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風為裳
枕下,三朵紙玫瑰
文◎風為裳

紙玫瑰永遠不會枯萎,因為它從來就不曾真正綻放過。
“16歲”那年的春天,我去了那個水鄉(xiāng)小鎮(zhèn),霧氣朦朧中,青石板路潮濕膩滑,一樹一樹的桃花洇暈著我濕漉漉的心情。
小巷深處的黑漆門緊閉著,我敲開,進去。這是盧淺草的家。
開門的是個高個子男孩兒,他正背著書包打算出去。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遭,然后從我身邊擠了出去。
盧淺草躺在床上,對我的到來沒有表示特別的歡喜,也沒有特別的感傷,就如家里來了個使喚丫頭。她淡淡地說:“你的屋子收拾好了,有什么需要盡管說。”我點頭。她的身上有紫檀的香味。我并不喜歡。
轉身出門時,她說:“錦兮,今年你15歲了吧?”
“是16歲,還差10天我就16歲了。”還差10天就15歲的我這樣說。我就是要她記錯,或許沒記住女兒的年齡可以讓她的心里生出一點兒內疚來吧!
睡在夢里,可以聽到船劃過水面的聲音。想起白天從我身邊閃過的那一雙眼睛,心里有恨。
他是葉易,父親說過的。
想起父親,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感覺他仍用熱熱的大手抓著我冷冰冰的小手,輕聲說:“錦兮,你看過《紅樓夢》的,到了你母親那兒,要學會像黛玉那樣,察言觀色,低頭做人。”
父親的手一點點變涼,我眼里沒有淚,唯一的感覺是心也在變冷。
從小村到小鎮(zhèn)的路并不遙遠。可是我卻是15年沒有見過這個叫盧淺草的女人了。
盧淺草是個妖嬈的女人。父親唯一一次醉酒時,在我面前提起她便用了妖嬈這個詞。
輾轉從鄰里聽到父親與盧淺草的故事。
她來小村時,瘦得皮包了骨頭,只有一雙眼睛,桃花一樣媚氣空靈。老人們說,那是專門蠱惑男人的眼睛,沒人逃得出去。
父親是個老教師,雖識了些文墨,但家徒四壁,一直未娶。恰巧遇了她,收留了下來。一簞食的恩澤與一瓢水的嫵媚,兩個人便情投意合起來。
隔年生下了我,小日子原本會像門前的河那樣悠長。
她從不說她來自哪里,也不說前塵是怎樣的。
父親也不問,或許是怕問。
但該來的總會來。一個俊朗的長衫男人站在父親寒酸的小屋門外時,父親就知道夢醒了。
盧淺草叫來人“哥”,可那眼神分明不是兄妹那么簡單。父親出去打酒。回來時,盧淺草哭成了淚人。
男人一句話沒說,走了。盧淺草便常常站在河邊望。那時的我只曉得在屋里的小床上哭,不知道人生有多少變數。
終于有一天,我和父親在春天的青草味道里醒來時,身邊空空蕩蕩。
盧淺草和人私奔了。村人說:長那樣一雙眼睛的女人,注定是不會為任何男人戀棧的。我一天天長大,村子里的人看了我百無厭倦的一句話就是:“錦兮的這雙眼真像她媽!”我站在家里那破舊的小鏡子前照來照去,不曾看到那種叫做“妖嬈”的東西。
在這個家里,我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使喚丫頭。葉茗革在飯桌上問我還想不想上學時,葉易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我低了頭說:“不了,我對讀書不感興趣。”
盧淺草總是愛躺在床上。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病,也沒見她喊過疼或者吃過藥。只是那樣懶洋洋地躺在那里。我也看不出她眼里有妖嬈,相反,有的只是倦怠,即使與葉茗革說話時,也是這副表情。
我在廚房洗碗時,葉易走了進來。“你該去上學。鎮(zhèn)里的好多女孩兒都上了學。”
“不用你管。”這是我們第一次說話。他在我身后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走了出去。
我回到我的小屋時,床上多了幾本書。巴金的《家》、《春》、《秋》,干凈,微黃,上面有清秀的蠅頭小楷。
這是我不曾讀過的。父親教我的不過是些《四書》、《五經》、《烈女傳》。我也曾經是個很好的學生,開明的父親送我去另一座小鎮(zhèn)最好的學校讀書。那時我以為一輩子不會再見到盧淺草,我恨她。
這個家里的人好像都不怎么說話似的。葉易不與盧淺草說話,也極少與葉茗革說話。而我,則是人問則答,不問絕不出聲。洗衣做飯,我當自己是個使喚丫頭,在這個家里混一口飯吃。然后等待自己長大那一天,被一個男人帶走,如此而已。
葉易每晚學習到很晚,他一定學習很好的。收拾他的房間時,他的抽屜里有好多的書。
我從沒叫過他“哥”。而他,也從沒叫過床上躺著的那個女人“媽”。
午后,兩個姓葉的男人都出去了。我站在院子里洗衣服。盧淺草坐在了門前的藤椅上。
“錦兮,你爸和你說起過我嗎?”
我搖頭。她嘆了口氣。“他一輩子不續(xù)弦,大概是我傷他太深吧?”
“他不續(xù)弦是怕我受氣。”我不想讓眼前這個女人自作多情下去。
“你別這樣怨怨艾艾的模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你是我生的,這也是你的命。”
“我的命就是被親媽阿貓阿狗樣扔下和別的男人私奔?”
盧淺草的眼神凌厲地瞅了我一眼:“你跟誰說話呢?”
“我在跟給我飯吃的主人說話,當初你也是這樣的心思嫁給我爸的吧!”
她風一樣站在我面前,給了我一巴掌。她的手纖細柔軟,保養(yǎng)得很好,卻打得我很疼。
院子里的一樹桃花落了。葉易突然對我說:“帶你出去轉轉吧。”
石板路兩邊斑駁的青墻,在視線中緩緩地蜿蜒,小鎮(zhèn)恬靜、曼妙、悠然、飄逸,似一幀淡墨疏筆的小品,我站在河邊用耳朵傾聽潺潺流水輕靈的細語。
葉易說:“別太難為盧姨,她的日子不多了。”
我的眼睛被河水刺了一下,太陽太烈了。
“你叫她盧姨?”
“她不是我媽。
“我爸和盧姨青梅竹馬。兩家從小給他們訂了娃娃親的。后來盧姨的父親生意敗了。而我的爺爺明哲保身,讓父親娶了我媽。盧姨躲到了鄉(xiāng)下。
“我爸去找盧姨那會兒,我媽得病去世了……”
葉易的眼里波光粼粼,前塵往事在我的心里翻江倒海,在他的口中卻波瀾不驚。
“盧姨的肝不好,已經沒救了。你回來,其實她是高興的。”
原來妖嬈女子心里是有真情的,在她愛的人面前,那妖嬈才會如桃花般開得紅艷艷,我的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
回家的路上,葉易拉了我的手。他的手也是那樣熱熱的。
“我希望你能去上學,你的路還很長。”
吃晚飯時,我對葉茗革說:“伯伯,我想去上學。”
我不再恨什么,如果上天只給我這一小段日子可以陪陪她的話,我不再恨什么。
我的腰身如桃枝一般柔軟起來,我的眼神桃花一般明艷起來。學校里,常常會有男生追上來,吹著很響的口哨,或是圍著我說要和我交朋友。每當這時,葉易就會不知從哪里鉆出來,攔住那些男生。
“她是我妹,再敢動她一下,小心挨揍。”
葉易說這番話時,我總是偷偷地樂。水鄉(xiāng)的男生到底不是囂張的,不然不會被他紙老虎式的威脅嚇到。
我同兩個與我毫無血親關系的男人成了一家人。盧淺草走的那天,我喊了她一聲“媽”。她的眼里只剩下了枯槁。不知道到了那里,她會不會見到我父親。
如果見到,我希望她不再妖嬈,如果她沒愛過父親,她不該掠去他的愛。
和葉易說起這些話,他說:“你怎么知道你的父親不幸福呢?至少他愛過一個女人。”
他說這話時眼睛里滿是執(zhí)著。我仔細看著眼前這個18歲的大男孩兒,他遠比我想象的成熟。
“錦兮,愛是件讓人無能為力的事。就像那個煙雨迷蒙的清晨,我開了門,你那樣單薄無助地站在門前,那一刻,愛突然降臨。”
我握住了他的手。當初懷著一顆復仇的心踏進這個家門,沒想到會是現(xiàn)在這樣的結局。
葉伯伯很疼我,他常常想念盧淺草,說話間會說起他們小時候如何如何,是的,父親和母親是沒有小時候的。他說,母親走了,老天派這么像她的一個乖女兒來陪他,也算仁慈。他的眼神很讓人心疼。
葉易似乎開朗了許多,有時會滔滔不絕地給我說新看的書如何如何,說完還不忘表揚我:“錦兮,冰雪聰明。將來也會是個奇女子。”少年的意氣風發(fā)寫在他的臉上。他被保送上北京讀大學了。
而我,暗暗給自己加油,不過兩年,我也會去的。
生日那天,收到葉易的信,信里夾著一朵紙疊的玫瑰。他說,三年,他會為我疊三朵紙玫瑰,然后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是的,三年,我一定要奔跑著趕上他。
家里只剩下了我和葉伯伯。每晚,我都會挽著他的胳膊去散步。踩在青石板路上,聽著河水嘩啦啦地流淌,他回憶母親的往事,我講述葉易的近況。思念讓我們變得很親很親。
紅顏三春樹,流年一擲梭。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轉瞬即逝。就快與我的易哥哥在大學會面了。他說畢業(yè)后,要在那座城里找一份工作,等我把書讀完。我撫摸著那三朵紙玫瑰,向往著把自己獻給易哥哥的那一刻。我21歲,我的易哥哥23了。那一年寒假,我悄悄對他說:“要了我吧,我愿意做那一朵玫瑰,為你最濃烈地綻放。”易哥哥推開了我。
“愛情有著更深的內容。我不想像父輩那樣沖動,給你帶來傷害。我們還有將來。”
我對葉伯伯說:“如果我也離開這個家,你該怎么辦呢?”他指了指柜子上母親的照片,“有淺草就夠了。”我的眼睛濕了。
在最后時刻,我找了老師改了志愿。我報考了南方的一所大學。錄取通知書來時,葉易興沖沖地去取。回來一臉憤怒。“章錦兮,這就是我等你三年的結果?”
我面無表情,收拾著東西。他一把拉住我。在小鎮(zhèn)的青石橋上,他問:“為什么?”
我說:“小時候村里的老人們就說,我和我媽一樣,是個眼里妖嬈的女人,這樣的女人不會一輩子只跟一個男人的。是的,她們說對了。我喜歡上了別人,你認識的,我們班的梁昔文,我要跟著他去。”
葉易的眼神要殺人,“你說的都是真的?可為什么你不早說?”
“因為我要吃你們家的飯。”我努力不讓淚水流下來。
“錦兮,你真的那么愛他嗎?”
“是的!對不起……”我咬著牙,他頹然松手。
我從來就是這小鎮(zhèn)里的過客,起程時,我在枕下留下了葉易送我的那三朵紙玫瑰。葉易前一晚就連夜離開了。紙玫瑰永遠不會枯萎,因為它從來就不曾真正綻放過。我希望在葉易心里我就像這紙玫瑰。
我再不會回這個家,他永遠不會知道我拒絕他是因為我不再純潔,葉茗革——他的父親、我的伯伯——在一個煙火朦朧的夜晚喝醉了酒,把我當成了盧淺草……
編輯/王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