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旭
如果說由于早期嚴苛的審查制度導致了20世紀七八十年代韓國電影對美國好萊塢過多的模仿與借鑒,那么進入21世紀后,隨著電影審查制度的廢除和與國際接軌的電影分級制度的實行,韓國本土電影迎來了它的復興與繁榮。2016年暑期上映的《釜山行》便是韓國電影產業成熟期的又一佳作,這部兼具商業性與藝術性的影片上映不久便接連打破多項記錄:上映首日票房破87萬人次,僅19天累計票房突破1100萬人次,暫居韓國年度票房第一;同時還入選第69屆戛納國際電影節午夜展映單元,可謂叫座又叫好。
《釜山行》的創作靈感來源于導演延尚昊早期的漫畫作品《首爾站》。影片講述了開往釜山的一輛高速列車遭遇不明病毒的感染,這種病毒的攜帶者便是類似美劇 《行尸走肉》里的“喪尸”,人一旦被“喪尸”咬中會立即感染,在死后不久就地站起,異變成喪失理智、嗜血成性的怪物。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災難,旅途中的人們大多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最先感染的“喪尸”殘忍地奪去了生命,并且異變成“喪尸軍團”繼續加害剩下的幸存者,于是原本安靜和諧的車廂頓時成了鬼哭狼嚎的人間地獄。大敵當前,主人公石宇帶著他的女兒秀安,偕同摔跤手尚華和他已有身孕的妻子盛京,以及年輕的棒球手等人,團結一致,在反抗求生的過程中也譜寫了一曲蕩氣回腸的父愛贊歌。
《釜山行》在敘事策略和情節設定上依然能看到美國文化的影子。在人物設定上,“喪尸”現象源于全球化時代背景下美國文化的輸出,美國AMC電視臺于2010年制作的熱播劇《行尸走肉》是近年來最經典的“喪尸”劇之一,并在全世界范圍內掀起了一股“喪尸”熱潮,因而人們在觀看《釜山行》時會很自然地聯想到《行尸走肉》,不同之處在于《釜山行》里展現的是韓國民眾在災難面前的反抗與信念,而非西方帶有宗教意味的救贖之路。在情節設定上,《釜山行》與改編自美國作家斯蒂芬·金的同名暢銷小說的好萊塢電影《迷霧》(2007)有相似之處,后者講述的是緬因州的小鎮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霧所籠罩,霧中隱藏著恐怖可怕的噬人怪物,暴露在室外的人無一幸免,剩下幸存的人們躲在超市里組成求生隊伍……影片的結尾,絕望的主人公用最后四顆子彈打死了他的同伴并企圖飲彈時,軍隊及時趕到,原來迷霧是一場由實驗引發的安全事故。《釜山行》在片末也交代了這場“喪尸”疫情的根源與主人公之前的工作有著直接關聯,但與《迷霧》所滲透的西方人傳統的帶有悲觀色彩的宿命論相比,《釜山行》的結局讓人們看到了希望。可見,韓國導演在借鑒好萊塢電影題材的同時,也在努力擺脫曾被西方文化霸權殖民的他者身份。根據《北京電影學報》2014年第一期的統計數據,新世紀以來,韓國電影的本土競爭力在與國外的抗衡中呈增強趨勢,本土電影的市場占有率在經歷了2008年至2010年小于50%的低谷后,2012年上揚至58.8%,2013年又提升至59.7%。在擺脫早期對好萊塢的模仿與借鑒的過程中重新建立起屬于韓國自己的文化主體身份,韓國本土電影正處于前所未有的興盛期。
在韓國電影的崛起要因中,影片題材立足本土一直被認為是韓國賣座電影的共同核心,具體表現為電影的內容直指社會現狀及敏感話題,包括對歷史人物、政治事件的揭露與反思,以及韓國民眾的生存處境等等,并在社會上產生了連鎖式的正能量效應。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于2011年上映的《熔爐》。這部被外界譽為“一部電影改變了一個國家”的影片以2000年至2004年間發生在韓國光州市一所聾啞學校的真實事件為藍本,講述校長與老師相互勾結,令人發指地性侵并虐待學校里的兒童,身處漩渦之中的年輕的啞語美術老師姜仁浩勇敢地揭發了校長的暴行和背后的黑幕,欲將受難的兒童解救出來,然而經過重重審理,最終的審判結果并沒有使那些人面獸心的犯罪者得到應有的懲罰……事實亦是如此,校長和相關教師始終逍遙法外,直到《熔爐》上映后,迫于群眾的強烈呼聲,韓國政府才重新著手對當年校園暴力案件進行調查。大快人心的是,2011年底檢查局正式逮捕了涉案的當事人,同時韓國政府還通過了《性暴力犯罪處罰特別法部分修訂法律案》(又被稱為“熔爐法”),來切實保障未成年兒童的人身安全。由此可見,韓國電影在直面過去的歷史真相和極端的人生處境中,成功地塑造出了一批具有悲情意味的人物形象:他們為正義的事業而奮斗著、抗爭著,雖九死其猶未悔,在對抗殘缺的體制中支撐著人性,在斷裂的文明里守護著良知,正如《熔爐》里最后的臺詞:“我們一路奮戰,不是為了改變世界,而是為了不讓世界改變我們。”
《釜山行》的整體基調無疑也是悲情的。影片開始,作為證券基金經紀人的石宇由于長期忙于業務而忽略了親情,不僅身陷與妻子的離婚官司,而且在女兒生日那天重復送了兒童節送過的禮物。為了彌補內心的愧疚,石宇決定暫時放下手里的工作,陪同女兒一起搭乘火車前往妻子的所在地——釜山。列車駛出站臺后,疲憊的石宇倚靠在座椅上睡去。當列車遭遇“喪尸”來襲,石宇帶著女兒跟隨匆忙逃命的人群躲進了暫時安全的車廂,不遠處摔跤手和他懷孕的妻子還未趕到,而面對他們的求救石宇卻準備關上安全門,好在摔跤手奮力打退了一波“喪尸”,趕在安全門被關上之前擠進了車廂。摔跤手欲對見死不救的石宇大打出手,被他善良的妻子制止住了。至此,石宇帶給觀眾的印象無疑是一個沒有責任感的“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不僅如此,當眾人抵達大田站后,石宇再次拋開其他人,自顧自地帶著女兒單獨前往事先由同事安排好的安全通道,然而一切都晚了,他們全部遭遇了已被感染的“喪尸”軍隊。石宇被困在“喪尸”群中,多虧那位其貌不揚卻舍己為人的流浪漢大叔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千鈞一發之際,拼盡全力的摔跤手也不計前嫌,幫助石宇逃脫出來。伴隨著一系列情節的突轉,在逃離險境的過程中石宇人性中善良美好的一面被逐漸喚醒。
影片最震撼人心的場景莫過于三人組——石宇、摔跤手和棒球手——突破重圍,前去營救受困的愛人那一幕。電影極具張力的動態鏡頭時而讓人俯瞰到狹小車廂內的激烈打斗,時而讓人仰觀三位勇士的矯健身手,酣暢淋漓,大呼過癮。他們與幸存者所在的車廂僅一門之隔,然而幸存者中的一位內心險惡、自私自利的公司常務卻將他們拒之門外,并且向其他幸存者傳播石宇等人已被感染的假消息——面對極端的困境,極度的慌張與恐懼早已使人們失去了理智,人性的丑惡盡顯無余,這是比“喪尸”更為恐怖和令人震驚的。此時的鏡頭給到整節車廂的側面:“喪尸”們圍堵在一側的門前不斷拍打,另一側卻是無知的幸存者們利用領帶等物品將門堵死,而車廂中間,摔跤手和他的妻子,石宇和他的女兒,以及年輕的棒球手和那位流浪漢大叔唯有拼盡全力最后一搏。當石宇和摔跤手拼死抵擋 “喪尸”進入時,摔跤手決定犧牲自己,而不忍放棄的石宇掙扎了許久,最終為了顧全大局才放手前去支援棒球手和流浪漢大叔,至此石宇已經完成了在精神境界上的蛻變,此刻的他不僅僅是一位負責而稱職的父親,更是一個偉大的英雄。
影片結尾,幸存下來的秀安(石宇的女兒)與尚華的妻子——那位心地善良的孕婦在幽暗的隧道里步履蹣跚地向光明處走著,孩子想起了那支曾經被遺忘的歌:“黑色的云/遮住了天空/離別的日子來臨/約定/再相逢/互相道別后離別……”天空時有烏云,然而烏云散去永遠都會有太陽的照耀,石宇是秀安心中的英雄,也是秀安頭頂的太陽。
神話學家約瑟夫·坎貝爾在他的《千面英雄》里曾這樣說過:“踏上艱險征途的目的不是去獲取而是去重新獲取,不是去發現而是去重新發現。那種努力追求和冒險獲得的神一般的力量,本來就一直存在于英雄的心中。”《釜山行》的成功,不僅在于它嘗試擺脫好萊塢宏大敘事與西方宗教人文關懷的內在敘事深層,更在于通過對“人”的力量的歌頌重建對“人”的信念以及植根于本土的自信心。
真情如山,父愛如山,信念亦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