經內容以不一樣的面目和意蘊出現,服務于劇作者宗教、娛樂、商業等多重意圖。
戲劇化加工是出于表演效果的需要。圣經文本中的許多敘事性內容必須轉化成人物獨白或人物間的對話,而這一轉化往往會使故事情節、人物、意蘊發生不同程度的改觀。例如創造世界的敘事成為上帝獨白及其與天使對話,上帝成為一個威嚴的、大能的在場人物。即便是一些小小的從敘事到對話的轉換,也往往加入了劇作者對圣經的詮釋,表現出不一樣的意蘊。例如伊甸園故事中夏娃給亞當吃禁果時只有簡單的一句話:“又給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創3:6)這段劇本用了一段對話:
(夏娃臺詞)
亞當,親愛的丈夫,
吃一點蘋果吧。
它很美麗,親愛的丈夫,
你不要拒絕。
(亞當臺詞)
確實,夏娃,毫無疑問,
這果子甜美漂亮。
因此我要按你說的去做——
我會吃一小口。
再如記載亞伯拉罕獻子以撒的故事,出現了亞伯拉罕父子、兩個仆人、驢子和公羊,還有隱形的神和耶和華的使者。故事本身具有舞臺場景的轉換和戲劇對話的意味,但是驢子、公羊尤其是神及其天使的“在場”就不易做到。鑒于此,劇本在處理這個故事時加入了大量的對話,展現出亞伯拉罕這個人物的矛盾、恐懼、痛苦等心理。
與古希臘羅馬戲劇不同的是,中世紀神秘劇并不避諱舞臺上的血腥展示。圣經中大量描述事件前因后果的敘述性文字在轉化成各種形式的對話或獨白時,無形中強化了一些人物形象。如福音書里記載希律下令將兩歲以內的男孩兒都殺盡,在劇中轉化為士兵與母親們激烈沖突,士兵們用長矛刺死男孩兒并將之挑在矛尖上等場面。更突出的例子是耶穌十字架受難過程的完整性和舞臺效果:幾個士兵拿著工具釘右手、左手,釘腳,釘的過程中用繩子捆綁、牽拉,釘好之后將十字架豎起來等。這一系列動作的細細呈現不僅表現出士兵的麻木,而且對觀眾的情感造成巨大的沖擊,如臨其境地感受耶穌所受的痛苦和在場的每個人背負的罪惡。
人物戲劇化可以增強觀看效果。屠殺嬰孩、耶穌受難、耶穌復活等場次必須出現的士兵,是以戲劇人物出現的,以其滑稽、丑惡和乖訛成為劇作的調劑因素。士兵出場,常常伴隨著粗暴殘酷的威脅、粗俗的語言、夸張的自我吹噓,對主子的阿諛奉承和自以為是的嘲弄。有時士兵們的大言不慚和自我吹噓會與他們膽小如鼠的行動形成強烈反差,顯得非常可笑。將耶穌釘上十字架的士兵,一邊執著于行刑的過程,一邊拿自己的工作打趣,對行刑的對象漠不關心。這些喜劇性因素加深了耶穌之死的悲劇感。
被刻畫成滑稽可笑的魔鬼角色在多部神秘劇作中出現。在表現撒旦墮落的劇中,他自夸光明美麗、超越上帝,裝腔作勢地以至高無上的姿態坐在上帝的寶座上,最終卻被趕出天堂,跌落到地獄之中。這種驕傲自大和自以為是的表演無疑讓觀眾覺得滑稽可笑。在亞當和夏娃劇中,由蛇變成的魔鬼,上身粘著羽毛,蛇形的腳,少女的臉龐,十分怪誕。在耶穌的誘惑劇中,魔鬼大聲叫嚷、咒罵著從觀眾席中擠向舞臺;在耶穌受難劇中,魔鬼高聲教導觀眾要穿華麗的服飾,還教導觀眾蔑視窮人,好色淫蕩,顛倒是非,一副丑惡靈魂的自畫像,也因此成為觀眾嬉笑嘲弄的對象;最后的審判劇中,負責收拾罪惡靈魂的三個魔鬼,動作夸張,語言粗俗,為莊嚴的審判場面增添了詼諧色調。
圣經故事的時代化

時代化也指處境化,指將圣經故事與當下的時代語境相聯系,以一種為當下時代的觀眾更易認知的方式表現圣經的歷史和故事。從現存神秘劇劇本可以看出,從場面、情節、人物、細節等方面對圣經敘事進行了時代化加工,將當時觀眾熟悉的風俗場景和生活內容融入其中,使神秘劇呈現出中世紀的面貌。簡單的處理是讓劇中角色說中世紀英國的俗語,某些對白甚至摻進粗俗下流的只言片語,把圣經人物帶到了當下的語境。加上風俗的時代化、法庭的時代現場感和中世紀的音樂風格,觀眾與圣經故事的心理距離拉近了,演出的接受效果得到增強。
例如,該隱殺死弟弟亞伯劇的開頭,先是展現了該隱犁地的場面,該隱吆喝著一匹不聽話的馬,抱怨牲口的不給力,還遷怒于仆人,從而引起兩人的爭吵。圣經中的該隱顯然不可能用牛、馬犁地,也不可能有仆人幫忙,這完全是中世紀農民耕作的場面。牧羊人一劇中出現了牧羊人聚在一起閑談、吃喝、唱歌的場面,這也是中世紀牧羊人非常熟悉的日常生活。牧羊人甚至比賽摔跤,這是中世紀農民的一種普通體育運動。在約翰給耶穌施洗的場面,約旦河的浸禮被改成中世紀常見的那種洗禮儀式:約翰從小碟子、杯子或水壺中把水倒到耶穌頭上。約翰施洗時說以三位一體之名施洗,也是同時代的天主教儀式內容。
神秘劇中有不少審判的場面,多個劇作中出現了以中世紀教會法庭為模型的審判。如在審判約瑟和馬利亞的劇中,由主教主持法庭,兩個博學的教士作為評審員和他坐在一起。如同審理通奸罪案件的程序一樣,一個傳喚人將被告帶上法庭,然后由兩個證人提供證據,之后是審問環節和最后的裁決。此外,在耶穌受審劇和末日審判劇中,也可以看到中世紀法庭的基本構架和審判程序。

配景音樂乃神秘劇中必不可少的場景因素。從現存劇本中的提示看,配合場景使用的音樂多是中世紀基督教儀式中常用的音樂。例如牧羊人劇采用中世紀圣餐儀式中的著名頌歌《大榮耀頌》。天使報佳音劇都采用教堂每天晚禱時唱的《圣母頌》。在耶穌進入耶路撒冷一幕,市民們用棕枝主日(或稱“主進圣城節”)的對唱形式歡迎耶穌。耶穌復活時均伴隨天使歌唱的復活節對唱歌《基督從死里復活》。耶穌升天的場景都伴有耶穌升天節所唱的圣歌:“我要升上去見我的父,也是你們的父;見我的神,也是你們的神。”借助這些中世紀觀眾耳熟能詳的音樂,圣經中的相應故事落實到現實宗教生活的場景之中。
神秘劇的世俗化
早期神秘劇如教堂里舉行的禮拜劇一樣,角色一般由神職人員扮演。但教廷一再反對神職人員參與演出,并且在13世紀連續兩次發布諭令加以禁止。此后世俗人員逐漸取代了神職人員參加神秘劇的演出。不僅如此,戲劇演出的主管和組織工作也逐漸由教會轉向行會和市政當局,演出的場所也走出教堂,隨彩車在街道上流動演出,或者在村鎮旁邊的空地上搭臺演出。這些重要的轉變加速了中世紀神秘劇的世俗化。
在西班牙的巴倫西亞自治區阿利坎特省的埃爾切市,神秘劇具有悠久歷史。作為一種特殊的祝圣音樂劇,埃爾切神秘劇用音樂演唱的形式將圣母的死亡、升天和加冕搬上了埃爾切圣·馬利亞大教堂的舞臺。如今,在神秘劇復興工作卓見成效的英國約克市,專門制作了48輛可在街頭移動的神秘劇演出大篷車。在博物館花園甚至有固定的舞臺,經常上演由當地人自扮自演的神秘劇,神秘劇成為城市的文化品牌。
圣經是西方文化的一大源泉,通過神秘劇這種視覺化、立體化的生動方式,圣經故事本身蘊含的戲劇因素展現出來。神秘劇在西方戲劇史上不愧為獨特的劇種,直到今天在基督教世界仍十分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