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靜
如果說“錢能買到文化”,雅克·朗在他當文化部長的10年時間里,幾乎把“文化硬件”一應置辦齊全。這也成了法國文化發展的黃金年代。
雖然智慧與年齡成正比,對大多數人都適用,但政治家顯然是所有職業當中對年齡最敏感的。至少人們總樂意這樣評論,“40出頭就當上部長”的重點一定在“40”上,這個數字暗示著令人興奮的傳奇故事,“快80了還活躍在政治舞臺”的重音也會放在“80”上。
法國前文化部長雅克·朗(Jack Lang)上述兩條都占了。
雅克·朗今年77歲,走進位于法國駐華使館的會議室后,跟在場的記者逐一握手。我發現他深色西裝里面的粉色襯衫,比他平時愛穿的略深一個色號;或者更準確地說,相比在新聞資料里看到的年輕時的他,至少襯衫顏色的選擇已可區分一些年齡的變化。
但僅憑這驚鴻一瞥,再去回憶我曾經讀過的關于這位叱咤風云的政治人物當年的傳奇風光,頂多能想起來一句:雅克·朗最初進入密特朗內閣時,在許多人眼里,是個傲慢的年輕人。
這話是《紐約時報》當時駐巴黎的記者默文·羅斯坦(Mervyn Rothstein)說的。不過雅克·朗自己在他2010年出版的《新盧浮宮之戰》(Les Batailles du Grand Louvre)中,說自己上任之前,對文化部并不陌生,“在南錫國際戲劇節的英雄時代,經常對它口出狂言”。
“狂言”和“傲慢”,像是一對好兄弟。
不過粉色可能真是雅克·朗偏愛的顏色。密特朗比他大20歲,出席公開場合時通常是一身黑,即便總統一定吸引大部分人的目光,倒并不妨礙穿著粉色襯衫、外加蓬松發型的雅克·朗成功搶鏡。
但密特朗總統本人并不太在意被搶鏡這件事,甚至,他對此可能還是鼓勵的。彼時,全世界的媒體都注意到了這位年輕的法國文化部長。《紐約時報》記者理查德·貝恩斯坦(Richard Bernstein)1985年在一篇報道中稱雅克·朗為“超級巨星”,他寫道:“他鶴立雞群而且健談,雅克·朗成了那一屆法國內閣中最受民眾歡迎的成員。”
雅克·朗尤其受年輕人的喜歡,不過最初的原因可能只是因為他會特意出現在一家朋克風格的夜店門口。這家20世紀80年代還叫作“迪斯科”(discotheque)的夜店,位于一個地下停車場,正面臨著倒閉的風險,雅克·朗顯然希望這家店能因為自己的出現而獲得生機,他在店門口讓媒體拍了些照片,說“年輕人需要有個地方互相認識并找些樂子”。
他還飛到埃及,去探班自己國家的導演尤賽夫·夏因(Youssef Chahine),后者正在拍攝他后來獲得1985年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提名的《別了,波拿巴特》(Adieu Bonaparte)。雅克·朗盤腿而坐,在沙漠里觀賞法國和埃及共同制作電影。
他陪同密特朗去法國西南部城市參加漫展,在音樂節的巴黎街頭彈奏鋼琴。每一件事都是密特朗政府試圖推廣和鼓勵的文化事業,貝恩斯坦總結當時的媒體對他的眾多報道,下的結論是,雅克·朗像是社會黨的一項政治商標,后者出于政治考量,希望向選民投射一股擁有創造力量的形象,親近年輕人和知識分子。
法國《快報》(LExpress)雜志當時做了一期雅克·朗的封面故事,其中有一段寫道:“他如此頻繁地出現在公眾視野,一定是出于政治需要,密特朗政府需要他這樣的一個人物,不僅僅是以文化部長的身份,還兼具櫥窗功能。”

貝聿銘為新盧浮宮設計的玻璃金字塔,解決了入口擁堵的大問題
不過,對于雅克·朗在年輕人當中的人氣,另有一個不太顯見的解釋,甚至因為聽上去更加突顯了他的“偶像氣質”,像是在進一步論證上述所謂“櫥窗功能”。
就像英國和美國的嬰兒潮一代,總是陶醉在對60年代的懷舊情緒中,法國人也同樣懷念1968年所處的時代。只不過兩者懷舊寄托的意向有所不同,前者是反越戰和披頭士,后者則是反戴高樂主義和甘斯堡(Serge Gainsbourg)。
而雅克·朗幾乎憑借他散漫的外表和隨興的自由主義,以及左派知識分子執政者特有的時髦,成了“1968年精神”的代表人物。由此,他連接了對那個時代懷舊的一整代人,而在他們的子女、正好出身于60年代的年輕人眼里,他又是個十足的理想主義者,這一點最叫年輕人喜歡。所以連他們也贊賞雅克·朗,就像他們的父母一樣。
正式入主瓦洛街(Vallois)兩個月后的7月份,雅克·朗給密特朗寫了一封不太正式的公函,據他自己在《新盧浮宮之戰》中所寫,他們二人時常通過這種方式直接聯系,這種親密性也體現在密特朗的回復中。收到這封關于“重建盧浮宮”的信件后,密特朗很快回了信,內容很簡短:好主意,但比較難(所有的好主意都比較難)。
這一個來回的信件,算是開啟了所謂“新盧浮宮之戰”的序幕。雅克·朗之后多次提到這是一次偉大的冒險,但實際上,他開始的冒險之旅要比單一的盧浮宮壯闊得多,密特朗政府野心勃勃,從執政了23年的保守黨手里入主愛麗舍宮后,想“盡快挽救墮落的巴黎,因為它正在失去它作為世界藝術之都的地位”。
密特朗和雅克·朗想要全方面地恢復左派精神,建設規劃一個宏大的“夢想巴黎”。
“面對文化和藝術,怎么雄心勃勃也不為過。”因此,除了大盧浮宮,這個夢想清單上,還有巴士底歌劇院(LOpera de la Bastille)、拉德芳斯(LArche de la Défense)、國家圖書館等工程,這些項目后來被人們用“Grands Travaux à Paris”(巴黎大工程)來特指。
為了實現這些宏大的夢想,文化部的預算從1982年起翻一番,很快就達到了法國整體預算的1%。1983年的預算數額則有將近10億美元。而密特朗在任的最后一年,文化部的預算還增長了6.5%,要知道,在那個全球經濟蕭條時期,其他國家的文化預算能夠勉力支撐原狀就不算壞。
根據《紐約時報》1993的數據,以當時美元和法郎匯率進行換算,華盛頓的國家藝術基金是1.76億美元,而法國文化部的財政預算高達23億美元。這意味著,當年美國因為文化藝術項目投入而攤在每位公民身上的錢是1.43美元,而同時期這個數字在法國是41美元,是美國人的將近30倍。
這樣一來,密特朗政府實際上就成了全世界最大的文化贊助人,連帶地,雅克·朗也是世界上最有權力的文化政治家。
他率領的文化部,直接雇員就有1.25萬人。對比一下同時期美國的數字,就能感覺出來那個時期的法國文化正在經歷怎樣一個發展的黃金年代。
然而,就像70年代意大利人倫佐·皮亞諾(Renzo Piano)和英國人理查德·羅杰斯(Richard George Rogers)設計的蓬皮杜藝術中心所引起的爭論,又或者更早時期埃菲爾鐵塔所遭遇的批評聲音,盧浮宮的改建方案,尤其是貝聿銘的玻璃金字塔,當時引起的反對聲音,幾乎成為又一個偉大建筑師總是走在時代之前的佐證。
雅克·朗在接受本刊專訪被問及當年推進這些項目遇到的阻力時,將其稱為“一場冒險”。1984年,他也曾在《巴黎競賽報》(Paris Match)上解釋新盧浮宮這一“國家的偉大冒險”,他說:“我們的社會正處在這樣一個時代,它必須保持它的根,又要大膽向其他遠景、其他道路開放。”

坐落于巴黎拉丁區北側的蓬皮杜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對當時的每個人來說,都稱得上是一次巨額賭注。
2012年,夏至音樂節(Fête de la Musique)創辦30周年時,以保存保管和開發視聽遺產而著名的機構——法國國家視聽研究院(Institut National de lAudiovisuel)曾在其視頻網站ina.fr上,推出了從其視聽資料庫中整理出的系列視頻。其中就有一個雅克·朗彈鋼琴的視頻片段。那是1983年,夏至音樂節的第二年,雅克·朗穿著正式,是西服和襯衫,顏色卻是現在正流行的馬卡龍色,他坐在鋼琴邊上接受完電視采訪后,即興表演了一段。
鋼琴表演的這段,一年前已經發生過。不過那次就在巴黎的街頭,大概為了“以身試法”,鼓勵音樂人能夠在白日最長的這天傍晚,走上街頭免費表演。要知道,當時誰都料想不到,夏至音樂節這個概念能夠走到今天“真正意義上風靡全世界”的地步。
1982年6月21日,宣傳冊上標明的活動時間是晚上8點半到9點的半個小時,因為“大家都不太樂觀,就怕沒什么人參加”。最開始也的確沒什么人,逐漸地,吉他手們最先出現在街頭,接著就能看到攜帶各式樂器上街的人了。
今天,夏至音樂節這個概念已經在120個國家流行開來。雅克·朗的初衷,只是借助音樂這個最好的方式,為他“文化普及”(Démocratisation Culturelle)的政策代言。
如果說夏至音樂節是雅克·朗的成名作,在這之前,他其實有過許多“習作”,換句話說,用舉辦集會式節日的方式推廣文化運動,是雅克·朗成為文化部長之前就已經擅長的事。早在1964年,雅克·朗25歲那年,他就在法國東北部城市南錫(Nancy),創辦了南錫大學生戲劇節,并一直擔任戲劇節主席直到1977年。而之后,又有后來被推廣到整個歐洲的“遺產日”,要求那些被政府機構征用為辦公場所的建筑遺產,每年向公眾免費開放一天。
另一個不得不提的,是至今仍被許多國家反復論證的著名的“文化例外”(LException Culturelle)。
無論是圖書業還是電影業,文化部都為市場劃下了一道紅線。例如,對書商而言,這道紅線意味著一本書最多只能打九五折。對這一法律最敏感的當然是獨立書店,它們沒有像其他許多國家那樣,無力應對亞馬遜這類的大型線上書商的降價折扣而關張,后者最后在法國,只爭取到“免費快遞”這點權益。
2012年,法國的獨立書店數字是值得夸耀的2500家,而且只要有一家關門,同一個街區里,都會有一家新的應勢而生,而且往往新開張的獨立書店都可以申請到政府資助和免息貸款。
20世紀80年代,雅克·朗作為歐洲國家的一任文化部長,在全世界的媒體上引起的關注在今天來看仍然少見。不過美國媒體討論到雅克·朗,更多的還是因為他的“美國文化帝國主義”論調。
當時,盡管他再三警告法國人,但美國文化還是迅速侵入法國。麥當勞的數量在那段時間經歷了快速增長,有些菜單上甚至只有英文,早幾年,這幾乎不可想象。另一個也挺讓法國人吃驚的事實則是,巴黎某些影院里,開始播放一些不帶法語字幕的美國商品的廣告。
當時雅克·朗對這些事實的反應是:“我覺得這不是件壞事。事實上它是件好事,這意味著,法國人,尤其是年輕一代,他們曾經是狹隘的,現在的心態就開放多了。但這種開放應當不僅僅是向美國開放,而是向全世界開放。”只不過他仍然提醒法國人民要警惕美國的這種文化帝國主義。
實際上,雅克·朗那些炫目的建筑工程,除了遍布巴黎各個區域,也幾乎涉及了文化的各個領域。但30年后,建筑引發的批評已基本平息,如今人們的批評,多數集中在上述“文化普及”和“文化例外”兩項極為重要的文化政策上。

在巴黎市政府門前舉行的夏至音樂節。這里是最受表演者歡迎的集結地之一
尤其是英美兩國的媒體人,一直以來就有嘲笑法國文化政策的傳統,在他們眼里,雅克·朗及他所在的密特朗政府“為了文化花費的代價太大,以至于像是一場又貴又不好看的秀”。但這些嘲笑中,很少有人會真正考慮,密特朗和雅克·朗二人對藝術和文化事業的不遺余力,只是出于簡單的熱愛。
事實上,自1860年奧斯曼(Georges-Eugène Haussmann)厘清中世紀纏亂并為巴黎置下寬闊的林蔭大道后,雅克·朗和密特朗為巴黎景觀和法國文化生活帶去的深遠變革,不僅僅制造了一次黃金年代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