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彪
一
“依山傍水的平原上,點綴著許多忙碌?!睏罹胞愒谙律狡碌墓諒澨幮聯?,重重地癱坐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目光游移地看著山下面搶收菜籽的田野,念出了這么句話,突然來了勁兒,又擔起擔子疾步下山。擔的是兩只蛇皮袋裝著的油菜籽,因為沒有裝滿,就像兩只秤砣。這時媽媽花妮剛把連枷、篩籃放下,在一棵松樹樁上鋪墊多下的蛇皮袋,還沒挨上屁股,見女兒起步如飛地往山下走,吊在兩邊的秤砣晃蕩得厲害,擔心女兒摔倒,想叫女兒走穩當些,喊了聲:“哎——這妹妮!”
花妮也不坐了,抱起連枷、袋子、篩籃,一邊追,一邊整理著往肩上搭。
兩只沒裝滿菜籽的袋子,對楊景麗來說不是很重。一開始走得很急的楊景麗步子慢了下來,她想,反正最后一塊油菜籽收到家了,就算天下雨也不怕,只想晚上認真洗個澡,再好好睡上一覺。認真洗個澡是對草草洗擦而言的。這幾天搶收累得夠嗆,六畝多地的油菜籽就靠母女的四只手,一連幾天,只要想起第二天還有菜籽要打,她都是草草地洗擦一下身子,留下更多時間仰在床上養精蓄銳,以備來日勞動,根本沒時間認真洗澡。今天收下最后的半畝自墾山地里的菜籽,可不要認真用肥皂洗一下?菜籽收到家,農事基本大頭朝下,明天甚至可以休息一天,所以她聽到媽媽喊,就歇下擔子,等媽媽一道。她就以這樣的心情,看著山腳下河邊上的田野。田野里的忙碌景象,使她念出了“依山傍水的平原上,點綴著許多忙碌”的句子,突然發現自己原來還有文學的感覺?!耙郎桨钠皆边@種漢字組合,對溪洲村邊這處平整田地,是再準確不過的表述,可是自己以往竟從沒這么表述過家鄉?!包c綴著許多忙碌”更讓她感到吃驚,因為別人用在“忙碌”前面的詞語大都是“一片”“到處”那種,這回她用了“點綴”和“許多”,她感到很新鮮,奇特?,F在一般年輕、強壯的男女都外出打工了,剩下一些老年少年童年,三三兩兩綴飾在各自的責任田里,沒有成片的勞動,還不是點綴?而這點綴又不是一處兩處,還不就是許多?楊景麗曾經癡迷文學,十多年前寫過以語言取勝的性情文字,有的還被定義為散文發表在報刊上,她內心深處就以為自己有文學方面的天賦,暗地里還有過成為女作家的夢想。這時念出內容豐富又美感的句子,曾經的好感覺又閃現了。而感覺這東西不能耽誤,她得趕快回家寫一篇散文,贊美家鄉豐收的景象,可能的話,投到報刊,還能得點稿酬交手機費。
翻箱倒柜,找出稿紙攤開,這才發現至少有五六年沒寫過一個字。楊景麗是嚴肅的人,她認為沒有寫一個字的“字”,是有公開發表欲求的、代表文學作品意義的字,并不是微博、微信上寫的那些個人小圈子里的字,不是打工時填在單子上的字。她拍掉稿紙上面的灰塵,撕去蟲蛀與發脆的那幾張,剩下的做草稿還能用。
坐在稿紙前,手里沒有筆。五六年前所有的寫作,楊景麗都是以筆完成的,后來有手機,卻沒寫過上千字的文學篇章。她得買支筆,一如既往地創作。
村小學去年遷并到鎮中心小學,小店不再賣學習用品,胖子秋紅找了好半天,尋出一支舊的圓珠筆,“最后一支了,本來賣一塊,五角錢給你!”
“好好。”楊景麗一手接過筆,一手摸了下腰間。
秋紅看出楊景麗難為情的舉止,笑了一下,顯出肥厚的下巴,“沒事,就記一起吧。”
“一共欠多少錢了?”楊景麗問。
秋紅摁了幾下計算器,“不多,帶這支筆,一共八百六十七塊五角?!?/p>
“菜籽賣了就還你?!?/p>
“你總這么說,又沒誰找你要過。”
楊景麗嚴肅的臉一下紅了。楊景麗在外打了五年工,她打的不是跟在磚瓦匠后面提灰桶的工,也不是掃馬路填路基的工,不是在食堂搬煤球飯店端盤子的那種工,她打工基本是坐在辦公桌前的,正如老板說的,是風不吹日不曬的工作。幾年下來,臉龐嬌嫩潔白,像塊豆腐,紅起來格外顯眼。
楊景麗臉紅的時候,心緒也在急速運轉。她每一回賒欠生產資料如地膜農藥化肥的時候,就怕秋紅不賒給她,總要先說一句“賣了菜籽就還”。
楊景麗是村里并不多見的“一本”大學畢業生。剛畢業那陣,一些單位總是找到她,其間還有令人羨慕的文化事業單位。楊景麗清楚這與她持有的大學文憑有關,與她小有名氣的文學青年身份有關。可是楊景麗遇到的那些單位,不管事業單位還是企業單位,都只不過像靈感一樣在她不經意時光顧她,挑逗她,可在她想要抓住那機會時,機會又逃得無影無蹤。每次在她確信能夠離開農村,走上體面的工作崗位前,就像無巧不成書一樣,又要冒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涉事因素,使她走不上那種近在咫尺的崗位。那些因素無一例外地都讓她明確感覺到要有一點“意思意思”的意思。她已經感覺到文學作品里諷刺的那些潛規則,已經在她的現實生活中影響著她的命運和前程。但她家庭條件沒辦法實現潛規則。她曾經暗自想,我要是能馬上拿出一百元錢,明天就會收獲一千元錢,以后每天都穩步遞增,但我拿不出那一百元錢,有什么用?而且她家的窮與別的人家不一樣,她媽媽對上門的乞丐總是出手大方,甚至一下給出兩個雞蛋,所以她們家又被看成富足的人家。楊景麗記得,在接到大學錄取通知后,她媽走遍全村也沒借到一分錢學費,人家都說,“你家那么富有。”還是借助國家助學貸款,楊景麗才完成了大學學業。她在一再地感覺出有權力決定她上班的那些人要她“意思意思”后,也就是她回鄉當了三年懷揣一本大學文憑的農民后,終于離開依山傍水的家鄉,加入到外出打工隊伍里。去年春節,在村里許多民工沒有結到工資的情況下,她帶回了好多年貨,還養得潔白干凈,穿一身讓人睜大眼睛盯著看的衣鞋。過了年,有門路的老民工都不知去哪做工才好,她又匆匆地上班去了,據說還是老板打電話催她上班的。村里人都覺得楊景麗混出了名堂。開春村委換屆,有人提議請楊景麗回家參選村主任,帶領鄉親奔小康。還有一個候選人是秋紅的丈夫張大兵,雖然他有正兒八經的初中畢業證,但他初中沒讀完就回家開小店了,這是曾經同班同學過的楊景麗心里清楚的。楊景麗認為她的參選對張大兵肯定是一個沒有懸念的威脅。去年春天選舉的結果是,楊景麗得了六票,張大兵得了兩千四百四十四票。但楊景麗還是覺得自己曾與張大兵搶過飯碗,有對不起秋紅的意思,每次賒欠東西前,都擔心秋紅不賒給她,總要說一句“賣了菜籽就還”。
楊景麗不再外出打工,主要有三點原因:一是她在接到回家參選村主任的電話時,她聽出村支書語氣的誠懇,對成為大學生村官志在必得,加上當時制衣廠老板有把她發展成小三的意思,廠里工友們時常把她當破壞別人家庭的壞女人來挖苦,她已感覺到制衣廠不是久留之地,走得很堅決,沒有留下回頭的余地;二是她回家后,村支書約她單獨談話,語氣與眼神里,都有提醒她“意思意思”的意思。村支書意思里的“意思”與早先那些企事業單位的負責人明顯又不同了。村支書好像不指望物質上的意思,他已由物質上升到精神的高度,有肉體上要求的意思了。如是物質上的意思,去年那個時候,她能拿得出來了。可是村支書說:“就我倆之間的事,你不說出去,誰也不會知道的?!薄澳阋敳簧洗逯魅?,又得出去打工,那就有面子上的難堪了,再說你是孝順女兒,一走就不能每天見到你媽媽,不能盡孝。但只要你依了我這一回,保你成功當選?!睏罹胞悰Q定留在家,就是要每天與媽媽在一起,也是暗地里與村支書較勁兒;三是楊景麗這次參選得了六票。楊景麗家在這個大多張姓的溪洲村里是外來戶,沒什么親友,她和母親能投兩票,那么至少還有四個張姓的村民信任她,使她在唱票黑板上完成了一個堂堂的“正”字。就為對得起那四個人,她也得爭口氣,把莊稼種好,顯示大學生并不排斥務農。也因此,雖然她家只有三畝八分責任田,她還租種了別人家二畝田,并開墾了半畝荒山。
“就算你不要,我也會在賣菜籽后第一時間還你錢,明天菜籽就曬干了?!?/p>
“咯咯,現在還有誰曬菜籽呀?都有商販到地頭搶著收購?!鼻锛t笑著說。
從秋紅的話里,楊景麗又聽出急著要錢的意思。她小跑回家,數著堂間裝有菜籽的蛇皮袋,又看了下后院攤在水泥地上的菜籽,盤算到底有多重,能賣多少錢。然后,鄭重其事地坐到發黑的寫字臺前,一字不差地寫下“依山傍水的平原上,點綴著許多忙碌”??墒墙酉聛?,她搖筆的動作變得僵持了,擠出的文字都不滿意,她劃掉,撕下。撕下好幾頁紙后,面對新露面的方格紙,捏了下紙的厚度,沒再寫一個字。
二
小店門前總有好多人。除了一些買東西的農民,還有兩個剛參加完高考在家等通知的女高中生。家里人不要她們到地里勞動,她們沒什么事,就在小店門前嗑瓜子閑聊。這情形,使楊景麗心情好了一點。
楊景麗心情本來有些特別,那個收購菜籽的商販在接她遞過去的菜籽袋時,竟然把手伸到她認為不該碰到的地方,她感覺被吃了一回豆腐。尤其那個菜籽商販看上去太粗鄙了些,不光沒有服裝廠老板那樣與她相互之間有一點了解,也沒有村支書那樣年輕有權勢,她感到窩囊得不行??墒撬f過賣菜籽后就還錢的,這才不得不往小店走。兩個高考后的女生使她心情莫名其妙好轉起來,心想,她們將來會和我一樣嗎?
兩個女學生對“一本”大學畢業的楊景麗投來較為尊敬的眼光。在那種眼光里,楊景麗手指靈活地數了九張一百的票子遞到秋紅手上,自己手里還有三張一百面額的票子,那是準備買復合肥的。村民們棉花都栽完了,她家地里還一片空曠。人誤莊稼一時,莊稼誤人一季。她有耽誤季節的緊張,準備多下些底肥,用復合肥催苗,把損失減到最低限度。在秋紅數錢的過程中,楊景麗已經留意到堆在旁邊的復合肥。復合肥有兩種國產的,一種俄羅斯的。她鐵定主意買俄羅斯的,不管價格多貴。她捏著準備買復合肥的現金,只等秋紅劃去賬單上的名字??墒乔锛t總是不拿出賬本,雙手在一張票子上又搓又捏,翻來覆去,就像沒看到過錢那樣。更折磨人的是,秋紅不光搓著捏著,還對著門口的光亮照著看。這個時間,都能栽十株棉花了。楊景麗咽下一口東西,到那堆俄羅斯復合肥旁邊搬復合肥,腰還沒彎下,又站直了。
“你干嗎?”
楊景麗扭過頭。
“把這張票子給我?”
楊景麗一下沒反應過來,臉好像被復合肥的氣味熏得通紅。
“這張票子是假的!”
“假的?怎么會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不信我來驗一下?!?/p>
“那你驗吧!”
驗鈔機發出了女性的聲音,確定是一張假票子。
“這可不是我說的吧?”
“怎么會呢?”
“你在哪弄的?”
“看你說的!我怎么會弄出假票子來?”楊景麗的聲音在喉嚨里打了個滾。兩個女學生不相信,進了店屋,好像要聽楊景麗說明什么,但她們沒有聽清楊景麗嘀咕的是什么,個個嘴皮上沾著瓜子殼,顯出發愣的神情。
村里人歷來認為有理的人都是音高八度,氣壯三分,楊景麗說話不響,缺了理直氣壯,就像是做了虧心事。
“你不會說我拿一張假票子栽贓你吧?”秋紅平靜地說。
秋紅語氣越平靜,楊景麗越覺得有分量。她低著頭,感覺周圍的幾個人都盯著她看。她的臉不再是冰冷的紅,而有火燒的熱了。
“那我換一張吧?!?/p>
秋紅接過楊景麗遞過去的一百面額的票子,用拇指在左下角“100”那塊兒摩挲了一下,放進了抽屜,沒忘補一句,“這張又不早給我?!?/p>
楊景麗又吞下一口東西,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買復合肥,拾起空筐,幾乎小跑著離開小店。她跑的方向不是村外地里,她往回跑,把筐子撂在門口,撂得太重了些,筐子倒在地上,扁擔橫在地上,她并不扶,只往村口跑。一跑新帽子就離開頭頂,掛在后背上,又離后背有一截空間,像被風掀橫的傘。
村口空無一人。
問了幾個老人,楊景麗跑上圩堤,視線里,兩輛農用車在灰塵的那邊隱隱約約,聽不到一點柴油機的聲音。
楊景麗遲疑了一下,疾步如飛追趕而去。農用車越來越遠,她慢下來,又追,又慢下來,突然轉身往村里跑。
三
“上帝關上一扇門,必定會打開一扇窗?!痹诖逦瘯洪T前,楊景麗想起了這句名言。她終于慶幸自己運氣不錯,這種大忙的晴好天氣,村委會院門還開著,就像上帝為她打開的窗。
門開著,說明里面有人。
領導班子年輕化在溪洲村得到了強有力的驗證。村支書、村主任、村治安管理組長、村委會會計和村婦女主任都在。四個人圍住辦公桌打撲克牌,一個人站在拐角邊看。村支書見楊景麗進來,說:“保持理智,有事到我辦公室說?!贝逯雅平唤o一邊看的會計,徑自往自己的辦公室走。
和所有機構一樣,村支書作為行政村的最高長官,辦公室設在走道最盡頭,最適宜保護村部機密。
楊景麗感覺到年輕支書已知道自己的來意,有些奇怪,盡量“保持理智”地跟在后面,走過幾道門,站在支書辦公室門口。
村支書:“就知道你要來。”
楊景麗:“那是你安排的?”
村支書:“開門見山說什么條件吧,一個村上人,好說。”
楊景麗:“你安排的事,還要人家先說條件?”
“開始我是有安排,可事后我一直在后悔,在自責。”村支書語氣顯示出干脆,這話對他來說是真的。去年春天他打電話叫楊景麗回家前,就以為楊景麗一個女人在外面,養得白白凈凈又掙到了錢,可能就做著那種行當。也因為有這種想法,才愿意叫楊景麗回來參選,也才約楊景麗到這間辦公室談話。但在楊景麗從頭到尾拒絕后,他發現自己可能錯了,現在村委會班子失去了一個女大學生搭檔,有時真的后悔、自責。
楊景麗:“自責?后悔?那還有心打牌?”
村支書:“這是陪他們搞文化娛樂。同事之間得和氣。再說,又沒有造成損害結果?!?/p>
“你說的,沒造成損害結果?你想到人家怎么說我嗎?人家說是我弄的?!?/p>
“那,你有沒有寫東西證明不是你弄的?或者錄音?還有,你手機不是有攝像功能嗎?”
楊景麗:“我可沒想到你身為支書會安排那種事,一點防備都沒有。”
村支書:“我相信你。其實那天我是喝多了酒,后來一直想誠心向你賠禮道歉,可是又怕事情反而鬧大?,F在村干部不好當,一點點問題就有人捅到網上去,進了網就漏不掉,人們總是特別感興趣,點擊率特別高?!?/p>
楊景麗抬手抹了下臉,就像有一頭霧水,“你還有委屈……”
村支書:“其實我真的喜歡有文化的人,我與我老婆一直都沒感情。我不是對任何人都像對你這樣的。再說,我在約你談話之前,已經安排了人在活動,不光選民間有安排,還有鎮政府也有安排,就為保證你能當選?!?/p>
楊景麗清楚村支書說什么了,“我不想談那天的事了,那都過去了,再說那天,你又沒有把我怎樣?!?/p>
“就是,頂多也就吃了回豆腐,是吧?”
“那天的事,算了?!?/p>
“那你來干什么?嚇我一驚!”
楊景麗說了假票子的事。
“就這事?”
“就這事?!?/p>
“我說你要依了我,當了村主任多好,不光你不用種什么油菜,村子里工作也好辦得多。我在外面還有面子?,F在好多村都有大學生村官,爭到美好鄉村項目建設資金,那可是好幾百萬哪。可我們村連那個項目申報的文案都沒人做得出來。只怪你們大學生就是任性,不依我的想法去做。”
“我想請村里盡快查一下那些菜籽商販是哪里的?!?/p>
“這個不急,跟派出所打個電話還不行了?”村支書離開自己座位,走到楊景麗身邊,隔著茶幾伸手要往楊景麗肩膀上搭。既然楊景麗已經原諒了他,那么,這次應該不會拒絕。
楊景麗身子一閃,到了門外。
村支書已坐到原來的座位上。
“還這樣不吸取教訓,真沒辦法!這屆村主任沒當上,還有下一屆嘛!四年,頂多五年,眼睛一眨不就過去了?再說我們村這個婦女主任文化太低,有人向上面反映她初中都沒畢業。你要是聽我的話……”
楊景麗沒有聽完,跑到辦公室,對四個打牌的說了假票子的事。
村主任張大兵問:“書記怎么說?”
“他沒時間處理,叫我找你們?!痹捯怀隹?,楊景麗暗自佩服自己原來也有說假話的天賦,臉一下又紅了。
張大兵從楊景麗手里接過那張假鈔,捏了又捏。
“這哪像假的?”
“剛才你老婆用驗鈔機驗過了,沒錯。”
“是誰給你的?那人在哪里?帶我們去看看?!?/p>
婦女主任一掌拍在張大兵衣袖外的手臂上,“你不知我好不容易當一回地主。打完這局牌再去吧!”
這局牌婦女主任沒有贏。婦女主任轉臉對楊景麗說:“你看,就是你,害我這手牌都輸了!兩個老王,五個二子呀!還有兩顆大炸彈,一顆手榴彈!我真弄不懂,你一個大學生,怎么連假票子都認不出來?”
“你怪我?剛才張主任不也說這錢是真的嗎?”
張大兵噎了一下,“現在的假票子科技含量也是挺高的,仿真度也是挺高的,不能怪她?!庇峙ゎ^對治安組長說,“我倆一道去看看吧!大家稍等,我們去去就來?!?/p>
張大兵和村治安組長跟在楊景麗后面爬上圩堤,路面上沒有一個人影。兩邊田野里點綴著為棉苗澆水的人。
“你說開頭在這看到農用車?那,為什么不追上去?”
“人家是現代化,我一雙肉腿怎么追得上?再說了,就算追上,人家不承認怎么辦?”楊景麗沒有說出她一個女人追人家一群男人,等于羊入狼群。
“你看你說的!就算我們追到了,人家不承認怎么辦?再說出了這個村,到了人家地盤,誰認得我這村主任?誰買我們的賬!”
“那,你的意思是不管了?”
“我們沒說不管哪!我來打個電話問一下書記?!敝伟步M長說著拿出手機。
村支書騎電瓶車到了圩堤上,叫楊景麗坐在后面。楊景麗站著說要自己騎。村支書說那我坐后面,讓你自己騎。楊景麗還是站著說要一個人騎。這個時候她好像想好商販吃她豆腐時的對策,沒有一點怕的意思。
村支書掀腳跨下電瓶車,“可不能摔壞,村里就這一部專車,上面有規定,私事不準騎的,我是看了你面子。”
楊景麗說:“摔壞我賠你。”
“你陪我?可是你說的?”村支書在楊景麗接車時,手掌在楊景麗手背上蹭了一下。楊景麗沒有說話,一絞車把,車子遠去。村支書在原地看著剛蹭到楊景麗的手,喃喃自語,“她種油菜,手怎還那么白,那么嫩?就像塊豆腐!”看著越來越小的后背,“她說她陪我?什么意思?誰知真的假的!這世道,說假話的人太多了?!?/p>
楊景麗沒有追到商販,回村委會把車交給值班的婦女主任,往回走時,遠遠看到張大兵和治安組長在她家門前。楊景麗突然覺得這個張大兵還是不錯的,難怪人家選他當村主任。張大兵不光陪自己追商販到村口,現在又放棄打牌的寶貴時間,在家門口等自己了解情況。她就像欠了人情一樣,臉一下又紅了。
“耽誤你們寶貴時間了!”
“看你說到哪去了,我倆是同學嘛!小學到初二的同學。為你的事,剛才村委會專門開了一個會,認真研究了你這次受害的根源所在。你想不想從根本上杜絕假票子流通的不良現象?”
“當然想?!?/p>
“倘若你一開始就能辨出這張鈔票是假的,也就不存在被騙的事了,是不是?”
“這是?!?/p>
“那么,你想不想一開始就能辨出真假鈔票呢?”
“當然想。”
“這就好。不愧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你的假鈔是在什么情況下發現的?”
“我去小店還款時,你老婆用驗鈔機驗出來的。”
“這說明,你要是也有個驗鈔機,就不存在這種事了?!?/p>
“這是。”
“那么,我建議你還是買部驗鈔機吧?!?/p>
“我買驗鈔機干嗎?我不買,也沒錢?!?/p>
“你沒錢?你是大學生,又在外打了那么多年工,現在國家又不允許拖欠民工工資,你還說沒錢,那誰會有錢呢?”
“我是打了五年工,可是頭幾年,你們也知道的,是摸著石頭過河,居無定所,加上舟車食宿和生活必需的費用,根本余不下什么錢。后來兩三年雖有一個固定場所,余下的錢也只夠歸還上大學欠下的教育貸款。不怕你們笑話,都好幾個月了,手機費都交不起,就連種油菜的生產資料都是賒的,這個,不信問你老婆?!?/p>
“困難是暫時的。買驗鈔機也正為了應對不必要的損失,避免造成更大的困難。你作為假票子的直接受害人,又是有長遠目光的大學生,要是不吸取教訓,再受類似損失找誰去?我就是吸取教訓的人,就因為受到過假票子的損失,自家才買了驗鈔機。這回要不是有驗鈔機,這張假票子,可不又成我家的損失了?”
楊景麗想不出張大兵的話有什么不對,可是怎么也不愿買驗鈔機,還沒想出回絕的話,張大兵接了個電話,與村治安組長走開了。
第二天晚飯剛過,張大兵和婦女主任拱進了楊景麗的小平房,兩個村干部把一只硬紙盒放在楊景麗面前,從中取出一臺透明塑料膜包著的驗鈔機。
“六百塊錢,這是進價,我們不想賺錢?!睆埓蟊f。
“不要,六百塊,那是一板車菜籽呀!”花妮從灶屋跑到堂間。
“我哪還有錢買驗鈔機?”楊景麗聲音平靜地說。
“不要謙虛嘛!誰不知你菜籽賣了兩千兩百四十六塊?你家是今年村上賣錢最多的?!眿D女主任說。
“我還是算個賬給你們聽一下吧,我家的菜籽是賣了兩千兩百四十六元,還去小店生產資料費用八百六十七塊五角錢,又買了三百二十塊錢復合肥,充了一百塊手機費,付了請人犁地的工錢一共三百元,還有鋤草劑、噴霧器、電費、咸鹽、草帽……”
“別說了別說了,再說就是赤字。這都什么時代了,還有誰聽赤字。”婦女主任打斷楊景麗的話。
“反正我就剩七百塊加這些零票子?!?/p>
“幸虧先來你家!驗鈔機只需六百塊錢。 快點給錢吧,我們還有好多家要跑。為杜絕被假鈔欺騙,村委會研究決定,每戶村民都要購買驗鈔機。我們得挨家挨戶做思想工作?!?/p>
楊景麗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掏出錢,一張張數給兩個干部看。在數到第六張的時候,兩根手指準確地一下夾走了六張紅鈔票。
兩個干部走了。楊景麗的媽媽也扭身去了灶屋,洗碗的聲音重新響起。
堂間屋里剩下楊景麗一個人。十五瓦的節能燈泡映著她的臉,這時她的臉在塑料膜反光映照下,白得真像一塊腦豆腐。腦豆腐對著一張紅色假鈔和不足五元錢的零碎小票,沒有一點血色。
“六百塊?”楊景麗說出了聲音,拿出手機對著包裝盒上的二維碼方框,還沒對準,鈴聲嚇得她一抖。
“在哪高就?”
“家里。”
“家里?你?那——為什么不接電話?”
“一直停機?!?/p>
“今天怎么開了?”
“昨天交費的?!?/p>
“你來吧。”
“不去?!?/p>
“來吧,我離婚了?!?/p>
“鬼才信!”
“真的。不騙你。我想通了。”
“找別人去吧!”
“我就找你?!?/p>
楊景麗想說什么,猛地一回頭,見媽媽站在后門口,捂嘴在笑。楊景麗把手機貼近耳朵,進了房間。
楊景麗的媽媽在堂間桌前站了一會兒,往自己房間走了兩步,又轉回到桌前站住,扭頭看了一下女兒的房門,又看了一下桌面上的票子,迅速做了個拾棉花的動作,那張紅色的鈔票就到了她圍腰里。
四
楊景麗出房間時眼圈有點紅,似一夜不曾睡眠。桌面上早擺好簡單的飯菜,楊景麗并沒坐下吃飯,而是直接到后邊廁所屋里,拎出糞桶、竹筐、復合肥、短把鋤,再刷牙洗臉吃飯。媽媽問要不要請忙工,楊景麗抬了下眼皮,心想要是能追回那張假票子的損失,也夠請兩個栽棉花的忙工工錢,挽回一些耽誤的時節。
“那張一百的呢?”楊景麗問。
“一百的?什么一百的?沒看到。你這么看著媽干嗎?媽真的沒看到?!睏罹胞惖膵寢屨f。如果說女人是腦豆腐的話,也并不能說所有的女人都是腦豆腐,這時花妮的臉就是塊豆腐干,不光是板結的,還上了醬油。
“記得昨晚丟在桌上的。”
“你肯定記錯了。是那個電話把你記性聽錯了吧?你有好事為什么不告訴媽媽?我是你媽呀!”
楊景麗又在堂間屋后房里房外尋了一下,就往村委會走。昨晚,只有張大兵和婦女主任到過她家里??纱逦瘯镏挥写逯蝗耍p腳架在桌面上,報紙蓋在臉上。
“人呢?”
“我不是人?”
楊景麗覺得自己說錯了話,犯了低級的錯誤,臉一下紅了。那特別顯眼的臉紅,很容易讓男人覺得懷有什么說不出口的心思。村支書聯想到一系列往事,可能感覺到面前這個剩女大學生想通了某件事情,只是不好意思先提出來。她肯定已決定來陪他了!他就像性急的人面對了豆腐,既主動又熱情。他說村委會人都下去做驗鈔機銷售工作了,就他一個人值班,這時候不會有人進來;他說驗鈔機的錢他會加倍補償她;他說,他還說……他說得楊景麗插不上嘴。楊景麗插不上嘴,可是嘴巴總是動,就像欲言又止。村支書又從楊景麗欲言又止的神情上,看出了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的品味,與初中沒畢業的婦女主任沒得比,與開小店的那個秋紅也沒得比。她們都是地道的土包子,鄉巴佬,她們一個為自己能當村婦女主任,一個為丈夫能當村委會主任,幾乎不用他費吹灰之力,幾乎等同投懷送抱,連一點半推半就的動作也沒有。怎么又想到那個叫秋紅的胖女人身上去了?那個胖女人,讓他索然無味的女人,也只有張大兵才當她寶貝。他那天居然與那種人三下五除二完成了那種事!要不是那個胖女人勾引他,他想,他可能還要為楊景麗競選村主任盡力的,至少楊景麗有知識有文化有文憑,看上去舒服!可是,做了那種事,他就身不由己了。對那個胖女人,他想起來都反胃。后來胖女人還主動找來辦公室,他堅持沒再碰她一下!容易得到的東西肯定不是好東西,面對眼前這個還沒有得到的東西,他又產生有權勢的男人都可能產生的沖動或者自信,來了個獅子抱球的現實主義動作,一步到位箍得楊景麗動彈不得,緊接著騰出一只手往內衣里伸。也正因為那只手騰出來,牢固的包圍圈出現破綻,仰著脖子的楊景麗一犟掙開,到了門口,到了院外,到了大路上。年輕的村支書看著窗外遠去的身影,說了句,“幸好她沒叫喊。她為什么不叫喊呢?”
楊景麗沒有到棉地里去。她覺得今天被吃了一回大豆腐,那只手竟然伸到她身體的那個地方!那是穿比基尼都不暴露的地方!她像無顏見江東父老似的,把自己關在房里不再出門。她雙手支在腦后,想著為什么男人都喜歡吃豆腐的問題,有一次還打開手機,在百度里寫了一行字:“吃豆腐是什么意思?”她驚奇地發現早就有人探討這個問題,而且太多!
看了幾個詞條,對“吃豆腐”的定義各不相同,與自己想象的都有區別,她覺得沒必要再在這個事情上認真下去,可是就是出不來,就是要想這個問題。
一些男人想起來就想嘔吐,楊景麗不怎么樂意去想,她想得最多的還是那個制衣廠的老板。那個有婦之夫的老板相對要讓人舒服一點。那個有婦之夫的老板總是瞅準沒人在場的機會,對她動手動腳。雖然那手都在她衣服的外面,她還是警告那個老板不可以那么做。可是她畢竟是一個有文學修養的大學生,警告也得藝術、委婉。她對那個老板說,你是有婦之夫,我還是一個處女!她這樣說,就是要讓制衣廠老板感覺到她對貞操是多么重視,拒絕的態度是既含蓄又堅決,也能給人家一個臺階下??墒侵埔聫S老板得到處女這個信息,更是窮追不舍不擇手段了。楊景麗為此爭吵過一次,把老板的行為告知給老板的愛人,希望她能管一管自己的男人??墒抢习宓膼廴司谷徊回煿肿约耗腥?,反而呵斥她。后來,她還聽到工友說一個巴掌拍不響,說她假正經?,F在遇到村支書,她不能把事情鬧大了,只有把自己關在房里。
在房里五天還是六天,她記不清了。每天晚上制衣廠老板都會打來電話,她開始不接,后來對電話說了聲無聊,電話才歇了一天沒響。電話不響生活更顯得空洞,她好幾次坐在桌前那疊稿紙前,扶正睡倒的圓珠筆,就是沒寫出一個字來。
中午,媽媽從地里回來,把鍋里的剩飯做成飯湯。她吃飯湯時,看著媽媽挑著筐子去地里的背影,也戴上新草帽往地里走。到小店門前,見秋紅在看一張報紙,笑著打了個招呼,隨便問了句,“主任不在家?”
“哦,那個死鬼,人家給他登了一篇文章,可能去縣城請人家吃飯去了。你看你看,這是他寫的。”
楊景麗看了下標題,認真讀了起來:
在我縣溪洲鎮人民政府和溪洲村村委會的關懷下,驗鈔機這種以前只是金融機構專用的高科技電子產品,如今已經進入溪洲村千家萬戶,深受廣大農民的喜愛。驗鈔機不僅能識辨假鈔,從源頭上杜絕假鈔流入社會的危害,而且清點鈔票準確迅速,大大減少農民清點鈔票的時間,使農民們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生產,從而更好地建設家園奔小康。溪洲村村委會為民辦實事的工作作風,受到廣大村民的一致稱贊。(張大兵)
“那,你有沒有買驗鈔機呀?”楊景麗遞還報紙時問了句。
“我沒買?!?/p>
“這就好,你等我一下。”楊景麗跑回家捧來紙盒裝著的印鈔機,“沒開封的,轉讓給你吧?!?/p>
“不用。我有。謝謝你。”
“這可是最新出來的。我是六百塊買的,你要的話,就給三百吧?!?/p>
“還做我的生意來啦?和我家這臺的牌子一模一樣,我這臺驗鈔機也就兩百多點?!?/p>
楊景麗就像被當場識破騙局的騙子,臉一下又紅了。
“我是想,要是有個三百塊錢,至少短期里不會賒店里的東西了。”
“不要緊,你又不是不還?!?/p>
五
依山傍水的平原上,點綴著許多忙碌。剛收完午季的土地上,新栽的棉苗雖然還沒有張枝撐葉,但因為高出地面,老遠望去,平原還是一片綠油油的。楊景麗的空棉地嵌在綠油油的地中間,走近才知是一大片灰色的空地。新草帽成了灰色空地上的一個亮點。楊景麗腰彎得累了,這時蹲著,用短把鋤挖一個坑,從筐里捧一株育秧缽棉苗擺進去,再抓一小撮復合肥放在離缽體一寸的地方。她身子左邊栽上了棉花,也顯出綠色,她身子右邊還是一片空曠??諘绲拿娣e看了急,楊景麗只低頭盯著眼前的方寸之地做事。
先是一只,后是一雙,兩只皮鞋平行地出現在視線里時,楊景麗與地面幾乎垂直的帽沿慢慢地與地面平行,再形成一個45度的角。
楊景麗沒有說話。但她心里想,這個色膽包天的支書竟然不收斂,不收手,追到地里來了。
“你還有心情栽棉花?”
“勞動,怎么會沒心情?”楊景麗說。
“剛才派出所的車來了,你沒看到?”
公路就從地頭經過。
“我看那干嗎?”
“找你的?!?/p>
“找我?”楊景麗站了起來。
得知派出所來調查假票子的事情,楊景麗感覺事情不太好說了。她以跑的姿勢到地中間,沖在育栽床前搬棉苗的媽媽吼了句,“媽你拿了那張錢,為什么不承認?”
楊景麗覺得語氣重了,可是并沒有看到媽媽有一點點內疚的樣子。媽媽笑嘻嘻的,楊景麗頭腦中閃過“笑容可掬”這個詞。
“媽為什么要承認?承認了再給你買那種數錢的機子?”
“可是,你也不能給人家要飯的呀。”
“媽給她們是積德。那個要飯的你也看到過,年紀比媽都大,還背了個手腳不全的孫女。媽不心痛她們,心痛誰?”
“你也不該給一百的呀!家里不還有雞蛋嗎?”
“她說她只要一塊錢,媽沒有一塊錢,也想換零錢慢慢用,就給她找,哪曉得就找了十來塊?!?/p>
“你說你用一百的,換人家十來塊?”楊景麗說。
“千萬不要說換了十幾塊,就說換了九十九塊?!庇终f。
“我到哪變九十九塊?人家就十來塊錢。我都放在枕頭下了?!?/p>
“那個要飯的供出來那張一百的是你給的,你肯定會說是我的,可我找誰去?你又用一百的換人家十來塊,我更百口莫辯了!”楊景麗說著,意識到這些對媽媽來說只能是廢話,轉身慢慢走到地頭,對村支書說,“村里人都知道了?派出所是來找我的?”
“現在還在村部,我主動說來找你去村部,也是報個信?!?/p>
“可是那假錢真的不是我在外面帶回來的。我叫你們去追,你們又不去,這下事情落在我頭上。”
“這點小事……”
“小事?對你們當干部的可能是小事,但我是平民呀?!?/p>
“你把事說清楚不就行了?”
“說清楚?名譽的事三言兩語說得清楚?一個姑娘家被派出所傳喚,村里人會怎么想?再說關個一兩天也不是不可能。你不知道人言可畏嗎?”
“出去避一下吧。這里我來安排。”
“你想要我當逃犯?”
這是接近中午的上午,白草帽下,楊景麗的臉像一塊紅布。
村支書說:“我還真沒想到會這么嚴重!”
“你把電瓶車鑰匙給我?!?/p>
楊景麗本想騎電瓶車到村部,這比與村支書一道被“押解”要好得多。經過家門口時,她想想還是進了趟屋,到房屋拿出手機,準備百度一下使用假鈔的法律責任。她打開手機,上面顯示有二十多個未接電話,都是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號碼。她摁了下回撥鍵。
電話那頭的男人就像知道她這時候要回電話一樣,立即問她你想通了?楊景麗說,我那個職位還在嗎?男人說,你來就當老板娘,不要考慮職位。楊景麗說那不是要我當小三嗎?我不干!我只想做以前的差事。男人說那你先來了再說吧!楊景麗說路費都沒有,怎么去呀?男人說那我開車去接你。楊景麗趕緊說千萬別來,打點路費就行了。我肯定會去的。我還是那張工資卡。
楊景麗收拾衣服的時候,手機信息顯示到卡上的數目超出她路費的不少倍。
村子有四個出口。東邊是到山間去的,西邊是往河邊去的。南北走向的是一條筆直的村村通公路,一邊是行政鎮政府所在的集鎮,一邊翻過圩堤就是外縣。楊景麗往西上了渡船,對艄公說:“電瓶車就不帶了,麻煩你回去時騎到村部去。”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