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桓
摘要:鄭珍為清代道、咸時期學問大家,其書畫與學問并轡而行,往昔言鄭子尹先生書畫者多籠統概括,未有具體所指,鄭先生書畫存于今者較同時代書畫大家似少了一些。筆者目力所及,兼作田野查考,對鄭子尹先生幾件書畫作一知半解的認識,拋磚引玉。
關鍵詞:鄭珍墓表 待歸草堂圖 爪雪山樊圖 隸書
鄭珍,字子尹,號柴翁,別號五尺道人,自署子午山孩,巢經巢主,遵義人。清嘉慶十一年(1860年)生,卒于清同治三年(1864年),以小學、經學為本,以漢、宋為宗。他與莫友芝共同編纂的《遵義府志》,被梁啟超譽為“天下府志中第一”。詩則被尊為清代同光體詩家宗祖,詩中多關心民間疾苦。工書畫,楷書具顏、歐、二王韻致,行書在顏魯公、蘇子瞻、米元章之間,篆書效冰、斯,隸書遠法漢,近師完白,
“畫宗思白,間摹文、沈?!辟e虹先生認為子尹畫當屬“金石家之畫”,是典型的學者型書畫冢。
一、孝行永駐藝貫于石
《黎太孺人墓表》,立于遵義城東樂安江畔子午山鄭氏故居望山堂遺址鄭珍母親黎氏的墓前,鄭珍自己的墓在他母親的墓之后,今皆為省級文物?!独杼嫒四贡怼窞椤罢涫掷账故?,由他親自撰述、書丹、鐫刻而成,因其文美、字佳、刻精,黔中學界仰稱為“三絕”。鄭珍事母至孝,此表固為先生孝行之一:道光廿年(1840年)三月八日鄭先生母親黎氏逝世,翌年葬子午山,壬寅(1842年)勒斯石。
表豎十六行,前十五行行廿四字,第十六行十四字,計三百七十四字,楷書。額篆“黎太孺人墓表”,筆畫渾圓勁健,結構勻整妥貼,處處藏鋒以示高古,何以為此,蓋柴翁遠紹《說文》,二徐的文字淵源,近受其時金石學一貫的重碑抑帖影響。
楷書則端正博雅,沉雄渾茫,厚重無虛行。結體間顯示出樸拙感,一望便知先生具有深湛的顏真卿楷書《家廟碑》、大字《麻姑仙壇記》的功夫。放眼先生存留于世的楷書作品,顯示出的面貌風格多元變換。此石想來是為逝去的母親作表,須鄭重其事,便寫得極為肅穆。單字在方正的主體基調上略扁,橫畫適宜地伸展擴延,縱筆又收束內抑,筆調“如錐畫沙”,飽滿醇厚,隸意楷形,端莊質樸。又在收筆處鋒芒外露,故使正直、倔強與內蘊之美并顯。
此表原石歷經劫難,一百七十四年來仍立于鄭母墓前,依然完好,值得稱慶。更因其問傳遞出的品行、文章、書藝以及摯誠、本真的人性之美,意義實在宏博。無怪乎論者以為“載體豎牢,文筆莊麗,為邑中金石第一”。
二、隨性揮灑寄意林泉
子尹先生的畫,或逸筆草草以抒胸臆;或依托實景以紀其事;或刻畫渲染以志情懷;《待歸草堂圖》,雖是應友人囑咐而作,實為作者對人生況味終極追求的體現:向往不被世事紛擾、潛心學問的生活狀態。
從款識中獲知,該圖是應“鄂生屬”而作,鄂生是唐炯的字。炯父唐樹義,鄭珍稱為表叔,唐炯一生屢立軍功,仕途跌宕,光緒八年(1882年)云南巡撫任上,法軍入越南,窺我滇粵,炯受命出擊,委之劉永福,因滇軍擅自撤退,永福軍解體,因之論罪下獄,十一年(1885年)革職,十二年(1886年)賞還巡撫銜,辦云南礦務。二十二年(一八九六年)受鹽務案牽連,再革巡撫銜。三十三年(1907年)病歸,賞還巡撫銜。三十四年(1908年)卒于貴陽成山待歸草堂(其址大概在今天的貴陽十九中一帶),年八十一。
此作雖托名“待歸草堂”,卻不是唐炯時或盤桓其間之處所的真實寫照,真是這樣,這位知府大人(至鄭珍辭世時,炯署定遠(治今四川武勝縣)府事)的宅院豈不顯得寒酸。但觀畫作:房屋一楹,屋側籬邊梅樹一株,又梧桐一株,臨水山石疊壘錯落,小舟偎于岸,石上修篁數竿,竹間處士觀書行吟。的確愜意。
如此方法繪友人居所,是意向性的高明表達。無意于雕梁畫棟,那只是“造像”而已,了無生趣。對幽園雅居的寫意,對理想環境的營造方能直指本心,才能使人心隨物化,陶然忘憂,甚至“天人合一”。遙想唐炯當年得此畫,必定激賞。
柴翁作畫,不宥于一家之法,能博采眾長,其《與柏容論畫》詩中言:“……但聞識者說,此事勿死縛?!貓套V論求,一痼反難藥”?!洞龤w草堂圖》可視為確證:用筆“隨心所欲不逾矩”,畫石如“干裂秋風”,樹葉又“潤含春雨”。房屋結構筆筆分明,腕力注其間。墨色濃淡變化,時或點染,殊為有趣。絕妙者在畫竹時的輕盈隨性,能見出與寫字一樣提筆按腕間的深厚功夫。畫中人物,自是柴翁與鄂生的化身。難怪時人評論此畫時說:“筆墨縱橫排募,淋漓酣暢,老筆紛披,隨意生發,已入化境。”
三、圖形紀實別意遣懷
鄭珍畫作,存于今者寥寥,余目力所及盡為山水畫,想必柴翁于林泉雅意情有獨鐘。以手法觀之有二端:一種遣興游心,寄超塵之想,《攜琴載酒圖》《待歸草堂圖》可歸于此類;一種以造化為依托,紀實其事,圖形存史,方法卻是藝術化的,《爪雪山樊圖》當如是。
斯圖鄭子尹先生繪于“癸亥(1863年)先母忌日”,即是年的農歷三月八日。是“寫付湘佩妹氏存之”的。“自己未(1859年)來,鄉人苦于湄賊,遂因山砌壘,聚居其中者幾三千戶。吾中妹黎湘佩避賊依母家,亦作此山中人”。是年(1863年)“三月四日,(子尹)自郡城(遵義)歸,適禹門山寨筑成,暫住表妹黎湘佩寓舍,擬居數日入蜀往綏定依唐炯,道梗未行”。由此可知,子尹因咸同間農民起義,道阻不能入蜀謀食,在禹門“貧況不堪”,心情不佳,如坐樊籠,思及“禹門山,順治初昭覺丈雪大師避難來結道場,地之幽勝,殆難為匹?!彼坪踝陨砭秤雠c丈雪僧相若,于“兀坐翛然”間,“念飛鴻指爪,一印丈師殘雪,隨便涂染,庶他時談山故者,愛而見我云”?!白ρ┥椒鼻逦髁?。
所繪為當時禹門山之景象,甚至按圖驥索可窺雪泥鴻爪。中段紅色屋宇當為禹門寺,山門、殿堂、廊廡俱全,很恢宏,惜今已大半頹圮。左下方朱紅樓閣為大悲閣,閣內存有鄭珍書刻木質篆書“殿聳地樘千歲柏,神歸天倚萬人刀”聯。閣邊古樹在畫中也有體現。大悲閣臨水為樂安江,“即唐《元和志》之帶水,又名牢水?!彬暄忧邸iw前江上有石板平橋,今已圮,改為三線建設時期所修之拱橋矣,二者皆名為“鎖江橋”。橋以西是通往郡城,也就是遵義城的道路,古今亦然。樂安江東岸禹門山上房屋鱗次櫛比,四圍寨墻堅固,從畫中的三角紅旗可知有團練守衛山寨,在在皆可作歷史觀。山上古樹槎枒,今尤郁勃,房屋卻少了許多。畫次田疇廣陌,亦今之所見。
鄭珍的“畫宗思白,間摹文、沈”確為的論。以技法看,《爪雪山樊圖》之樹木勾勒,山石皴擦及行筆走線間,多與董玄宰(思白)山水畫相合。愚以為:山體峻峭,線條堅勁,中鋒運筆兼作折筆,得一“瘦”字訣耳。
四、天真爛漫古趣橫生
在悅雅齋中得見這幅鄉賢鄭珍應“芳谷仁兄大人雅屬”而寫的隸書對聯,原裝原裱,無疑是真跡。初看時并沒有引起我太多的注意,及至細細品讀,益發覺得有味,筆法古拙蒼老中見爽逸,墨色非一味的黑,卻是可以因為那墨的濃中有淡看到行筆的軌跡,一如剝筍,層層地剝開來,精華也就呈現在眼前了。
聯曰:“牛羊自歸邑巷,童樨不識衣冠”。款署“柴翁鄭珍”??钕骡j印兩枚,上白文“鄭珍私印”,下朱文“子尹”。上聯引首鈐朱文印“子午山柴翁”。右下方鈐朱文印“上下千年”一枚,筆者不敏,未知此印是否為鄭珍先生所有,抑或是其他人鈐蓋上去的。
鄭珍先生的書法真像他的學問那樣既“博”且“精”,楷書既可寫出《黎太孺人墓表》中顏體的莊嚴端正氣象,也有《歸田賦》出宋入晉的婉約多姿;行書學蘇(東坡)、學米(芾)、也學黃(庭堅)……博取兼蓄,融冶一爐,“不言取法某家而自有某家在,不稱摹擬某家而自有某家意,隨才情的抒發,作書應具的技巧,胸中存書萬卷的學養皆渙化其中,提穎揮灑的風流韻致盡顯”;篆書雖“遠紹冰斯”,實在是“善變”的,運筆“兼柔鐘鼎筆意”,筆畫粗闊,“用墨飽滿而時顯枯渴,揮寫縱意而不失法度”。
子尹鄭珍先生的隸書,“已是學古而能化跡了”。變化多端,比如省博有其作品“天生我才必有用,神縱欲福難為功”隸書對聯,寫得淋漓酣暢,直來直去,絕無半點的矯柔做作。而此幅對聯,又變化婉轉了許多,收放自然,輕重變換,直筆曲筆互用,行筆隨書寫時個人生理氣息的變化使得存于紙面的墨線波磔顫動,古意盎然,與漢碑如出一轍,更可貴的是寫得古而不生硬,看“歸”字與“識”字,那種嚴謹與輕松的形式統一簡直讓人無復言表,不知說什么好了,其背后的書寫功力支撐幾近極致。“觀他的隸書……予人沉厚、凝練及墨色飽滿的感覺……細微處的用筆,相間著靈巧、活潑”。
書貴有自家面貌,鄭珍先生大才,隸書雖融《禮器》《曹全》諸碑,又取法鄧石如,絕不囿于一家,是將鄧氏隸書的飽滿,《曹全》碑的雋秀,《禮器》碑的挺拔活潑潑地為我所用。甚者篆、行、楷、隸一齊搭配,合為一體,看落款“柴翁鄭珍”四字,寫得何其暢快與自信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