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一凡
離高考還有整整半年。
似乎每年冬天在閑言碎語中我們都能聽見這句感嘆:“今年的冬天特別冷。”
其實人們當然不是真的關心今年是不是確實要比去年冷那么一些,也沒有人會在意這個冬天在電視里的專家口中應該被稱作是寒冬還是暖冬。人們只管肩并肩緊挨在一起,然后自顧自暢快地打著哆嗦。人們只管生活——那些和著人們口中吐出的白氣一起在空中打著卷兒飛舞著上升,又逐漸失去熱度,消散于眼前的生活。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仿佛眼前的銀杏樹前天還是滿樹嫩綠,昨天便成了金黃,今天刮過一陣冷風,就眼見著銀杏搖啊搖,搖沒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繼續隨風擺動,死氣沉沉。
人們習慣于從這片銀杏林前走過,開始于半年前。那時候還是夏天。銀杏樹還是綠色,郁郁蔥蔥。整個校園都是寂靜的——真正的寂靜。學校雇人噴灑了殺蟲劑,走遍校園聽不見半點蟬鳴。我坐在教室里,是同樣的寂靜。考試還有半小時才結束,我不愿看四周,于是盯著黑板上方的標語“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慘然一笑。但夏天不容許這樣的寂靜的。只聽得忽的一聲悶響,引得周圍同學一頓筆、一皺眉。聲音很大,驚散了電線上歇息的麻雀,驚起一連串驚恐的鳥鳴。
這是夏天的聲音。
后來就聽說,是有人跳樓了。
后來就聽說,是高三的男生,整個人砸在了教學樓下的垃圾桶上。后來就聽說,是因為不堪高考壓力,抑郁成疾。我看見有些人哭了。哭的很怪異,像梵高的向日葵。那塊地面被消防水龍頭沖洗過無數次,已經看不出痕跡。只是那個癟了一角的垃圾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沒有被換掉,留著一塊巴掌大的暗色,觸目驚心。自此那條路不再有人經過,可是總還有另外一條路——銀杏林前的小路雖然要遠一些、泥濘一些,曲折一些。但那里寧靜溫和,有柔媚的陽光。
次日早晨的黑板上寫著“化悲痛為力量”,被上第一節課的老師擦得干干凈凈。幾天過去,事情的震撼在人們眼中一貶再貶,直至貶無可貶。似乎已經沒有人還掛念著那個男生,那個屬于夏天的聲音。忙于準備高考的我們早就習慣,“暮去朝來顏色故”。
從出生起我便被灌輸:高考很重要。書店里擺在最顯眼的位置、賣的最好的是高考復習用書;走到親戚家聽著長輩談論的也總是誰家的孩子高考如何如何。甚至每年6月,舉國關注,報紙上電視里盡是對高考里里外外徹徹底底的分析。一人高考,牽動的是多少人的心! 但是,如果高考就是我眼前所見,就是拉緊窗簾與世隔絕的教室,就是寂靜得沒有蟬鳴的校園,就是被消防水龍頭沖洗過無數次的石板地面,就是癟了一角被人遺忘的垃圾桶,那么這千千萬萬學生的傾盡全力孤注一擲又是否值得?
人們總愛抨擊高考,面紅耳赤地聲討著教育制度的不公。京、滬地的學生比江、浙地學生更容易進名校;一考定終身是否合理;城市和農村等問題。可是大多數人最后還是會低頭走進書店,抱回一大摞的高考模擬卷。嫌棄高考這條擁擠的路人有許多,可是真正另辟蹊徑的人卻少之又少。
在這些人里面,B君算是一個。B君博覽群書,尤其愛好社會人文。當我們如怨婦一般向高考發著牢騷的時候,B君正在完成一篇論文,關于高考制度的改革。他從古代“舉旨填詞”的白衣卿相“柳三變”談到文革年轟動全國的“白卷先生”張鐵生,思路嚴謹,密不透風。后來這篇文章發表在《文藝研究》上,引起學界關注。在他自己開辟出的通向未來的另外一條路上,B君走得已經比我們遠太多。還有Y君,愛好文學幾乎已經成了他的標簽。Y君每月生活費一千元,卻至少要拿出兩百元買文學期刊,名著。在大多數人絞盡腦汁為寫高考議論文發愁的時候,Y君的名字已經多次見諸各大雜志。Y君不愿意隨波逐流,不愿跟著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去走“高考”這座獨木橋。許多作文大賽的優勝者名單中都可以看到他,優秀大學的中文系也向他招手。Y君走了另外一條路,叫做“文學”。還有積極參加學生會工作的D君,已經爭取到學校推薦的自主招生資格;準備出國留學的K君,去年便通過了托福考試;打算畢業后創業的P君,聽說已經掙到了第一桶金……
除了高考,也許我們還有另外一條路。
校門口大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還在繼續,從一百九十八跳到一百九十七。
高考改革已然拉開序幕。
高考之外,世界依舊。
明天的六月份又是高考,又是一個夏天。那時候銀杏樹又該是郁郁蔥蔥吧?蟬鳴熱烈,鳴得充滿希望——夏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