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紅,石鋟
(湖北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 430062)
可顛倒的漢語連動結構的特點和認知解析
楊紅,石鋟
(湖北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 430062)
漢語連動結構中動詞性結構成分的語序通常是不能調換的,但有些連動結構中動詞性結構成分的語序卻可以調換,調換以后意思不發生改變。這類連動結構中的動詞為沒有時間界限的行動動詞或階段性狀態動詞,前后動詞時間完全重疊,動作施事相同,動詞后多帶無指賓語以構成一個事件。在句法功能上可位于句中各類成分的位置,變換語序后常用來表達方式義,在表達效果上具有凸顯背景的作用。
連動結構;動詞;語序;認知
連動結構是以時序原則為結構規則的結構形式。[1](p49)連動式最明顯的特征,是動詞之間的順序永遠對應于相應事件發生的時間次序。連動結構的前后項之間有先后之分或偏正之分,一般不能隨意逆轉。但同時有學者也注意到,有的連動結構中動詞結構成分的語序是可以調換的,變換以后意思并沒有發生改變。[2](p1)[3](p1)例如:
(1)今晚很熱,開著門睡覺吧。
→今晚很熱,睡覺開著門吧。
(2)他背著手站在大門口看了看外面的情形。
→他站在大門口背著手看了看外面的情形。
(3)她想摸一摸或試穿一下其中的一件連衣裙,甚至想換下舊的穿上新的出店門。
→她想摸一摸或試穿一下其中的一件連衣裙,甚至想穿上新的換下舊的出店門。
經過轉換的這幾個例句仍然成句,而且它們的意思并沒有發生明顯改變,只是連動句中動詞結構成分的順序發生了變化,由V1 V2變成了V2 V1。
芮月英和農朗詩分別指出了連動結構的這一特殊現象,但他們都只提出了這一問題,而沒有對這類連動結構做進一步的考察和分析,在例句的處理中還存在著將緊縮句當成連動句來處理的問題。如:
(4)對于鄉郵遞員呢?必須毫不猶豫地脫襪卷褲下河,有時,還要脫掉褲子過河,把郵包頂在頭上送過去。[4](p2)
→對于鄉郵遞員呢?必須毫不猶豫地脫襪卷褲下河,有時,過河還要脫掉褲子,把郵包頂在頭上送過去。
例(4)中“還要脫掉褲子過河”變換語序后為“過河還要脫掉褲子”,雖然成句,卻是由緊縮標記
“還要”構成的表遞進關系的緊縮句。
有些連動結構中的動詞成分調換語序后也可以說,但意思發生了改變,如:等著吃;吃著等;學著玩;玩著學,這類連動結構不在本文討論范圍之列。本文主要討論由兩個動詞結構組合而成的顛倒語序后語義不發生改變的連動結構。
(一)由“著”構成的連動結構。

上述A式在變換語序為B式后,意思沒有發生改變,但有的語義關系發生了一定變化,我們將在后面進行討論。
(三)帶賓語情況。
從前面對于這類連動結構的考察情況來看,由兩個動詞和“著”構成的這類連動結構,V1后往往帶賓語,構成“V1著OV2”格式,如“開著門睡覺”、“望著我不說話”,V2既可以帶賓語也可以不帶賓語,如“騎著馬上山”。如果由兩個動詞和“著”構成的這類連動結構中前后動詞都不帶賓語,則這類連動結構往往前后部分意義相同,肯定部分的意義是從正面,否定部分的意義是從反面說,如“瞞著不說”。[5](p4)
不由“著”構成的那一類連動結構中動詞后面往往帶賓語,以構成完整事件,如“撐船過河”、“上菜場買菜”、“換下舊的穿上新的”。即使像“去安徽插隊落戶”中的“插隊”和“落戶”也是由動賓結構經過詞匯化凝固而成,往往具有特定的含義。
在帶賓語的情況中,我們可以發現,如果帶賓語的話,賓語多是無指賓語,如“門”、“馬”、“手”、“菜場”等,多不具有示蹤性,主要是為了滿足敘事的需要,設定一個場景,而不是真正指什么。這種現象說明這類連動結構主要表現的是事件而不是動作行為本身。
通過與其他例句的比較,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這一點:
(5)他開著門睡覺。→他睡覺開著門。
(6)他學著玩。→他玩著學。(兩者意思不同)
(7)從樓梯上直接跪著滑下去了。(不能變換語序)
(一)語義類型。
從前后動詞表達意義的關系來看,有這樣幾種類型:
第一,語義重復型連動結構。兩部分意義相同或相近,互為補充:

穿上新的換下舊的換下舊的穿上新的
“瞞著”就是“不說”,“住口”就是“不講”。它們的意義是相同的,顛倒語序不會影響意義的表達。“穿上新的”和“換下舊的”之間具有邏輯認知上的先后關系,是互為補充的關系,“穿上新的”之前必定要“換下舊的”,兩者互換位置也不會影響意義的表達。
第二,變換語序后表方式義的連動結構。
又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不由“著”構成的:
上例中A式既可以理解為先后的關系也可以理解為方式-目的關系,變換后相應的B式只表達方式-目的的關系而不表達先后的關系。如“去食堂吃飯”既可以理解為先去食堂再吃飯,也可以理解為目的是吃飯,方式是吃食堂,而不是下餐館,而“吃飯去食堂”則只表達方式-目的的關系。“去內蒙古插隊”既可以理解為先去內蒙古然后再插隊,也可理解為到內蒙古的方式是下鄉插隊,變換以后相應的B式只表達方式義。
一類是由“著”構成的:

從變換前后的語義關系來看,A式中由“著”構成的連動結構既可以理解為表伴隨發生的動作狀態或者先后發生的語義關系,又可以理解為表方式-目的的語義關系,變換后相應的B式則只能理解為表方式的語義關系。如“開著門睡覺”表伴隨發生的狀態,而“睡覺開著門”則表方式。“騎著馬上山”既可以理解為先后關系也可以理解為方式-目的關系,而“上山騎著馬”則只表方式-目的的語義關系。當“著”可以選擇性出現的時候,“著”的出現與否影響到連動式的語義詮釋,如“上山騎馬”只表先后關系,“騎馬上山”既可以表先后關系也可以表方式-目的關系,當“著”出現的時候,該連動結構只會有一種語義詮釋,即表達第二個動作的進行方式、工具或情境狀態,如“騎著馬上山”。
通過與其他例子的對比,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著”表伴隨義、先后義的連動結構都不能顛倒語序:
含著淚告訴大家→*告訴大家含著淚
追著它打→*打著它追
留著剩菜喂狗→*喂狗留著剩菜
“含著淚告訴大家”表伴隨義,“追著它打”表先后義,“留著喂狗”表目的義,均不能表方式義,變換語序后均不能成立。
(二)語義角色。
這類連動結構中前后動詞的施事相同,如果前后動詞的施事不同,則不能調換語序。
(8)十點多了準備回宿舍,早上七點半就到圖書館了,除了晚上吃飯去食堂不到一個小時以外,就一直在圖書館。
(9)剛出館子,車子都暖好了,還打開車門被扶著進去,原來還有這樣關心自己的老弟,剛踏進辦公室不到一分鐘,還準備了一杯中式咖啡,第一次喝過的感動牌咖啡奶茶。
(10)依然記得小時候,歲末在滿大街彌漫著的節日氣息里,被大人牽著走進“澡堂子”,在里面撲騰撒歡的情形——這是珍藏在我們很多人內心深處柔軟而又溫暖的記憶。
例(8)中“吃飯去食堂”調換語序為“去食堂吃飯”后也成句,“去食堂”和“吃飯”的施事相同,而例(9)中“扶著進去”,“扶著”的施事為“老弟”,“進去”的施事為“我”,不能顛倒語序為“進去扶著”。例(10)中“牽著走進‘澡堂子'”,“牽著”的施事為大人,“走進澡堂子”的施事為“我”,兩者也不能顛倒語序。
(一)位于句子主語位置。
(11)我說,“別人都告訴我了,你認識她還跟她很熟,瞞著不說有什么意思?難道,咱們就這么耗下去?”
→我說,“別人都告訴我了,你認識她還跟她很熟,不說瞞著有什么意思?難道,咱們就這么耗下去?”
(二)位于句中謂語位置。
(12)他清楚地記得臨睡前房門是鎖好的,他不可能開著門睡覺。
→他清楚地記得臨睡前房門是鎖好的,他不可能睡覺開著門。
(三)位于句中賓語位置。
(13)在那個年代,中學畢業,就意味著失業,意味著去鄉下插隊。
→在那個年代,中學畢業,就意味著失業,意味著插隊去鄉下。
(四)位于句中定語位置。
(14)誰還記得,2008年冬天那個捧著一束百合站在宿舍樓下的男生?
→誰還記得,2008年冬天那個站在宿舍樓下捧著一束百合的男生?
(五)位于句中補語位置。
(15)情竇初開的少女,總是很容易愛上老師,只要他不是長得太難看,不是老得要拄著拐杖走路,她很容易就把初戀投向他。
→情竇初開的少女,總是很容易愛上老師,只要他不是長得太難看,不是老得要走路拄著拐杖,她很容易就把初戀投向他。
(六)位于句中狀語位置。
(16)他大笑著跳起來歡呼。
→他跳起來大笑著歡呼。
語法學界普遍認為“V1著V2”中“V1著”雖然在語義上處于次要地位,但在形式上它后面不能加表偏正關系的“地”。連動式中不同的VP在語義上
可能同等重要(接近并列,但有時間順序),但也可能有重要性或前景性的區別,但那至多是程度之別,而不是質的差別,句法上,狀語標記的有無造成了從屬結構和連動式的根本區別。[6](p15)但高增霞發現“V1著V2”之間也可以有“地”,[7](p1)并舉出如下用例:
(17)兩個人一手端盤,一手端杯,沿著杯沿兒轉著圈地汲溜著,不露齒地品著……
句中“沿著杯沿兒轉著圈汲溜著”語序由V1V2V3變換為V2V1V3“轉著圈沿著杯沿兒汲溜著”也成句,意思沒有改變。但有意思的是,變換語序后如果帶上“地”整個句子就顯得不自然:
*兩個人一手端盤,一手端杯,轉著圈沿著杯沿兒地汲溜著,不露齒地品著……
而如果“地”位于“轉著圈”之后,整個句子又顯得自然通順了:
(18)兩個人一手端盤,一手端杯,轉著圈地沿著杯沿兒汲溜著,不露齒地品著……
為什么會出現上述情況,還有待進一步分析。但總體而言,“V1著V2”格式作為連動結構的邊緣成員,很多時候已經接近于一個單動結構(偏正結構),我們認為特殊用例的出現并不能影響狀語標記“地”區別從屬結構和連動結構的判別作用。[7](p1)
(一)次序象似性動因。
戴浩一指出漢語詞序中的時間排列基本上涉及兩條有獨立理據的原則——PTS(The principle of temporal sequence)和PTSC(The principle of temporal sequence),也就是時間順序原則和時間范圍原則。[8](p1)
在可顛倒語序而不改變意思的連動結構中,變換語序以前的A式通常都符合PTS原則,即兩個句法單位的相對次序決定于它們所表示的概念領域里的狀態的時間順序。如“先撐船后過河”、“先上菜場后買菜”、“先騎馬后上山”,在變換語序為B式后則符合PTSC原則,即如果句法單位X表示的概念狀態在句法單位Y表示的概念狀態的時間范圍之中,那么語序是YX。“過河撐船”、“買菜上菜場”和“上山騎著馬”分別指“過河的時候撐船”、“買菜的過程包含了去菜場的過程”、“上山的過程中騎著馬”,“過河”、“買菜”和“上山”均為時間距離大的成分,“撐船”、“去菜場”、“騎馬”均在前者所包含的時間之內,因而A式和B式的說法都能成立。
(二)動作的界限性與連動結構。
陳淑梅指出,時態標記“著”不能和有界限的動詞一起出現,如完成動詞、達成動詞或單一性狀態動詞(指永久性質的狀態)一同出現,如不能說“寫著兩封信”、“贏著比賽”、“老實著”,而可以與沒有界限的行動動詞或階段性狀態動詞(指階段性的狀態)一同出現,如“織著毛衣”、“餓著肚子”。[9](p5)
在“V1著V2”這類連動結構中,當V1和V2是沒有界限的行動動詞或是階段性狀態動詞,而且V1和V2在時間順序上完全重疊時,時態標記“著”一定要出現,如“唱著歌跳舞”。當V1和V2在時間順序上部分重疊時,“著”可以選擇性出現,如既可以說“拿籃球去操場”,也可以說“拿著籃球去操場”。反之,如果連動結構中前后兩個動作的時間順序完全沒有重疊的時候,時態標記“著”就不能出現,如“踹著門進入房間”就不能說。
在由“著”構成的可以顛倒的連動結構中,前后動詞為沒有時間界限的行動動詞或者階段性狀態動詞,且前后動作在時間順序上完全重疊,如“開著門睡覺”、“拿著望遠鏡看戲”、“瞞著不說”、“餓著肚子跑了”。“開著門”的時間與“睡覺”的時間一致,時間完全重疊,“著”必須出現,“開著門睡覺”也可以說“睡覺開著門”,兩種說法所不同的是側重點不同。而“開著門睡覺”和“開門睡覺”意思則不再一樣,前者表示伴隨狀態或方式,后者表示“先開門后睡覺”的連續動作。“拿著望遠鏡看戲”和“拿望遠鏡看戲”雖然都可以說,但“看戲拿著望遠鏡”可以說,表達的是一種方式義,強調兩者時間上的重疊,而“拿望遠鏡看戲”表達的是時間上的先后關系,不能顛倒語序為“看戲拿望遠鏡”。
(三)隱喻、前景-背景與連動結構。
隱喻是意義引申的一個重要機制,這個意義系統存在于三個不同的層面:概念層面、邏輯認識層面、言語行為層面。盡管連動式是對照概念領域中的時間先后順序而形成的結構形式,但是人們并不僅僅用它來表達客觀世界中時間上先后發生的幾個動作行為,而是用來表達更為抽象的先后語義關系,例如邏輯先后順序、認知方式上的先后順序,從而形成了不同的隱喻層面。[10](p5)
“換下舊的穿上新的出店門”可以變換語序為“穿上新的換下舊的出店門”,句子的語義不發生變化,正是因為人們在邏輯認識層面清楚事情的先后
順序,因而兩者說法都可以接受,所不同的是前者凸顯“穿上新的”這一背景信息,而后者凸顯“換下舊的”這一背景信息。
漢語一般把句子的焦點放在句尾,調換位置后強調點有所不同,比如“背著手站在院門口看了會兒過往的行人和飛馳而過的自行車”更突出的是“站在院門口”這個動作,雖然“背著手”和“站在院門口”在例句中都是背景信息,但在視覺圖像中“站在院門口“的背景信息就更加凸顯,而“背著手”的背景信息則相對模糊一些。可以顛倒的連動結構在變換語序以后,前景和背景信息往往發生了改變,如“開著門睡覺”的背景信息為“開著門”,前景信息為“睡覺”,而“睡覺開著門”的背景和前景信息則進行了互換。
值得注意的是,像“背著手站在院門口看了會兒過往的行人和飛馳而過的自行車”這類由V1V2V3三個動作組成的連動式,在變換為V2V1V3的語序后,依然符合動作的“背景+目標”順序,動作的這一順序是一種認知序列的象似而不單純是客觀時間上的象似。但如果是兩個動詞組成的連動句,變換后則可能發生變化。例如連動結構中的伴隨序列,如“他扛著一大袋米走了”,盡管從客觀世界的時間軸上兩個動作“扛著米”和“走”是同時出現的(可以變換成“他在走的同時扛著一大袋米”);但是認知表達上是有先后的,先注意到了伴隨動作“扛著一大袋米”,然后注意到主體動作“走”,遵循了“背景+目標”的認知先后順序。如果不遵循這種順序描寫,就表現為一種有標記句式,具有一種特殊的表達效果,如:
(19)他走了,扛著一大袋米。
另外還要注意的是一些由特殊詞語構成的連動結構,如“她是文革初去內蒙古插隊的”可以變換語序為“她是文革初插隊去內蒙古的”。現代漢語第5版對于“插隊”的解釋為:1.插進隊伍中去,2.指20世紀六七十年代城市知識青年、干部下到農村生產隊勞動和生活。人們對于“插隊”這一詞的特殊的認知了解,結合上下文語境,此處“插隊”的語義必為第二項解釋,而不會理解為是“插進隊伍中去”,因而無論語序是否變化都不會造成歧解。
顛倒動詞語序而不改變語義的連動結構中的動詞為沒有時間界限的行動動詞或階段性狀態動詞,動詞時間完全重疊,且動詞的施事必須相同,動詞后往往帶賓語以構成一個事件,賓語多是無指賓語,不具有示蹤性。這類連動結構可以分為語義重復型連動結構和變換語序后表方式義的連動結構,在后一類中無論是變換前的A式還是變換后的B式,兩者之中必有一種只能表方式義。這類連動結構句法功能靈活,入句以后通常位于句子的謂語位置,也可以位于句子的主語、賓語、定語、補語和狀語的位置,位于狀語的位置時通常不加狀語標記“地”。在表達效果上,則具有凸顯背景的強調作用。
[1]高增霞.現代漢語連動式的語法化視角[M].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2006.
[2]農朗詩.也談連動句中動詞的順序問題[J].語文學刊,2010,(6).
[3]芮月英.一種能顛倒的連動結構[J].鎮江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95,(2).
[4]農朗詩.也談連動句中動詞的順序問題[J].語文學刊,2010,(6).
[5]高增霞.現代漢語肯否連動句式考察[J].學術探索,2005,(5).
[6]劉丹青.漢語及親鄰語言連動式的句法地位和顯赫度[J].民族語文,2015,(3).
[7]高增霞.“V1著V2”之間可以有“地”[J].漢語學習,2005,(2).
[8]戴浩一.時間順序和漢語的語序[J].國外語言學,1988,(1).
[9]陳淑梅.對外漢語語法教學中時態標記“著”與連動式[J].孝感學院學報,2012,(3).
[10]高增霞.連動結構的隱喻層面[J].世界漢語教學,2005,(1).
責任編輯 鄧年
H-043
A
1003-8477(2016)11-0116-05
楊紅(1986—),女,湖北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石鋟(1962—),男,湖北大學文學院教授。
2015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15ZDB098),湖北大學2013年中國語言文學省級重點學科創新扶持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