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默
衛西諦曾說,當一個導演完成了三部電影,如果他還沒有形成自己的個人風格,那么此人基本就完蛋了。
我寫了三本書,不知道有沒有自己的風格。
但我知道不知火舞的愛人是安迪。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灘頭古鎮,玻璃瓶汽水插細長的吸管,柜臺里的漂亮姑娘撬開瓶塞熱情地遞給你,售價低廉,人人消費得起。
青石板小巷里挑夫肩上扁擔挑的豆腐腦雪白柔潤,角落還有桑葚在論斤叫賣。從前的同學放課之后通通扎堆游戲廳,省下來的零食錢上交給標識是游戲人物八神庵的那臺機器。
有同學把他的形象畫了下來,紅發黑衣,手心里有熾烈火焰。
回想起來,當時我正沉迷王小波飛揚跳動的黑色幽默,對同學發出的邀約嗤之以鼻。他有些費解,再沒說過叫我去游戲廳一起玩的話。
當時,一本書夠看一個月,連一點折邊折角都要仔細撫平。
可是那個年代已經過去了。
對于一個勇敢的狂妄少年來說,漂泊闖蕩幾乎是必備的旅程,是帶一支舊鋼筆與磨破書脊的《黃金時代》上火車去遠方,是不親近人群,是突如其來地暗戀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姑娘。
當時的我,可能傾向于把自己比喻成孤獨的戰士。
現在想想,那種近乎任性的行為,天真白目,單方面忽視了社會的惡意,不像文青,更像只又昏又盲的無頭蒼蠅。
“中二“是舶來語,用在年輕時的我身上,卻也可以稱得上貼切。
瞎裝文藝的后果是旁人的不屑一顧。看過幾本閑書就以為自己能成為一個大作家的想法最終無用,狂妄少年一朝被殘酷的現實打敗,鼻青臉腫,陷入頹唐。
畢竟驕傲與謙虛,孤獨與熱情,從來不可逆。
直到后來,伸直雙腿站在人群中,我才曉得,任何知識要進入更深一層的階段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累積所有人都能輕易做到的技能,到長大以后會被碌碌世界迅速打敗。
只有認真又清醒,經歷被糅雜碾碎的脫骨的疼痛,才能脫下名為“少年”的稚拙的驅殼。
在重重惡意與磋磨里,掙扎汲取冷清的光輝,獨自狂野生長。
前些時候,我接了七歲的小外甥來家里,他從我的書柜底層翻出一本積了灰的《妻妾成群》,舉起有些斑駁的封面對準我:“舅舅,這是什么?”
我驚訝于他奇妙的尋找能力,明明書柜里有那么多新書,每一冊都光鮮亮麗。隨后我從他的手里拿過書細細擦了灰,重新擺好。帶著他洗手,搓洗手液時跟他講:“這是舅舅年輕的時候喜歡看的書。”
他轉過頭,眼睛睜得溜圓:“那這是好書還是爛書啊?”
我遞毛巾給他,一本正經地解釋:“對你這個年齡肯定說不上好,但絕不算爛,這得看你怎么看它了。不過呢,你以后可得小心,天天看爛書,遲早變成豬。”
他發出嗤笑:“舅舅是豬。”
信息爆炸,如今每個人手里都有大風烈酒,隨口道出錦言佳句,恨不得在社交網絡通通訴諸與陌生人聽。就連女性好友在朋友圈曬一張牛油果料理,配字都是張小嫻式經典語錄。
大概我的年代已經過去了,踢球時有正當年的新鮮小伙在旁邊顛球,空氣里甩脫的都是新鮮水分,而我扶著腰,在他身邊喘著粗氣。
慢慢的,關節會逐漸磨損,肌肉開始出現不協調,骨頭里開始發出空洞的響聲,靈魂離群索居,收斂了感性的部分,也因此更加獨立。
少年時,我從沒去過游戲廳。
但我知道,在《拳皇97》里,不知火舞的愛人是安迪。
于我而言,孤獨幾乎是一種不動聲色的狀態,近乎清醒的旁觀。
這片原野熱鬧喧囂,縱使無人,也總有風聲和陰影無處不在。
Shadows will help you try to h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