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

千百年來,仡佬族人以丹為業,因丹而興,在務川這片土地上創造了令人嘆為觀止的民族文化。
距務川自治縣城5公里的大坪鎮,清澈的洪渡河穿境而過。洪渡河南岸,仡佬之源景區建設如火如荼。9月下旬,這里是遵義市第六屆旅發大會的主會場,仡佬之源景區將正式對游客開放。
站在景區觀景臺眺望,洪渡河北岸,巨大的石崖水天相接,這是被譽為“仡佬之源”的九天母石。每年清明時節,全國各地的仡佬族后裔會相聚這里,舉行盛大的祭天朝祖大典。
相傳遠古時代,天有九重,每一重都有一個天主,九天天主派他的長子潛祖下界封為“濮王”,在此地繁衍生息,成了仡佬人的祖先,這里也就成為仡佬人祭天朝祖的圣地。
行走在務川的土地上,記者明顯感受到,除了九天母石這樣的美麗傳說,還有龍潭仡佬族村寨的曲徑通幽,也有丹砂遺址的星羅棋布。所有這些,都繞不開一個話題:仡佬族先民和仡佬族人在這片土地上創造了令人嘆為觀止的丹砂文化和民族文化,成為今天務川經濟社會發展源源不斷的動力之源。
仡佬之源
仡佬族是貴州古老的“土著”民族。從商周到明清時期,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仡佬族經歷了不斷的分化與融合,先后經歷了從百濮到夷僚,再到葛獠、葛佬、仡佬的演變。
務川被稱為“仡佬之源”,不僅因為有九天母石的傳說,更為重要的是還有歷史遺跡、考古發掘和古籍文獻等相互印證。
仡佬族在歷史上與丹砂開采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逸周書·王會》載,“卜(濮)人以丹沙(砂)”。遠在商周時期,西南地區濮人參與了武王伐紂之戰,商滅后,濮人以丹砂奉獻周王。而在務川大坪地域內流傳的關于先民獻丹砂于周王被封為“寶王”的傳說似乎可以相互印證。
相傳仡佬族先民濮人在山溝里偶然發現閃耀著血色光澤的沙粒(丹砂),并把此物進貢給周武王,武王得知,視為至寶,遂封濮人首領為“寶王”。寶王死后,濮人在務川盛產丹砂、水銀的三坑、板場、金錢山和金雞山等地建有“寶王廟”,內供寶王像,當地仡佬族人把能否打“發槽子”(采到礦)或免遭災難的命運全寄托于“寶王菩薩”。今天,在這些地方仍然保留了祭拜“寶王菩薩”的習俗。
在考古發掘方面,2007-2010年間,貴州文物考古研究所會同務川自治縣文物管理所對大坪鎮洪渡河畔的漢墓群考古發掘,在超過一半的漢墓里面發現了丹砂以及陶器、蒜頭壺、錢幣等文物。經北京大學科技考古中心對丹砂樣本的硫同位素檢測表明,墓內出土的丹砂即為本地所產,這表明在兩漢時期,務川仡佬族先民已經進行丹砂開采。
從地名來看,在今務川境內尚有濮家山、濮口溪、濮生臺、仡佬山、仡佬箐、仡佬埡、仡佬洞、仡佬巖、仡佬寨等古地名(李國棟:《仡佬族源演變及其對汞業的貢獻》,《務川文史資料選輯》第6輯)這應該與仡佬族人和商周時期的濮人有關。宋代《太平寰宇記》對務川有如下記載:“河只水,在縣東二十里,河只者,僚之姓名;羅多水,在縣東八十一里,羅多者僚之姓名。河俞水,在州北十九里,自僚山流來。” 這充分表明務川在宋代就有土著僚人在此生息繁衍。
目前,在中國仡佬族現有的55萬余人(2010年人口普查)中,也主要分布在貴州務川仡佬族苗族自治縣和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縣境內。其中,貴州仡佬族占全國仡佬族97%以上,務川占44%。不難看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仡佬族都是務川這片土地上的主體民族。
因丹而興
丹砂又名朱砂,辰砂,是提煉汞的主要礦物原料。《說文·丹部》釋丹:“巴越之赤石也。”
先民對丹砂的利用,首先是對天地造化與永恒能量的崇敬與膜拜。距今六千多年前的河姆渡居民就用朱砂做彩繪顏料,殷商時期的墓葬中有用朱砂撒蓋死者的實例。歷代帝王尊丹砂為神物,試圖通過煉丹追求長生不老。不僅如此,丹砂還是中國歷代帝王圣旨御批的專用顏料。而通過煉丹而生成的水銀,具有更好的防腐性,在古代中醫中被視為外科祛腐生肌、消炎殺毒的良藥。烏江流域的仡佬族先民很早對朱砂進行開發利用,并且掌握了水銀冶煉技術,使其成為一個古老的產業。
務川地處黔東北,縣域境內洪渡河是烏江的主要支流,水流平緩。一直以來,豐富的朱砂礦藏吸引了部分人群逆烏江及其支流洪渡河進入務川,隨著人群南來,大量丹砂、水銀順烏江北上,由此形成了一條紅色的“丹砂之路”。
先秦時期,務川是巴國領地。史書記載秦始皇陵“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那么這些海量的水銀會不會來自務川?
據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記載:“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始皇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筑女懷清臺。”這說明寡婦清很可能將巴國的丹砂、水銀經烏江流域運至秦首都咸陽。
據考,從古至今,湘、黔、渝毗鄰地區,即貴州銅仁、萬山、務川、湖南的鳳凰、新晃、保靖和重慶的酉陽、秀山一帶,是朱砂的主要產地。其中,貴州是中國最重要的汞生產基地。據《務川仡佬族苗族自治縣志》(2001)載:務川已探明汞礦儲量占全國22%,保有儲量占貴州儲量的60%以上。
根據丹砂產地分布情況,務川學者王明析對秦漢至唐宋時期湖南麻陽和貴州銅仁萬山以及務川所產朱砂、水銀外流的路線對比分析,認為務川地近巴蜀,其朱砂、水銀更易于為巴寡婦清所收購,再加上務川漢墓出土的蒜頭壺、提梁鼎等器物帶有典型的秦文化特征,由此認為務川所產朱砂、水銀完全有可能在秦漢時就已進入秦帝國都城咸陽,并成為秦始皇陵“百川江河大海”水銀的主要來源。(王明析:《從歷史深處走來的務川》,《注視仡佬》,2014.)
歷史上,丹砂、水銀是貴州地方土司、流官政府朝貢和繳納賦稅的重要方物。貴州建省后,明王朝在務川板場設水銀場課稅局,專司課稅,同時在三坑設巡檢司,加強對水銀生產地的管理,表明當時丹砂開采規模非同一般。嘉靖《貴州通志》載,在思南府和銅仁府兩個主產地中,思南府歲解水銀197.8斤,其中水德(江)司4斤,蠻夷司3斤,務川縣169.8斤,印江縣23斤(注:總數之和同歲解總數有2斤出入,疑原文有誤);銅仁府,歲解水銀29.8斤(全由萬山司出),朱砂16.8斤,其中省溪司11斤,萬山司5.8斤。在當時各地的賦稅任務中,解課量通常同朱砂和水銀的產量成正比,由此可以推斷:在貴州所有汞礦產地中,務川的丹砂、水銀產量最大。
也就是這一時期,務川縣所屬思南府“舟楫往來,商賈鱗集。郡產朱砂、水銀、綿蠟皆中州所重者,商人故多趨焉”(嘉靖《貴州通志》卷二)。嘉靖《思南府志·地理志》稱仡佬族人以“采砂為業”,又因“務川有沙(砂)坑之利,商賈輻輳,人多殷實”,表明這一時期務川在黔東北地區已經出現商業的繁榮。
大坪鎮龍潭古寨就是因丹砂貿易而興起的集鎮。這個至少具有700年歷史的古寨,至今仍保留了部分明清古建筑,其中丹堡是最典型的代表。
丹堡位于中寨與后寨的結合部,進入復雜嚴密的朝門,里面是一個寬大的庭院,四周用石頭砌成的高高的院墻,院墻的四方還有用來防御的瞭望臺和掩體,并配有槍眼。院子主人申學志介紹,他們家過去是做朱砂生意的,曾是龍潭的富商,房子至遲建于清代。房屋及門窗大多涂上朱砂,“丹堡”由此得名。那時候,前來討飯的人也很多,為了防止匪患,祖上請了很多家丁,由16個人持槍晝夜把守四個瞭望口,嚴防匪患入侵。
丹砂開采給務川帶來了持續的繁榮,新中國成立以后同樣如此。1955年,務川大坪國有汞礦成立。三線建設時期,從祖國四面八方涌入的三線建設者前往汞礦區開采丹砂,使其成為國家最重要的水銀開采基地之一。
領風氣之先
位于鎮南鎮桃符村的馬拱坡(清代稱馬滾坡)是一個偏僻的小山村,幾十戶申氏族人依山而居。
進入村寨,具有上百年歷史的干欄式的木結構房屋被一株株古柏包圍,石頭堆砌的圍墻,石板鋪就的小路,以及雕刻精致、圖案各異的木雕窗花,特別是保存完好的字庫塔和桅墩,讓這個村莊尤顯古樸神秘。
在一棵古老的柏樹下,一個高約三米的字庫塔(當地人稱為字倉)引起記者注意。字庫塔塔身向外傾斜,底坐為方形,整個形狀為八角形圓柱體,柱體中間部分是空的,正面有一長方形小孔。塔身石刻記載,字庫塔建于清道光八年(1828年),并由14個申氏族人(都是貢生或生員)捐建而成。
史料記載,字庫塔是古代讀書人專用于焚燒廢舊書紙類的建筑。在我國傳統文化中,有惜字如金、敬天惜字的觀念,廢棄的字紙不能隨意丟棄,所有用過的字紙或廢書,都要統一收集起來,放到一個地方集中焚化。這充分表明清代馬拱坡村民就有崇拜文化、尊重讀書的風尚。
不僅如此,村里至今還保存了12個桅墩。桅墩是應試中榜、求得功名的人插旗用的,以顯示其學有所成,既光宗耀祖,又激勵后人。這印證了馬拱坡曾出現過很多讀書人。這些文人中,以清代乾隆甲午(1774年)舉人申允繼為代表,位于馬拱坡的申允繼墓至今尚存,碑文所載,申允繼官至福建德化縣大田縣知縣。
事實上,馬拱坡的文化現象在務川并非個案。秦漢以來,歷代中央王朝為了加強對地方的治理,在行政制度上先后采用了郡縣制、府州縣制和行省制度,并且對邊疆少數民族地區先后采用羈縻制度和土司制度。
在這一歷史過程中,務川因為蘊藏豐富的丹砂,備受歷代中央王朝的青睞。早在隋朝開皇十九年(599年),隋中央王朝設務川縣,設縣后的務川歸巴東郡管轄,這是貴州地域上建制最早的縣份。唐代貞觀四年(630年)務川改置思州,這說明在隋唐時期務川已經被納入中央王朝直接的統治范圍,務川由此成為漢文化進入貴州的“橋頭堡”。
隨著中央政府控制的深入,務川和中原文化、巴蜀文化的交流更為頻繁。宋大觀元年(1107年),務川仡佬族人田祐恭歸附宋朝。田祐恭統治思州期間,主動學習漢文化。《思南府志》載,政和年間,田祐恭入朝覲見宋徽宗,“上大悅,厚錫田氏,拜大均保州文學”。
丹砂的開采爭奪是貴州建省的“導火索”。明永樂十一年(1413年),思州宣慰使田琛和思南宣慰使田宗鼎因爭奪丹砂相互仇殺,明王朝借機出兵,結束了田氏土司幾百年的基業,并在此基礎上建立貴州承宣布政使司(貴州省),務川縣隸屬思南府管轄,貴州大部分地方納入中央王朝的實際控制范圍。
建省后的務川一方面吸引了從江西、湖南、湖北、四川等地而來的大量客民,另一方面,仡佬族人也廣泛接納中原文化,并通過科舉進入仕途。明正統五年(1440年),務川江邊鄒慶和火炭埡(今龍潭村)申祐在云南分別以第二名和第十五名的優秀成績考中舉人。正統九年(1444年),申祐成為黔東北第一個進士,之后被授四川道監察御史,其“殺虎救父、冒死救師、以身救主”的“三忠三烈”故事更是家喻戶曉。自此,務川在明清兩代人才輩出,尊師重教已成風尚。王濟輝、聶樹楷、龔植三、申尚賢(壽生)等都是其中的代表。
值得注意的是,務川仡佬族文化并沒有因為漢文化的強勢滲透而喪失。今天,無論是風俗習慣,還是民居建筑,在務川城鄉依然有比較鮮明的體現。例如飲食中的“三幺臺”、大樹茶,鄉村民居的“干欄式”建筑,文化娛樂中的高臺舞獅、打篾雞蛋等。其中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的有2項,列入貴州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的有12項。目前,縣內有各級文物保護單位85處、非物質文化遺產68項。
這個有著數千年歷史與仡佬族文化的丹砂古縣,在漢文化與仡佬文化相互融合、相互影響中,形成了多元共生的獨特的地域文化,必將為新時期務川經濟社會發展插上騰飛的翅膀。(責任編輯/顧海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