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官布 劉生良
摘 要:魏晉六朝長期戰亂的時代背景為各種社會思潮的出現和宗教信仰的廣泛傳播提供了契機,佛教和鬼文化以撫慰民眾內心恐懼和迎合生命意識的覺醒,得到民眾的普遍接受。來自東西方的兩種不同文化并行不悖,在互相滲透、相互利用、彼此促進中實現共同發展。佛教積極利用鬼故事作為宣教的載體和工具,同時將其思想、教義融入到中國傳統的鬼文化之中,有效地促進了鬼故事敘事能力的演進,改變了鬼文化的善惡觀念。
關鍵詞:佛教;魏晉六朝;鬼故事
作者簡介:金官布,青海師范大學宣傳部副教授,博士(青海 西寧 810008),主要研究方向:宗教文化與中國古代文學的關系。劉生良,陜西師范大學教授,博士,博士生導師(陜西 西安 710062),主要研究方向:先秦兩漢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1398(2016)04-0121-08
魏晉六朝是中國歷史上社會最動亂的時期,廣大民眾的生活遭受到前所未有的破壞,生命經受著死亡的恐懼,精神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民眾急需得到精神信仰以撫慰恐懼的心靈。同時,魏晉六朝也是中國歷史上思想高度自由的時代,傳統的儒家經學文化漸趨瓦解,新的主流思想尚難以形成,各種文化、思潮此起彼伏,蓬勃發展,各領風騷,社會思想與文化正在顛覆與重構之中。亂世總是為各種宗教的蓬勃發展提供溫床,在這樣的背景下,各種宗教文化異軍突起,鬼文化信仰迅速從民間底層走向全社會,盛極一時。早已傳入中國而未能打開局面的佛教和新興的道教也利用亂世機會傳教弘法,漸成風氣。一時間社會上談神論道,戲鬼說怪,宗教給亂世中痛苦的生命帶來精神的慰藉和寄托,得到廣大民眾的支持和信仰。孤苦無助、飄零無依、生命得不到任何保障的民眾,在祈求鬼神中度過一個個生命難關,鬼神成了他們的精神支柱,魏晉六朝也成為中國歷史上鬼神崇拜極為強烈的時代。對此,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說:“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其書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雖非如釋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為小說,蓋當時以為幽明雖殊途,而人鬼乃皆實有,故其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矣。”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第29頁。從魯迅先生極其精辟的歸納可以看出,鬼故事的繁盛與時代背景、文化思潮和宗教信仰均有復雜的關系,本文擬從佛教視角探討其對中國傳統鬼文化及鬼故事帶來的深刻影響。
一 釋氏輔教之書
佛教自兩漢之際傳入中土,在魏晉前的二百多年時間里,佛教傳播拘囿于社會上層,并未得
收稿日期:2016-06-06到廣大民眾的信賴,這既是歷史機遇問題,也是佛教宣教意向及方法問題。這一階段佛教高高在上,鬼文化及鬼故事深植民間,二者之間被社會上濃厚的求仙悟道之氣所隔,鮮有交流。至魏晉六朝中國進入長達近四百年的動亂時期,社會動蕩、殺戮頻仍、生靈涂炭、死亡如影相隨,廣大民眾掙扎在死亡線上,痛苦心靈急需一種精神的撫慰,恰時逐漸深入社會中下層的佛教滿足了民眾的需要,迅速發展、壯大起來。魏晉六朝歷代統治者為了統治的需要也大力提倡佛教,如三國魏、吳兩國,還有晉明帝、宋文帝、陳武帝等,皆崇佛奉法,禮遇沙門。期間最甚者當屬梁武帝,他沉溺佛教,廣建寺院,修造佛像,舍身佛寺,辦齋設會,登壇講經。北朝大多統治者也禮敬佛門,廣作佛事,并為佛教的廣泛傳播和發展提供便利。因此,佛教獲得了極大的發展機遇,極為興隆。到南北朝時,佛教寺院遍布全國,僧尼隊伍龐大。據《釋迦方志》記載:“元魏君臨一十七帝,一百七十年。國家大寺四十七所……王公等寺八百三十九所,百姓所造寺者三萬余所。總度僧尼二百余萬,譯經四十九部。佛教東流,此焉為盛。”[唐]道宣:《釋迦方志》,范祥雍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21頁。佛教在亂世中廣為流傳,統治階級、文人士族、普通民眾都從佛教中得到需要的東西,佛教也不斷修正自身以迎合這些需求,逐漸完成中土本土化轉變,對中國古代社會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佛教在傳入中國之前,已經形成了完整的教義體系,它是以地獄輪回說為核心的神學體系,教理和教義紛繁復雜,博大精深。但抽象深奧的教義普通民眾很難理解,因此在魏晉六朝,佛教不斷調整宣教方式,以更加親民的姿態出現在水深火熱的中國民眾面前,將其地獄觀念、因果報應、生死輪回等教義與中國傳統鬼文化相結合,積極利用適合中國民眾心理和時代特征的鬼故事來滲透其教義,使鬼故事成為其宣傳教義、吸引信眾的最佳載體和工具,成為“釋氏輔教之書”。
首先宣揚佛教因果報應觀念。“因果報應,生死輪回”是佛教神學的基石,是佛教根本的教義之一,也是佛教鬼神觀的集中體現。佛教徒將因果報應觀念融入到鬼故事中來宣教。如《冤魂志》中記載:
魏夏侯玄,字太初,以當時才望,為司馬景王所忌而殺之。玄宗族為之設祭,見玄來靈座,脫頭置其旁,悉斂果肉食物以納頭,既而還自安頸而言曰:“吾得訴于上帝矣,司馬子元無嗣也。”既而景王薨,遂無子。文王封次子攸為齊王,繼景王后,攸薨。攸子冏嗣立,又被殺。及永嘉之亂,有巫見宣王泣云:“我國傾覆,正由曹爽、夏侯玄二人,訴冤得申故也。”[北齊]顏之推撰:《冤魂志校注》,羅國威校注,成都:巴蜀書社,2001年,第26—27頁。
這個鬼故事中用因果報應的思想闡釋了真實歷史事件。鬼魂復仇原本是中國傳統的鬼故事,佛教用其來宣揚果報不爽的因果報應思想。佛教徒通過一篇篇鬼故事,將今世今報、前世今報、今世后報、陽世陰報、他人代報的因果報應報思想深植人心。
其次宣揚佛教地獄觀念。“地獄”是佛教首創并長期信仰的觀念。在中國傳統鬼文化中也有幽冥地府觀念,兩漢時冥界觀念發生演變,方位由昆侖山變成泰山地府。泰山地府雖是按照漢代官制構建,但具體空間結構還是較模糊。受佛教影響,佛教地獄說與傳統冥界觀逐漸融合。佛教系統的地獄描寫給中國傳統鬼文化帶來了強大的沖擊,一時鬼故事中“地獄巡游”“地獄審判”等題材屢見不鮮。如《幽明錄》的“舒禮”“康阿得”等條,其中“舒禮”條描寫地獄懲罰:“見一物,牛頭人身,捉鐵叉,叉禮著熬上宛轉,身體焦爛,求死不得。已經一宿二日,備極冤楚。”《冥祥記》的“趙泰”“程道惠”“劉薩荷”“陳安居”“釋智達”等條亦如此,其中“趙泰”條詳細介紹了趙泰在地獄的見聞,描繪鬼魂在地獄之中種種楚毒苦痛,遭受的種種刑罰與痛苦,使讀者如臨其境,讀之毛骨悚然。
又如《冥祥記》記載:
晉張應者,歷陽人。本事俗神,鼓舞淫祀。咸和八年,移居蕪湖。妻得病。應請禱備至,財產略盡。妻,法家弟子也,謂曰:“今病日困,求鬼無益,乞作佛事。”應許之。往精舍中,見竺曇鎧。曇鎧曰:“佛如愈病之藥。見藥不服,雖視無益。”應許當事佛。曇鎧與期明日往齋。應歸,夜夢見一人,長丈余,從南來。入門曰:“汝家狼藉,乃爾不凈。”見曇鎧隨后,曰:“始欲發意,未可責之。”應先巧眠覺,便炳火作高座,及鬼子母座。曇鎧明往,應具說夢。遂受五戒。斥除神影,大設福供。妻病即閑,尋都除愈。咸康二年,應至馬溝糴鹽。還泊蕪湖浦宿。夢見三人,以鉤鉤之。應曰:“我佛弟子。”牽終不置,曰:“奴叛走多時。”應怖謂曰:“放我,當與君一升酒調。”乃放之。謂應,但畏后人復取汝耳。眠覺,腹痛泄痢,達家大困。應與曇鎧,問絕已久。病甚,遣呼之。適值不在。應尋氣絕。經日而穌活。說有數人以鉤鉤將北去。下一阪岸。岸下見有鑊湯刀劍,楚毒之具。應時悟是地獄。欲呼師名,忘曇鎧字,但喚“和上救我!”亦時喚佛。有頃,一人從西面來,形長丈余,執金杵,欲撞此鉤人,曰:“佛弟子也,何入此中?”鉤人怖散。長人引應去,謂曰:“汝命已盡,不復久生。可蹔還家。頌唄三偈,并取和上名字,三日當復命過,即生天矣。”應既穌,即復休然。既而三日,持齋頌唄,遣人疏取曇鎧名。至日中,食畢,禮佛讀唄,遍與家人辭別。澡洗著衣,如眠便盡。魯迅:《古小說鉤沉》,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1年,第279頁。
此故事中,張應和妻子因奉佛,算是佛家弟子而免遭惡鬼所害。這類故事應該是比較早的宣佛鬼故事,表現佛對人的庇護,反映出傳統鬼文化受佛教思想的浸染。只要誠心信佛、吃齋念經,或是抄寫經卷、建造佛像,哪怕對著佛像燒香拜佛、危難時喊一句佛,都能得到佛的庇護。中國民眾歷來有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思想,對于各類惠而不費的宣傳,有著試一試無妨的心態,同時佛教的因果報應和求佛必救說,迎合了中國民眾缺乏安全感的心理,給廣大民眾生命財產以安全保障,因此在民間擁有廣大的信仰群體。因此,在講述荒誕不經的鬼故事的同時,也宣傳了佛教的教義。
再者宣揚佛教三世輪回思想。好生惡死乃人之天性,為了逃避死亡,秦漢以來神仙思想流行,但國人追求長生久視的夢想在現實面前屢屢破滅。魏晉以來,士人身處亂世,生命意識覺醒,死亡恐懼感加劇。而佛教三世輪回思想改變了民眾對生死的傳統看法,適當消解了對死亡的恐懼,同時也激發了人們對死后世界的想象。佛教用前世、今生、來世和天、人、阿修羅、地獄、畜生、惡鬼的“三世六道”來解釋生命不休和果報循環的觀念對鬼故事產生了極大影響,一個立體空間的冥界在中國鬼文化中第一次清晰呈現。如《幽明錄》中的“阮瑜之”以人鬼對話確證輪回不虛,表明轉世輪回確實存在。佛教徒充分利用國人的鬼魂信仰,將三世輪回、因果報應等思想融入到鬼文化和鬼故事中,通過一個個生動的鬼故事宣揚三世輪回思想,使鬼故事成為佛教教義最生動的注腳。
還有宣揚信佛免罪罰的思想。這類鬼故事通過宣揚民眾是否信佛的利弊,恐嚇民眾信佛,宣佛痕跡明顯。如王琰的《冥祥記》記載:
宋王胡者,長安人也。叔死數載,元嘉二十三年,忽見形還家,責胡以修謹有闕,家事不理,罰胡五杖。傍人及鄰里,并聞其語及杖聲,又見杖瘢跡,而不睹其形。唯胡猶得親接。叔謂胡曰:“吾不應死神道須吾算諸鬼錄,今大從吏兵,恐驚損墟里,故不將進耳。”胡亦大見眾鬼紛鬧若屯外。俄然叔辭去,日:“吾來年七月七日,當復暫還,欲將汝行,游歷幽途,使知罪福之報也。不須費設,若意不已,止可茶來耳。”至期果還,語胡家人云:“吾今將胡游觀,畢,當使還,不足憂也。”胡即頓臥床上,泯然如盡。叔于是將胡遍觀群山,備睹鬼怪,末至嵩高山。諸鬼遇胡,并有饌設,余族味不異世中,唯姜甚脆美。胡欲懷將還,左右人笑胡云:“止可此食,不得將還也。”胡末見一處,屋宇華曠,帳筵精整,有二少僧居焉。胡造之,二僧為設雜果檳榔等。胡游歷久之,備見罪福苦樂之報,乃辭歸。叔謂胡曰:“汝既已知善之可修,何宜在家?白足阿練,戒行精高,可師事也。”長安道人足白,故時人謂為白足阿練也,甚為魏虜所敬,虜主主事為師。胡既奉此諫于是寺中,遂見嵩山上年少僧者游學眾中。胡大驚,與敘乖闊,問何時來?二僧答云:“貧道本住此寺,往日不憶,與君相識。”胡復說嵩高之遇,此僧云:“君謬耳,豈有此耶?”至明日,二僧無何而去。胡乃具告諸沙門,敘說往日嵩山所見;眾咸驚怪,即追求二僧,不知所在,乃悟其神人焉。元嘉末,有長安僧釋曇爽來游江南,具說如此也。魯迅:《古小說鉤沉》,第328—329頁。
在這則鬼故事里,宣佛的意味比較濃,故事通過“游歷幽途”,而知“罪福之報”,并宣揚那些“戒行精高”的修行者在地獄,不但地位很高,還能得到群鬼的禮遇。在宣佛故事中,這樣的情節安排多有雷同,但恰恰反映了佛教徒在民眾中不厭其煩地強化信奉佛教的意圖,可又忽略了故事的藝術性。佛教的這些思想,滿足了中國民眾特有的、尤其是下層民眾潛在的精神需求,在民間爭取了最廣大的善男信女。正如鄭欣所言:“崇佛派以通俗小說形式,把佛法之廣大、報應之靈驗、地獄之可怖展現在人們面前,使許多人對佛教產生敬畏,有所祈求,從而成為佛教的信徒。所以,宣佛小說在制造輿論,影響群眾,壓倒反佛派的聲勢,從而為佛教的廣泛傳播造成有利條件方面,則是取得了巨大的勝利。”鄭欣:《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宣佛小說》,《文史哲》1992年第2期。
佛教雖然也具備豐富的文學材料,但畢竟是外來文化,國人在接受上有一定困難,而鬼故事則來自中國民間,是普通民眾最喜聞樂見的故事,因此佛教徒采用鬼故事來宣教,無疑是最佳的選擇。佛教徒將佛教教義改編成一個個生動、鮮活、極具說服力的鬼故事來吸引信眾,鬼故事成為宣揚和闡釋佛教思想最生動的宣傳冊,成為吸引信眾極有效的途徑。
二 鬼故事敘事之演進
直至魏晉,鬼故事一直未脫離“叢殘小語”式文體,篇制短小,語言瑣碎,人物形象模糊,敘事處于發展階段。魏晉六朝戰亂頻仍,儒學式微,使思想文化獲得極大的自由,各種文化、學術思想紛紛登上歷史的舞臺大放異彩。在民間蟄伏了很久的鬼文化和鬼故事也堂而皇之活躍在全社會。佛道兩教的傳播,也積極利用鬼故事作為宣教的載體和工具。同時,鬼文化也積極吸收佛道思想來豐富鬼文化理論。這個過程中,佛教的地獄世界、生死輪回、因果報應等思想觀念,給鬼文化帶來了一種全新的極富想象色彩的宇宙空間觀念和生命時間觀念,為鬼故事的敘事拓展了更為廣闊的思維空間,提高了故事敘事能力,使鬼故事的文學性進一步凸顯。鬼故事開始主動反映時代政治現狀,表達人民群眾的理想愿望,抒發個人情懷,使鬼故事由宗教敘事向世俗化敘事轉變,成為魏晉六朝志怪小說中最耀眼的故事題材,取得了較高的藝術成就,有些作品完全可以與唐傳奇相媲美。浦安迪曾指出:“敘事的世俗化作為一種契機導致了文學敘事的產生,由此,敘事的本質發生了變革,引起了本質意義上的小說敘事的生成,使得‘六朝則為小說真正風行的時代。”浦安迪:《中國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11頁。可以說,在魏晉六朝佛教等宗教文化和社會思潮的刺激下,鬼故事的敘事觀念才得以轉變,敘事的演進才發生了質的變革。
首先佛教傳入以后,給鬼故事帶來了一種全新的極富想象色彩的宇宙空間觀念和生命時間觀念,為鬼故事拓展了更為廣闊的思維空間,提高了鬼故事的虛構能力,使其文學性進一步增強。在佛教思想滲透、影響下,鬼故事在藝術上作了很多具有開創性的探索,故事篇幅不斷增長、容量愈加增大,并能夠通過恣意汪洋、縱橫馳騁的虛構想象和豐富的藝術手法展現生動曲折的故事情節,虛構能力得到極大增強。如《續齊諧記》“王敬伯”條,人品才學俱佳的王敬伯,于夜在舟中獨自憑欄撫琴,暗自嘆息,竟引來“姿貌閑美”的女鬼。人鬼奏琴和詩,相歡纏綿。晨別方知竟是鄰船新亡女,且尸骨未葬。女鬼雖入幽冥,但難舍人間,將王敬伯視為知音,情深意重,感人至深。故事利用多種藝術手段來提高敘事的藝術性,敘事講究條理章法,懸念設置波瀾起伏,用人物的外貌服飾、言談舉止表現人物的特定情緒和內在性格,使人物形象具有較強的可感性和生動性。敘事突破了作者代敘的模式,通過人物對話來顯示內容和推進情節發展。敘述與對話相間的方式,使情節更為充實,結構更為緊湊,具有一種縝密之美。語言上韻散相間,散句敘述,韻文抒情,錯落有致。尤其是那段歌詞,辭藻華麗,語言精美,如泣如訴,情真意切,不但抒發了人物的思想感情,而且增添了故事的文學色彩。故事善于營造氛圍,幽怨悲切的基調,有很強的感染力。故事對女鬼的描寫用筆細膩傳神,描繪出一個幽怨惆悵的美麗女鬼,為后世文學塑造女鬼形象開啟了一種模式。與早期鬼故事比較,這個故事敘事演進甚速。當然除了小說自身的發展演變外,與佛教的影響是分不開的。佛教宇宙空間觀念和生命時間觀念,激發了鬼故事的虛構性,從注重實錄向文學虛構轉變,樹立了小說虛構的自覺性。浦安迪也曾說過:“……虛構性敘事文體……則今天看得到的中國最古的小說,大概是六朝志怪。”浦安迪:《中國敘事學》,第11頁。
其次佛教自身豐富的文學材料與鬼故事相融合,增強了鬼故事的敘事功能。佛教除了利用鬼故事大力宣傳義理外,還更多地將佛教典籍中大量的故事、寓言、譬喻等材料與鬼故事相結合,不但給鬼故事提供了豐富的創作素材和故事類型、故事母題等,還從敘事方式、藝術手法等方面對鬼故事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佛教中的這些形式,是對中國文學的一大禮贈。”普慧:《佛教對六朝志怪小說的影響》,《復旦學報》2002年第2期,第126頁。在鬼故事中最能體現上述敘事特征的是“地獄巡游”“死而復生”和“人鬼婚戀”故事。如《冥祥記》中“趙泰”條,全文一千一百多字,通過趙泰“死而復生”的經歷,用親歷者的方式介紹了地獄場景,敘事角度新穎。又如《冥祥記》“劉薩荷”條,故事篇幅更長,達到一千二百余字,置于唐傳奇中亦不遜色。故事通過一個游歷地獄之人的親眼所見介紹了地獄之情狀,用回憶方式介紹了墜入地獄的原因,這是一種倒敘的方式,而非志怪小說最初以單向時間先后順序來講述故事,這種倒敘手法應是來自佛教故事的敘事方法。另外,在謀篇布局上,不僅有縱向的時間軸,還有橫向的地獄空間結構,最大限度地在作品中描繪出地獄的時間與空間,將人物置于這樣的時空觀下,擴大了活動的時間空間范圍,再加上細致的刻畫,不僅增加了故事的篇幅,也給鬼故事結構安排提供了借鑒。
另外,佛教敘事促進了國人小說觀念的轉變,使志怪小說從兩漢以來史著束縛中擺脫出來,獲得了獨立發展的空間。即便是那些被稱為“釋氏輔教之書”的鬼故事,在思想內容上雖沒有多少可取之處,但在敘事上具有開拓性,開始突破了史著的束縛,注重故事情節虛構,敘事避免平鋪直敘,注重用對話、細節描寫刻畫人物,用環境描寫烘托故事主題。可以說,真正的小說敘事和小說觀念的轉變應該是從魏晉六朝鬼故事開始的,而佛教的影響又是其中的關鍵。“把小說文體與歷史著述區分開來的首要界線,就在于從其所反映的視野和范圍看,呈現出由史著的政事紀要式記述向小說的生活細節化描述的轉化。”董乃斌:《現代小說觀念與中國古典小說》,《文學遺產》1994年第2期。而這種實質性的轉變,是佛教對鬼故事最大的貢獻,也是鬼故事對魏晉六朝志怪小說最大的貢獻。
總之,魏晉六朝鬼故事在佛教的滋養下,敘事和虛構有了很大的提升,同時在鬼故事恣意汪洋之想象、怪誕滑稽之形象、奇幻詭譎之情節刺激下,中國古代志怪小說逐漸突破漢代小說觀念的藩籬,在魏晉六朝取得第一次創作高峰,并開啟了唐傳奇的先聲,為唐代小說的成熟奠定了基礎。
三 鬼故事善惡觀念之改變
中國鬼文化源遠流長,自古就有“鬼神設教”的傳統,鬼神直接成為政治統治和鉗制民眾的工具。從舊石器時代晚期出現靈魂不滅的信仰開始,到夏商時期,逐漸形成了日趨成熟的交通鬼神的禮儀制度。統治者將交通鬼神的權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壟斷起來,以達到神道設教目的。各個時期的統治者通過交通鬼神的手段,利用先民對鬼神的崇拜及敬畏、恐懼心理,將統治意圖通過鬼神的意志直接傳達給民眾。這一階段,總體上鬼文化對國家政治生活的影響勝過對民眾道德行為的影響。國家宗教的特征是鬼神信仰的各種禮儀實現制度化、倫理化,鬼神的意志成為社會的主流思想和統治行為。因此,通過家國統治手段,鬼神崇拜得到迅速滲透,對社會生活和思想文化產生了復雜的影響,統治階級利用人們對鬼神的信仰和祖先崇拜,將統治者的祖先升格為全社會的祖先,通過全民崇拜祭祀,從精神上控制民眾。
春秋以降,王權下落,時局動蕩,社會混亂,鬼文化對社會上層的影響開始有所削弱,雖失去了決定性作用,但統治者還是熱衷于利用祖先崇拜來維護政權穩定和調和統治集團內部的矛盾,加強其政權力量。如《左傳·成公十三年》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國語·魯語上》也說:“夫祀,國之大節也;而節,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為國典。”鬼文化對政權統治的影響雖減弱,但對民眾個體生命的影響卻凸顯出來。鬼神分流,巫覡分流,鬼文化遭到人文精神的沖擊,它與一部分巫師一起沉入到社會底層,在民間扎穩腳跟。這在客觀上進一步加深了鬼文化對廣大民眾的影響,使其逐漸成為民間信仰的重要內容。同時,在亂世中,生靈涂炭,命運無常,社會失序,傳統道德普遍失去約束力,廣大民眾唯有在鬼神的信仰中,一方面慰藉亂世帶來的生命痛苦,另一方面寄希望于鬼神,希冀靠鬼神的力量賞善罰惡,以維護社會正義和公平。
秦漢以來,隨著新的封建集權制國家的建立,神權與政權分離,但統治階級依然非常重視利用鬼文化的社會懲誡功能來論證其政權的神圣合理性,因此,鬼神信仰、神靈崇拜愈演愈烈。秦始皇廢百家惟留卜筮,漢武帝大興神祀,王莽“崇鬼神淫祀”,并言:“帝王建社稷,百王不易。社者,土也。宗廟,王者所居。稷者,百谷之主,所以奉宗廟,共粢盛,人所食以生活也。王者莫不尊重親祭,自之主,禮如宗廟。”[漢]班固:《漢書·郊祀志》,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269頁。可見,封建君王們也很注重“借鬼神之威以聲其教”的政治功能,這對普通民眾起到避惡從善、弘揚美德的道德約束作用。
鬼魂的賞罰功能和道德警示作用,源于人們對鬼魂神秘超能力的恐懼心理。首先,在人們的觀念中,鬼魂具有超強的作祟致禍的本領,尤其是厲鬼睚眥必報的作祟行為,足以讓人們深感恐懼。《左傳·昭公七年》上說:“匹夫匹婦強死,其魂魄猶能馮依于人,以為淫歷。”[清]阮元:《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正義》,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4149頁。意思是指強死者為鬼,而且是厲鬼,其鬼魂能依附人,能作祟。《墨子·明鬼》中有杜伯冤魂射殺周宣王的故事,這是文獻記載較早的冤鬼復仇的故事,這種鬼魂復仇或者作祟的觀念在當時應該有一定的代表性,從中也可以看出人們對鬼魂的恐懼心理。另外,鬼魂“明智于圣人”,又無處不在,在冥冥之中監視著人類的行為,會隨時實施懲罰,正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因此,一個人只要做了邪惡之事,即便是無人發現而僥幸逃脫了法律的懲罰而逍遙法外,但他卻無法逃脫靈魂深處對鬼魂懲罰的恐懼。中國自古就有這樣一句諺語:“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做了虧心事,內心會極度不安,惶惶不可終日。這種恐懼不全是怕人發現,而是擔心“鬼敲門”,特別是在每個漆黑的夜晚,恐懼感啃噬著他的內心,因為其內心極隱秘處,潛藏著一個鬼。正是由于這種心理作用,人們才自覺去惡行善。
隨著佛教漸傳,佛教地獄審判觀念開始滲透到中國傳統鬼文化和鬼故事中,補充和改造著中國固有的善惡觀。與佛教觀念相比,中國傳統的善惡觀主要強調道德自我約束,懲戒震懾力不強,多采用鬼魂復仇或天人感應的方式寓以善惡觀念,對惡人作福作威也能壽終正寢,善人積善行德卻又多災多難的社會現象無法解釋,因此,對大奸大惡之人缺乏足夠的震懾力。而佛教地獄觀念認為,每一個亡魂在地獄中是平等的,都要接受審判,生前所有業行都記錄在鬼簿之中,地獄根據業行進行審判和懲罰,并根據不同的罪業送到不同的地獄,罪大惡極之鬼魂要在十八層地獄遭受永無休止的酷刑,最終還要在“惡道”輪回。佛教強調“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可能出現惡人得善終的現象,懲罰之殘酷觸目驚心。佛教地獄審判、因果報應、六道輪回等觀念,環環相扣,具有強烈的心靈震懾力量,對中國傳統善惡觀乃至鬼文化、冥界說都帶來強烈的沖擊,使鬼故事中出現了大量的地獄審判懲罰的故事。
魏晉六朝,懲惡揚善的鬼故事在社會上大量流傳,給亂世中邪惡勢力以極大的震懾,給廣大民眾以心靈的撫慰,在一個個極度陰森恐怖的地獄懲罰故事中,寄予著人們希望通過鬼神來實現伸張正義和懲罰罪惡的愿望。如《幽明錄》中“趙泰”條被認為是我國文學史上第一篇完整描寫地獄故事的作品,從這個故事開始,佛教地獄故事就成為志怪小說的一個重要題材。故事寫趙泰因心痛而死,停尸十天復活,然后向人們講述了自己在地獄的經歷和見聞:那些“生時不作善”的人,在地獄被罰苦役,啼泣后悔;生前不信奉佛教的人,在冥間受審并接受來世變為禽畜的報應;在陽間犯過罪,死后在地獄受到殘酷刑罰;信奉佛法之人,其罪過都可以免除;趙泰自己在陽間并未作惡事,而“橫為惡鬼所取”,所以又被地府遣還陽間。這個故事將佛教的地獄世界,特別是地獄審判和各種懲罰方式及恐怖第一次詳細地展現在中國民眾之前,給人強烈的心靈震懾。又如《冥祥記》“劉薩荷”條,詳細描寫了地獄情狀和受懲罰之人的痛苦。地獄環境陰森可怕,各種刑具觸目驚心,對罪惡嚴懲不貸。在地獄審判故事中,每個人都要在地獄接受公正的判決,閻王根據其生前罪惡的多少進行懲罰,而且這種懲罰會延伸到來世,還會連累子孫后代,且果報不爽。這種觀念對民眾會產生非同一般的震懾力量,讓人們普遍產生一種恐懼心理,對每個人有警示作用。可見,鬼故事在社會上大量流傳,無疑會成為維護政治的補充手段,起到維護封建政權穩定的作用。
我們可以想象,在談風盛行的魏晉六朝時期,在每個漆黑的夜晚,人們圍坐在一起講述鬼故事,當一個個的恐怖鬼魂在忽明忽暗的火苗中竄出,一個個驚艷的女鬼在文人羨艷的嘴角流出,一個個殘酷的地獄懲罰在民眾臉上掠過時,鬼故事將地獄懲罰、果報不爽、六道輪回思想深植人心,讓人們相信:明智于圣人的鬼魂在冥冥之中監視著人類的行為,隨時會進行懲罰。從這個意義上說,鬼故事和法律、道德一樣,維持著社會的公平、公正。它對社會的懲誡功能,主觀上起到自我約束,與人為善,弘揚美德的作用,客觀上有利于社會教化,維護社會倫理道德,規范社會行為。
Buddhism and Ghost Stories in Wei Jin and Six Dynasties
Jin Guan - bu,Liu Sheng - liang
Abstract:The wartime background of the WeiJin and Six Dynasties provides an opportunity for the wide spread of various social trends of thought and religion. By soothing people sinner fear and catering to the awakening of life consciousness,Buddhism and ghost culture has been widely accepted by common peopleThe East culture and West culture,two different kinds of culture,coexist in mutual penetration and mutual utilization,and promote each other to achieve common developmentBuddhism actively use ghost stories as the carrier and tool of educationMeanwhile, Buddhism putsit thoughts and doctrines into traditional Chinese ghost culture,which effectively promotes the evolution of narrative ability of ghost story and changes the concept of good and evil in ghost culure
Key words:Buddhism;Wei Jin and Six Dynasties;Ghost story
【責任編輯 程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