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琦
我的詩正越寫越短
◆◇ 李 琦
我的詩正越寫越短
因為我知道,我的讀者都在變老
他們的體力,他們的眼神
有的,已經不能閱讀太長的文字
伴隨多年,少數是友人,多數素不相識
我會經常在動筆的時候想起他們
像草木感念雨露,像李白想起汪倫
我的詩正越寫越短
因為那些剛愛上閱讀的孩子
學業繁重,他們正在忙著長大
我想在最短的時間讓他們知道
這個世界,有太多熱鬧的事物
而詩歌之美,什么都無法代替
它面目安靜,其實最為迷人
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邁進森林,竟猶如邁進教堂
靜穆而無塵,到處呈現出
一種修煉之后的風貌
安之若素的植物
泰然前行的溪水,還有那些
藏起或正在拋頭露面的動物
都在初秋的風里
曠達而寧靜地
經歷生命的輪回和豐美
這森林的教堂,巍峨無邊
眾鳥與群山,讓人心思邈遠
想起那些沒有過好的日子
想起自己與這個世界的病癥
這秋天的大山,讓人潸然淚下
同時于蒼茫之中,依稀看到
一條微光閃爍的道路
幸虧它是河流,無法開口說話
否則它怎么叫出自己的名字
清水河,真是諷刺
河水忍氣吞聲,懷抱各種垃圾
像一條泥淖中的蟲子
屈辱而混濁地,向前蠕動
一切相得益彰
河邊望月,情侶幽會
少年望著遠方出神
這一切當然不再發生
各種粗鄙和丑陋之事
隱匿于此,走過這里的人
有人緊皺眉頭,有人破口大罵
這個國家,確實太大了
總是有太多被忽視的事情
奔騰可以變為爬行
混濁與骯臟,同樣可以幅員遼闊
夜深人靜時,河水傷心不已
它念著自己的名字,回想從前
清澈干凈的樣子。因為是河水
沒人聽出,它的嗚咽之聲
也沒人看出,它已滿臉淚水
夸獎我“把雪寫得真美”的人
他走了。這個走,也叫逝世
他是外國人,會說一些漢語
他說過最動人的話是——
我一見到雪花,就會想起你
而我,會在許多時刻想起他
想起他對著樹木,對著魚說話的樣子
想起他用鼻子去嗅菜湯,而后輕輕一笑
我喜歡這樣的人,正直的軀干上
叢生許多綿密生動的細節
有些事情,真是難以說清
那些遠在天邊的人,不過是念想
卻釋放一種牢靠的力量,幫助你
度過近在眼前的庸常時光
他在無形中,提供一種角度
讓你重新發現,生活的新鮮和恒遠
又下雪了,很遠的異國,有一片墓地
當大雪飄飛,我們又會共享一個時刻
和雪花相比,一切都可歸于“暫時”
此刻,我看著雪花,這天地間最袖珍的舞娘
它身姿搖曳,用冰涼的、小小的指尖
輕輕觸動,這世上寂靜的思念或者憂傷
靜與遠的地方
特別宜于陷入思想
茫茫的,久久的,無邊無際
你忽然看見了腦海里
某一片地方
這“想”的力量如此強大
它舒緩地降臨,讓你了悟
呈現在眼前的空曠與寥廓
包裹在“想”的云絮里
不過是一方角落,一個碎片
我的朋友,從老家奔喪回來
他說,我爸,是愁死的
冤屈,外債,疾病,各種雪上加霜
終年愁眉不展,竟是在辭世之時
第一次,面目放松而舒朗
朋友說,回來的路上
耳邊總有嘆氣的聲音
這是他最為熟悉的聲音
沒想到,父親已下葬
那聲音竟跟了回來
說到此處,他實在忍不住,哭了
我們誰也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整個屋子,響徹嘆息的聲音
只有雪,還沒有最后拋棄我們
不像天空,已不屑于蔚藍
不像那些已經毫無忍耐的風
脾氣越來越糟糕,刮著刮著就變了形
也不像雨水,想起一出是一出
此處山洪暴發,而彼處大旱
更不像霧,原本飄渺曼妙
被徹底激怒后,干脆自毀形象
名字后自行加上了一個字
霧變成霧霾,柔美升級為強悍
只有雪,依舊如期而落
萬里雪飄,簡直可以稱為壯舉
一寸一寸,大雪辛苦地覆蓋
那些破綻、缺陷包括丑陋
至少在這個時刻,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天降大雪,這已不僅僅是
瑞雪豐年的意義。皎潔,安寧
突然呈現的靜謐和寥廓
凜冽與美的最佳組合
讓人肅穆起來。情不自禁地
又生出天真,沉浸于幻想
春天,未來,潔凈美好的事物
圣賢和詩人,正身披大雪,緩緩走來
(選自《星火》2016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