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 丁丁
車前子:蘇州有沒有病
整理 丁丁

車前子,上世紀80年代朦朧詩初始時候的代表詩人之一
不久前,車前子回到蘇州,在誠品書店做了一場講座。當然要去看看,以往只聞大名,未見過其人。先生的講座特別好。雖然一開始他說自己容易聊到漫無邊際,準備了講稿,念得磕磕巴巴的。他在北京住了近20年,但他念稿時的感覺就是個典型的南方人。大概他自己也不舒服吧,后來索性放開了說,真的很有趣,料很多。
他說離開蘇州已久,對蘇州可能已經沒有那么了解了,但他給我們展現了一個不尋常的蘇州,隨后又掰了很多點昔日的風雅給我們瞧瞧。
“蘇州如何分享了江南的美與病”,是車前子在以前的散文中寫過一段話。這成了日后,別人出給他的題。
我總覺得蘇州是比江南更大的文化,或者更大的符號。蘇州就是1分胭脂加上9分面粉用水調在一起:1分胭脂,江南有好女人;9分面粉,江南有好吃的。
蘇州的美女很有意思,其他地方少見,蘇州美女都比較平均,蘇州的美是一種公平的美,就像每個女性都會得到天地之間的一點美,平均化了。到另外一個城市,這種美只放在一兩個人身上,看到一兩個美女,其他都很一般,很一般。蘇州永遠是一種平等的、交流的文化,美在女性之間可以相互交流。
談到蘇州的風雅,我們可以談昆曲,談園林,談明四家,這些都好談,難談的是蘇州的日常生活,日常生活中的風雅,風雅的深處。
如果說蘇州分享了江南的病,那現在江南很多文化太需要去保護了,更多是傳承,保護性的文化所面對的問題不是衰落,一定是消亡或者變味,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作為一個蘇州人,可以聽一點昆曲,聽一點評彈,包括新蘇州人,它的確會讓我們內心變得細膩、敏感或者柔軟。我們這代人還是有時間風雅的,日本這個民族是一點都不風雅,它是附庸風雅,附庸了這么多年,也開始風雅了,而我們這個民族本來就風雅,無非經歷了一些變化、事件,但我們還是可以風雅的。人活著要一點風雅。
蘇州話里面有關把湯做熟的過程有很多說法,比如說燉湯,燉排骨湯,燉雞湯,冬瓜是燒個冬瓜湯,動詞中有一種時間上的微妙變化。寫作或者日常生活中,方言思維對我們很重要,它讓我們變得敏感跟細膩。
蘇州人一個飯都有很多種燒法,飯跟粥是兩極,但在飯與粥之間還有很多變化,干粥爛飯,很厚的粥但又不是飯,很爛的飯又不是粥;高低飯,低的部分老年人吃,高的部分是成年人吃的;一般新米燒粥不燒飯,因為它的黏性比較大,陳米燒飯比較好吃。開水淘飯都有幾種講究,比如新米飯用熱開水淘飯,陳米飯要用冷開水淘飯。碧螺春上市,碧螺春茶水淘飯;還有米燒的粥;我主要吃飯泡粥;還有要吃鍋巴粥。你想一個傳統的蘇州人,他不需要很多錢,就在這么一個物質很有限中,他真是會把日子過的如此豐富或者風雅。

蘇州的美是一種公平的美
我的姑祖母吃綠豆芽,要把頭上的簪拔下來,在綠豆芽上面劃一道再放點肉,再去蒸著吃。這跟錢沒關系,就是一種生活。在我們那個時代,還是運動時期,但蘇州人當時過的真是一種風雅的生活。我們現在所謂盛世,生活是有粗鄙化的,倒不是說我懷舊,是你把日常生活中間的風雅給丟了。
談談明四家吧。我是一個蘇州人,但對明四家一點沒感到驕傲,我個人有一個自己的明四家。第一個是沈周,另三家是陳白陽、陳白陽的兒子、陸治,這四人的確代表了中國明代繪畫的高水平。但中國繪畫史上元四家和明四家中間的距離真不是一點點,相差很大很大,元代繪畫是中國繪畫的巔峰狀態。所以作為一個蘇州人,不要為這明四家感到很自豪。
文化真不是懸的,不是虛的,它跟經濟有關系。明四家時期正是蘇州經濟特別好的時期,明四家完全可以賣畫為生。我們說唐伯虎潦倒,這跟唐伯虎的生活方式有關系,說祝枝山很潦倒,好像他窮得一點錢沒有。但祝枝山來錢很容易,他喜歡賭博,喜歡花天酒地,一來錢就花掉,而且他不太愿意寫字,還去借,實在借不了了,他說家里死了人,借了上百件孝服馬上全部當掉,他說家里來了尊貴客人,借了金邊碗之類,一出門就把碗全部摔碎,把金邊拿下來去當掉。祝枝山是這樣一個人,的確很放蕩不羈,財富觀念根本不一樣。是明代蘇州的經濟,讓蘇州文人過上了非常非常好,起碼比我們現在好的生活。
現在蘇州文人也能過上很好的生活,但是交往的人不一樣。比如老板讓你畫張畫,他有他的要求,魚不能往下游,魚的頭應該全部朝上,叫“爭上游”。畫枝梅花不能倒著,那是“倒霉”,要豎著梅花。

一個傳統的蘇州人,他不需要很多錢,他真是會把日子過的如此豐富或者風雅
一個已經很有錢的畫家,但不是一個很好的畫家,被山東一個老板請畫豬,豬代表富,家里有七口人,畫一個小孩趕七口豬。他也是畫家,說七口豬總要有點變化,最后一口小豬好像很調皮地回頭,跟趕豬的小孩交流似的。老板說我不要了,這只豬回頭看,財富往人家家里跑了,我要豬的頭全部朝一個方向看。
我們碰到的就是這么一個鑒賞、收藏的水平。在明代時不這樣,明代整個文人的話語權很厲害。
蘇州明代的經濟保證了蘇州文人可以過上一種相對來講可以發展他的藝術,甚至可以增長他的名聲的生活。
當時李時珍寫了《本草綱目》要找出版,要得到社會認可,千里迢迢從江西跑到太倉請王世貞寫序,王世貞有點怠慢,把書稿收下后可能過了十年才寫了一個序,等序寫好,《本草綱目》出版,李時珍已經死了。這是當時蘇州文人的話語權地位,而且這樣的地位讓蘇州的明四家在明代具有很高地位。
比如沈周有一次劃船去玩,天太熱,受不了,在人家船篷底下躲太陽。甲說:誰啊,躲在我船篷底下。乙說:沈周先生。甲說:這么熱的天,沈先生怎么會像一個粗人一樣出來。沈先生聽了滿臉通紅,當時的文化人都會臉紅。現在很少能看到臉紅的文化人,我是沒文化的人,但我也不會臉紅。

唐代有一個用陰陽五行排輩的觀念,就是金木水火土
明四家中說到蘇州人的個性,比如談書法,沈周和文征明都是學黃山谷的書法,黃的書法如此張揚或者說飛揚跋扈,其實絕對不適合他們兩的個性,兩人內心溫柔敦厚。
元代書法的主流書風相對復古,要追溯到晉唐,這里面有漢族文人的心態,在一個異族統治下追求某種復古的東西,跳過了宋代,到了晉或者魏晉。這種書風到元末之后完全變成末流,明四家本人沒什么,一旦明四家變成吳門畫派,就變成末流了,人云亦云。
此時尤其是江南書風產生了反對非常柔糜風格的情緒,他們選擇了宋代黃山谷的書法,這種選擇跟他們本人的個性沒有關系。他們缺乏獨立意識。
所以我們熱愛寫作,熱愛生活,一定要在這個時代中保持獨立性。我們今后要寫點字,只要是經典書家的東西都可以入手,但一定要和你性格相符合。我不相信老先生的話,一開始一定要寫楷書什么的。
我覺得兩樣東西小孩子不要學,一個是書法,一個是古琴,很容易學壞。你把小孩的天性給養好,把他身上某種真氣給護住,他隨便怎么干,都能干好。身體健康一點,心理健康一點就可以了。
說到陳白陽跟陳白陽的兒子,現在美術史上講青藤白陽,陳白陽的輩分要比青藤高,但是把青藤放在白陽前面,應該是出于對中國寫意畫的貢獻,徐渭大于陳淳。陳白陽的觀念還是筆墨為形服務,到了徐渭是形為筆墨服務,這是很大的美術史上的觀念。
他兒子名字有三個讀音,到現在都不知道讀什么。我個人更認同的叫陳栝。“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撥火棍。現在很多人都要改名,以前中國的名字輩分,一個人排。
唐代有一個用陰陽五行排輩的觀念,就是金木水火土,是輪回,永遠生生不息,這個家族永遠不會滅絕。
陳白陽的父親叫陳鑰,“鑰”就是金,金生水,所以陳白陽叫陳淳,水生木,陳白陽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叫陳樹,二兒子叫陳栝,到他們這一代開始衰落,也就是中國的陰陽五行到了“木”就要重新開始,又要從“火”開始了。現在我找到資料,陳樹有一個兒子就叫陳燦,從“火”開始的。這里面很有意思。
我們現在覺得人的名字肯定跟命運有點關系。以前,每個人取名字都會請算命先生取,如果都是合乎命理,都可以趨避的話,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受苦的人,都是有福人了。為什么名字由算命先生取,但你還受苦,或者命還不好,就是說我們不需要太講究這些東西。尤其這個名字你已經用了二十年,三十年的,我建議不要改名了,有種可能,你的很多磨難都已經被這個名字帶掉了,再取的話,新一輪磨難又開始了。
所以,結論是一句話:江南沒病,蘇州沒病,這個時代病了,這個時代在很多時候是沒病找病,用蘇州話講,就是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