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宇
黑三姑,不是別人,黑三姑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因為長得黑,我們就叫她黑三姑。后來,為了叫著順當便索性叫她黑姑。
一個秋天的傍晚,我第一次見到了黑姑木海買。當時,她戴著黑蓋頭,穿著一身黑衣裳站在院子里,呆呆地看我,活像一截黑色的木頭。她黑色的上衣是大襟樣式,扣子是盤扣,從脖子方位一直扣到衣服的下擺。她的黑褲子很寬大,褲腿用一根細小的麻繩扎綁著。離地面最近的地方就是她的腳了。她的腳小小的,腳上穿著黑鞋、黑襪。她全身上下無一不是黑的,有點滑稽,也有點可笑。我順著她的衣服往上看,看到的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呆板,僵硬。她的眼睛不大,目光渙散,這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木訥、呆滯。她的眉毛又短又粗,鼻子塌陷著,嘴唇像冬天的樹皮一樣干裂。她看起來很丑,這是我初次見到黑姑時對她的印象。
我還記得黑姑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眼睛瞪得好大好大,很興奮。我問她話,她也不說,只是一味地低著頭,用她粗糙的手一個勁地揉搓著衣襟。我想起了魯迅先生筆下的祥林嫂,總是瞪著眼睛,不說一句話。黑姑不是祥林嫂,卻神似祥林嫂,我有點好奇。母親說,黑姑是娃娃親,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白葉,小兒子叫黑葉,他們都在收破爛。黑姑的丈夫叫根柱,一個病身子,在十多年前就已經過世了。根柱在的時候總是打罵黑姑,讓黑姑挑水,劈柴,洗衣,做飯,下地,喂牲口。所有男人干的活,她都在干。十幾年前,她要走幾里路到山溝下去挑水,因為山溝下有一眼清澈的泉水。每到那眼泉邊,她先是舀一馬勺清清的水,一氣喝下,然后再蹲著身子,把水舀到木桶里,用扁擔挑著回家。一路上,還要經過幾道坡,山坡陡峭,往往一擔水到了家里就剩半擔水了。為此她要多跑幾趟。前幾年十多家人合起來打了一眼井,她不用再到山溝下挑水了,可還是要上下一道坡。她們家還養了幾頭牛,她還要鍘草喂它們,一天要喂好多次。
有一次她來我家與母親閑聊時說,牲口比人金貴,她想做一頭牛。
母親笑著說她老糊涂了。
不知道為什么,我聽著黑姑想做牛的話心里面酸酸的,一種無法言說的失落感涌上了心頭。
吃晚飯的時候到了,黑姑坐在桌旁,端著一碗米飯,母親不停地往她的碗里夾菜,夾肉。黑姑吃得津津有味,不時還放下碗筷,拿起一塊帶骨的肉啃。她說,她喜歡啃骨頭,那種味道別提有多香了。她啃著肉骨頭,美滋滋的,就像在吃山珍海味。吃完飯,她還習慣性地舔了碗。我注視著她舔碗的動作,不禁啞然。她先是把碗邊放在嘴邊,再伸出舌頭在碗里面旋轉,幾圈下來,碗里面殘留的湯水便全部被吸進了她的嘴中。她有點像魔術師,被她舔過的碗就像剛清洗過一樣,散發著一種幽幽的光。我看她時,她低垂著頭,正用她柔軟的舌頭舔著她干裂的嘴唇。我看著她那卷動的舌頭,不由得想到了一頭拉不動犁的老母牛,一遍又一遍地舔食著牛槽里剩下的湯湯水水。
母親說,黑姑家很窮,她剛結婚那會兒,炕上連一頁席都沒有,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有時還揭不開鍋。現在生活好些了,但黑姑這些習性卻保留了下來。
慢慢地,我與黑姑熟了,黑姑也不再躲閃著我,還會與我說一些高興的事。晚上黑姑坐在母親的炕頭上,高興地說她今天來我家的路上撿了二元六角錢。母親問她是怎么撿的,她說她從家里出門,沿著河道走,撿了好多垃圾,有廢紙,有鐵絲,還有十幾個塑料瓶子。到縣城時,她在一家廢品收購站將這些撿的垃圾賣了二元六角錢。她謀劃著用這錢買一袋洗衣粉,回家洗她的臟衣服。我聽著黑姑的話,覺得她怎么也不像這個時代的人。我那可愛的孩子,每天都要花十多塊錢,還不知足,而黑姑撿到了二元六角錢的垃圾高興得盤算個不停。我走出母親屋子的時候,看到黑姑的臉上滿是幸福的微笑。
那個夜晚,我徹夜未眠,眼前總是飄動著黑姑的影子。我躺著,有種窒息的感覺,總感到有一條舌頭在我臉上舔來舔去,好像我就是一只吃飯的碗,而我的周圍全是垃圾,圍著我飛旋,不停地飛旋著,飛旋著。
第二天一大早,黑姑換了一身咖啡色的衣裳,整個人看起來素凈多了。我知道這是母親特意送給她的,母親還送了她幾包洗衣粉、幾雙襪子,還有一些吃的東西。黑姑要走了,我們送她到大門口。我望著黑姑遠去的背影,感慨不已,她一生受苦受累,到頭來還要忍受一切疾苦與磨難?黑姑走的時候是快樂的,滿臉的笑。
天色漸晚,我不由得為黑姑擔心,從我家到黑姑家要走十幾里的路,不知她是否回到了家中?不知她是否還在回去的路上撿垃圾?
這以后,黑姑每隔幾個月就來我家轉轉,母親也總是做最好的飯菜給她吃,還給她買新衣新鞋。每次來,黑姑總說她解了饞。母親笑著說,饞了,你就來吧。她點點頭,怯怯地說,嗯。
這個春天過后,眼看就要到10月了,黑姑一直沒有來我家,母親有點著急,我也有點疑惑。大半年過去了,她為什么沒有來我家?我們還真想她了。父親打電話過去詢問,才知黑姑病了,而且病得不輕。放下電話,父母就動身去看望黑姑了。他們也好多年沒有去黑姑家了。等他們從黑姑家回來,我才知道了黑姑的病情。原來,黑姑的肚子里面長了一個肉疙瘩,也不知是什么東西。母親說,黑姑僅僅是吃了幾服中藥,也沒有到縣城的大醫院看病,她害怕花錢。現在黑姑稍微好些了,也能下炕來回走動,可那個肉疙瘩還長在肚子中。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沮喪。我猜,那病肯定好不了,要不母親怎么會有那樣的表情。于是,我萌發了去看黑姑的念頭。
黑姑家在四河灣村,說是灣,其實不是灣,也沒有四條河,只是一道山嶺拐了個彎,一條河從山嶺下穿越而過。黑姑就住在那道山嶺上。我去的那一天,天氣特別好,細碎的陽光照在臉上,暖融融的,像小孩子柔嫩的手一般撫摸著我的肌膚,讓我倍感親切。
一路上,我很少說話,只是一味地透過車窗看遠處的山和節節后退的樹。遠處山上的樹不多,零散地立在山坳里,山地里的麥子早已收割,只剩光禿禿的麥茬留在地里。一片又一片淡黃的顏色被一些綠色的玉米環繞著,山路兩旁樹上的葉子在柔柔的風中來回飄動。陽光則透過樹葉傾瀉而下,不時還有一兩只鳥從樹上飛起。多美的風景啊!經過朝陽村,經過馬曲嘴村,經過牛頭河村,不一會兒就到了四河灣村。
四河灣村總共有一百多戶人,黑姑家住在一個山坡上。山坡上有兩戶人,一戶是她的大兒子,另一戶是她的二兒子。黑姑在大兒子家生活,有時也去小兒子家吃頓飯。我們到的時候,黑姑的大兒子碰巧到縣城趕集去了,黑姑站在二兒子家的門外,臉上滿是笑容。黑姑現在已能四處走動了,但很少吃飯,整個人看起來也清瘦了好多。那個疙瘩還長在她的肚子中,有時她會感到疼,可她就是不對人說。我們來了,她高興地與我們寒暄,說她好多了,說她現在能吃下一大碗飯了。大姐脫去她那件洗得發白的黑上衣,為她穿上了新買的羊毛衫,她高興得合不攏嘴。她穿著那件新羊毛衫在院子中來回走動,每走一步都要掀起衣襟看看,那眼神好像在看著自己的孫子一樣,分外開心。
那天,我像個好奇的孩子,在她們家轉悠著。從前院轉到后院,從后院轉到前院,再轉出院子,轉到碾麥場,轉到草垛旁,轉到菜園旁,最后轉到了黑姑家的自留地。我順著麥茬地走,腦子里卻想象著黑姑是怎樣一步步沿著河道撿垃圾,一直撿到了我家門口。想著想著,不知為什么,我忽然感覺到有一條毛毛蟲爬上了脊背,全身上下有一種奇癢的感覺。我轉過身,看到黑姑站在大門口望著我。黑姑的目光就是一條毛毛蟲,讓我無以安放。
我走到黑姑家的牛圈旁,聽到一聲牛叫從圈里傳出。我隔著窗戶看牛,牛也瞪著銅環般的眼睛看我。我們對視著,一句話也沒說。我還能說些什么,我又能說些什么?我們喂養它,我們食用它,我們把它的骨頭和湯喝進了肚子,還把它的皮穿在了身上或者腳上。我想,或許對于牛來說,它還是想做個人。我看著牛,黑姑曾經說她要做牛的那些話,好像就在耳邊響起。
我們走時,黑姑站在門口相送,她的臉上始終掛著一絲微笑,沒有一絲得病的跡象。大門外,大姐悄悄告訴我,黑姑得了癌癥。黑姑知道她的病情,但就是在笑,一直在笑。她說,她離做牛的日子近了。
開春的某一天,黑姑在土炕上躺了整整三天,就笑著離開了這個世界。黑姑離開時,眼睛睜得很大,像她家的老母牛一樣,看著窗外。送埋體的那天,我沒有去。那天,我在另一個村欣賞著別人的笑臉,但我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心底莫名地難受、莫名地悲傷。這世界有人生,有人死,有人歡笑,有人悲傷……身邊熟悉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最終只剩我一人,最終的最終或許什么也不會剩下。
她到底做回牛了嗎?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黑三姑,我的姑姑,一個名叫木海買的回族老人,她曾來過這個世上,像牛一樣犁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