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永慶
對話葛水平:寫作要多和自然打交道
文/孫永慶

責任編輯:吳新宇
編者按:葛水平,女,1965年9月生,山西省沁水縣人,山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電視劇《平凡的世界》編劇。已出版小說集《喊山》《守望》《裸地》、散文集《今生今世》《走過時間》等。曾連續四年進入中國小說學會中國小說排行榜,小說《喊山》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長篇小說《裸地》獲劍門關文學獎、第五屆《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獎。下面是教師、作家孫永慶與葛水平女士的精彩對話。
孫永慶:曾讀到你寫的一篇文章,說你的散文《風把手藝刮進了天堂》被選入北京的中學語文試卷,試卷要求考生在閱讀該文后回答20道題目。你專門試做了這道閱讀理解題,對照標準答案,發現自己的分數低于“及格”水平。你告訴記者,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出題老師“打敗”了。請你解讀一下這個現象。
葛水平:一篇文章,讀者有無數進入它的路徑,有各自理解它的方式與情態。作者對自己作品的解讀可能更多的是在情感層面上,而閱讀者,比如說語文老師或者出題老師,更多的則是對文本進行理性分析。
我每周都會去鄉下,看到生命在貧瘠的土地上掙扎,看到古老的房屋在一點一點消失,看到以仿古為模式的建筑越來越多……我們逐年在喪失自己的文化優勢,全球化的崇洋媚外和市場化的經濟掃蕩,正在從本質上改變我們的鄉村。然而,只有在鄉村,我才能知道,我們每個人身后山長水闊的背景。我的入選作品假如由我自己來解讀,我可能會因為情感的沖蕩,從而更多地表述我的憂慮和焦灼。當然,我們更需要理性的分析。畢竟,是理性讓傳統復活和長存,傳播理性是知識分子的天然義務。
孫永慶:你的散文鄉土氣息濃郁,文化內涵豐富,非常適合中學生閱讀。如《有一種氣場叫善良》收入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語
文閱讀訓練八年級(上冊)》,《上善若水》等被選入中學語文閱讀題。你能談談這些散文的創作經驗嗎?
葛水平:我想說說我寫《上善若水》的心路歷程。
我父親年輕時候有個朋友,是一位盲人,他每年冬天都會進山說書。他的到來讓村莊充滿了歡樂,孩子們圍著他轉,大人們都想請他到家里吃飯,他是村里的貴客。冬天,雪下得歡,村莊變成了童話世界。他看不見雪是什么樣子,但是下雪時他的嘴角都會掛著開心的笑,他會站在雪地里拉二胡。整個冬天,每家每戶爭相喊他拉二胡說書,滿屋子都是他吃飽喝足的笑聲。大年三十,他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沒有自己的家和家人,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但是他絕不在團圓的日子去打擾人家。對于村里人,過年后一切照舊,村莊只是他的一個驛站。好多年后,我和父親去一個破敗的窯洞看他,他已經死去。父親說,他比任何人活得都難,可他沒有給任何人添亂。他眼睛瞎了,可心里亮著一盞燈。
又過了若干年,我聽阿炳的“二泉映月”,我的情緒無法從弦樂中走出來。我想象他孤零零地站在天底下,在凄風中生來,在苦雨中離去,飽嘗世態炎涼,卻用音樂給人們留下了無盡的春天。世界不是一個人的故事,如果我們活著的每個人心里都亮著一盞善良的燈,人間就會少去許多冷酷無情。
孫永慶:讀你的散文集《河水帶走兩岸》,領略了沁河流域的民俗風情。我讀這本書得到一個啟發,要寫好作文,必須親近大自然,閱讀大自然。而這,正是現在的語文教育所缺乏的。
葛水平:我童年時跟隨教小學的母親上學,由一個山村走進另一個山村,初步認識了一些物事和人事。看似簡單的鄉村,生活起來卻吃力得很,從春天下種到秋天收獲,村里人沒有多余的閑工夫。除非下雨天,一年里只要不是自然氣候阻止人的腳步,他們就永遠生活在瑣碎的忙碌狀態中。我喜歡下雨天,誰看見有扛著農具的人走過都會喊一聲:歇息吧,歇息吧,過不完的日子忙不完的活計。那人就會腿軟得停下腳步,和村里其他人坐在一起聊天到晌午。我喜歡聽他們講家長里短的事,尤其喜歡聽盲人說書。天晴時,我和下地的人一起走向他們的農田。田埂上可以望見整個村莊,包括每一家的豬圈和牲口棚,我想和他們說話?;仡^時看見他們光著膀子,通紅的日頭照在他們的脊梁上,起伏之間,莊稼長高了,我也離開了他們。
寫作文,首先要寫自己明白的物事和人事,哪怕簡單的景物描寫也要有過親身經歷。然后,要把柔性的情感放入字里行間,一定要相信自然山水是有靈魂的,也是有情感的。唯有將自己的真情浸潤其間,才能發現自然和人間的大美。我們現在的語文教育更多的是閉門造車,孩子們從閱讀中尋找詞匯,很少享受自然的真味。其實,教育所需要的東西不多,可以用來充塞其間而覺得幸福的并非讀書一項,自由奔放的心靈往往比死讀書、讀死書更重要。
孫永慶:讀你的散文,發現你善于觀察生活,從平常的事物中發現生命的意義。你葛水平老師說:“我不主張學生
看‘怎樣寫作’這類的書籍。我的經驗是,
多和自然打交道,多和人打交道。”你對這句話有何感想?歡迎到酷咖網(kuka. hnjy.com.cn)來交流。
積累了豐富的寫作經驗,能結合你的散文寫作談談學生如何讀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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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水平:任何談寫作經驗的人都可能把學生引入歧途。命題作文是一種最毀人的寫作方式,而且我不主張學生看“怎樣寫作”這類的書籍。我的經驗是,多和自然打交道,多和人打交道,有些民間語言的意思和趣味,反倒是書本上找不到的。寫作是隨身的手藝,除了書本,更多的是要閱讀生活。生活真是無奇不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看不到的。
孫永慶:我覺得你的文學作品的語言有種特別的味道,樸實而有質感,優雅而不失豪放。這種語言特質是如何煉成的,有沒有訣竅給學生們分享一下?
葛水平:我屬于在山里放養長大的孩子,從小跟隨祖父放羊,野山野嶺到處玩,性情樂觀得很。我只想告訴同學們,豐富而充滿想象的土地上,生長著無數性情可愛的各種生靈,豐富的自然資源、村莊純凈的空氣、明亮的陽光與雄偉的天地相互呼應、糅合在一起,這些都是你們意味深長的寫作詞匯。
孫永慶:從作家楊棟的《葛水平的書房》中,知你好讀書、善讀書,尤其喜歡讀“民間”這部大書。請和學生們談談你讀書的感受,好嗎?
葛水平:讀書就像吃飯,天天得吃,更要好好消化。
孫永慶:說到讀“民間”這部書,我想起作家王祥夫和你的對話:“我喜歡你說的‘一咕嘟火’,這讓我想起民歌中的‘一疙瘩云’,好啊,很妙的語言?!笨磥恚嬲r活的語言來自民間,要學好語文得接地氣。
葛水平:語言是上帝遺失在大地上的種子。上帝為自己的遺失感到惱火,于是上帝說:“變亂他們的語言?!贝蟮厣系娜藗兙妥哉f自話,形成數不勝數的方言。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它是以語音為外殼,以詞匯為材料,以語法為結構而構成的體系。民間語言十分復雜,也十分風趣動人。眼下強調的普通話教育,最明顯的一點就是讓我們丟棄了鮮活的語言。
多么遼闊的大地和多么綿長的傳統,才能孕育出諸般生動的語言?。∷鼈內绶毙巧⒙湓诟鱾€角落,默默地閃爍著性靈之光。貧困和苦難如影相隨,詼諧幽默的問答叫多少人開懷大笑??上В袑<覝y算,如今人類語言種類的消亡速度是哺乳動物瀕臨滅絕速度的兩倍,是鳥類瀕臨滅絕速度的四倍。據估計,目前世界尚存的五六千種語言,在21世紀有一半將會消亡;兩百年后,80%的語言將不復存在。一定要學會去民間撿拾你喜歡的語詞,也只有民間語言才能彌補語文課本的詞匯短缺和死板教條。
孫永慶:現行語文教材也選了《社戲》《云南的歌會》《端午的鴨蛋》等反映民間生活的文章,但僅靠閱讀幾篇課文遠遠不夠,要讓學生“走進民間”,還需做哪些功課?
葛水平:在西方,再偏僻的小鎮,最大最好的建筑一定是教堂。教堂是一個通道,讓每個人的靈魂和永恒的上帝溝通。神靈的出現,正是人類智慧初開、最富有幻想、思維最簡單直觀的時期,也是人類因為生存能力薄弱,難以克服對大自然的畏懼,依照自己的好惡,用簡單的因果推理想象出來的結果。有了以神為中心的故事,就會有神的靈跡,接著便出現了安放神的廟宇,娛樂神的廟會、社戲和各種節日。
真要了解民間的文化生活,需要我們多去民間走走,多關心和觀察社會生活。最珍貴、最豐富的文化內容,就盛放在日常的世俗生活中,在那些喧嘩熱鬧聲中,激蕩著人情與性情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