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新朝
新詩別裁
響 器
◆◇ 馬新朝
他想獨自待一會兒,清靜一下
他試圖剝離自己,把體內眾多的人臉,眾多的
嗓音,眾多的車輛,光,速度,揚塵
剝離下來,但沒有成功
他無法成為單一的人
他是一個復合體,混濁,迷茫,獨自坐在燈光下
身體仍然是一條交通繁忙的敞開的大街
夜晚,平原上的人
不要問風的事情,不要弄出響聲
把平原讓給風
假若你聽到一陣狗叫,那是
骨頭復活的過程,那是風
代替骨頭在走路
平原上的風,蓬頭垢面
有的在哭喊,有的在大笑
有的風像屋脊獸那樣
巋然不動。風,走走停停,像是在猶豫
有的在狂奔,追趕身前身后事
有的從城里回來,數著血紅的人民幣
不同的風,來自不同的物體
不同的地域,有的很老
來自一百多年前,有的好像是
剛剛長成,搖晃著走路。
夜晚,平原上的人
不要問風的事情,不要弄出響聲
把平原讓給風
你聽,鬼魂們正在一起用力
晃動著大地。萬物移位
石頭和樹都不會待在
原來的地方,河流倒掛天空
假若你遇到那個行走的人,不要問話
他一定是你前世的仇人
假若是一頭奔跑的牛
你用刀子捅開它
肚子里流出的一定是黃沙
蓬頭垢面的風啊,假若它喊出
你的名字,那一定是在叫
黃沙,塵土
小四輪在院子里又蹦又跳
人們從車箱里卸下從集市上買回來的
冥紙,鞭炮,水果,紙人紙馬
從鄰村請來的響器還沒有進村
就吹響了,像一群人突然的哭,金屬的哭聲
在平原上鋪一層薄薄的冰
嗩吶聲領著人們的哭
上天入地,哭成了呼吸,姓氏,俗理
哭成了日常的行走,睡眠,思考
嗩吶里有多少鐵,遠方一樣堅硬的鐵啊
哭聲里就有多少鐵,轉過彎
又忽然柔情似水
沒有人能擋住這哭聲,這金屬的哭聲
姓氏的哭聲,樹木和牛羊的哭聲
組成平原上的村莊
死者只與響器說話,風把它譯成
遠山近水,響器里人影晃動,響器里
有祖先的面容和話語
夜深人靜時,冥火為路,死者把一生的
細軟,財產,還有經歷,一遍遍地搬進響器
沿著它那銅質的幽徑
送葬的人群不走小路,只走大路
響器是他們的黑棉襖,棉褂子,一代一代人啊
在響器里進進出出
村邊拐角處,坐在斷碑上喝粥的
老人,是移動的平原。大平原用他的眼睛
把一條街道看成空無
像他的麻木,沉寂,石頭般靜止的黑大氅
斷碑上的文字已先行游走,這里
已經沒有記憶
月夜,水銀般涌動
無數的幽靈在村莊的周邊復活,它們來回狂奔
看不到腳印,也聽不到喊聲
三尺黃土下,有人松開了手
露出白霧茫茫。它們有足夠的時光
—— 三千年或是五千年,用小樹林的陰郁思考
白骨上的年代已經模糊
親人遠離,火光退回。平原還在消化著
村莊里吐出來的苦難和久遠,用白霧茫茫
平原,一刻不停地消化著
—— 歷史和記憶只剩下一兩點細小的燈光
平原上,即使用最小的嗓音咕噥
也會有一些耳朵伸過來傾聽
—— 那是因為有著太多的期待
村莊,河流,老榆樹,響器
在期待;人,牛羊,雞鴨,也在期待
平原上的期待都很膽小,一口氣就能吹散
無形,無聲,無淚
假若你在平原上行走,就會有泥土
突然站立成人或樹,詢問前朝的失蹤案
假若你在平原上遇到接骨木的花朵突然打開
那一定是某個期待打開的姿勢
站在夕陽下的那個老人
他在期待什么,他的本身就是一個期待
一頭驢的吼叫,傳得很遠
那些因為無助而隱蔽的事物,才得以短暫地呈現
光禿禿的平原上,期待是一種儀式
是一些村莊的記憶或人的起因
流星墜落平原后
會很快起身,變成別的事物
樹,未必是樹,人,未必是人
那些在幻影中晃動的人,樹,池塘
天亮時,也許只是寒冷中顫抖的幾點云影
平原上的夜行人,不要說話
平原會把你的嗓音放大,一層一層地傳遞到
黃土的深處。黃土下的燈盞
是黃土之上燈盞的倒影,它們呼應著
有時在水中挽著手
握著自己的名字
以防它丟失。平原上的夜行人,不要說話
不要相信燈影中遞過來的那些紙條
人的話,鬼的話,難以辨別
風在巡道
風知道大平原的性格和稟性,以及眾多的準則
日日年年,它耐心地打磨著一些高處的東西
—— 屋頂和響器,讓它們
平復下來
一個人體內難免會有高山和大海
夜行人啊,風會告訴你,不可貪戀高處的事物
夜間在平原上行走,不可與
過高的事物同行
這些房屋,這些用黃土和磚瓦建造
的房屋,也是用靈魂和肉體建造
用水與火,眾多的遠方
或人的命,建造的房屋——
它們可以呼吸,感受
甚至悲傷,在人們不注意時
會按照自己的方式行走,有的走得
遠一些,來不及返回
爺爺,父親去世時
帶走了房屋的一部分,他們帶走的
只是房屋的內層,以及響器和水
給子孫們留下的是外在的磚石結構
還有瓦檐上的藍
這些房屋曾經是獸,是馬,是龍,是蛇
從四方奔來,有的從天上來,有的是從
黃土下來,在這里聚成一個村落
仍然保持著行走的姿勢
村莊里人房不分
凡是從這里走出去的人,都會背著一座
房屋,有時,房屋代替人走路
人的體內隱隱會有開門聲
我村的每一座房屋
都有著植物的屬性,坐北朝南,向陽
每扇窗戶都很遼闊,蔚藍,即使矮矮的
木格子窗,也能裝得下大平原
(選自《詩刊》2016年3月號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