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新近出版的昆德拉作品時,我剛好幸運地有了一個創作的空當。于是便得以開始一本一本地閱讀昆德拉,無論是他的小說還是隨筆。這是一個有點艱辛但卻非常愉快的過程。結論是,你只有系統地讀過昆德拉的作品,才有可能真正了解他。我沒有將新舊譯本對照閱讀,因為我非常贊同許均先生的觀點,那就是不同時期翻譯的不同版本,確乎只能完成它們在不同時期的使命。
在過去時代的散亂的閱讀,讓我知道了世界上還有一種叫做昆德拉式的寫作,也粗略了解了這個居住在法國的捷克作家表現思想以及講述故事的方式。但是現在想來,那個時期對昆德拉的了解,無論如何是膚淺的,以至于沒有能真正地理解他,甚或得出他并非我所喜愛的那類作家的匆忙結論。
但這次在集中地閱讀過昆德拉之后,感覺就全然不同了。我不停地記著筆記,并且不斷地被感動、被震撼。我原以為昆德拉并不是一個有感情的作家,更不要說激情。但當我透過那所有的文字觸摸到作者的內心之后,我才意識到,昆德拉作品令我震撼的地方,不是他睿智的思索,而是他的詩意,他的被掩藏得很深的那種悲傷。而最集中地體現了他這種追求的那個人物,就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的那個男主角托馬斯。這是一個我早已經熟悉的人物,但我為什么一直不能夠發現他身上的那動人之處呢?那是因為這種所謂的詩意與悲哀在這個人物的身上,是幾乎看不到的,它們被隱藏得很深很深,深藏于人物的行為之中。他塑造的人物的本質,并不是我們在文字中所能夠輕易看到的。這就是昆德拉的方式。
對我來說,閱讀昆德拉就是學習昆德拉。于是在閱讀當中,我就自然摒棄了消遣,堅持在傾聽他的故事的同時,更多地去體會他的思維的方式,表述的方式,還有糾纏于他心中的各種各樣的“情結”。
昆德拉確乎是一個有著諸多“情結”的作家。那些“情結”就像是他身體中的一種頑固的病痛,永遠盤踞在他的靈魂之中,讓他不肯釋懷。譬如他的“布拉格情結”;譬如他對斯特拉文斯基和卡夫卡的那永久的迷戀。于是我嘗試著穿越那些“情結”而找到他生存的困惑。我試圖通過他在小說中的那些漫無邊際的思索看到他對生存的無奈的認知。我還企圖在文字的背后看到作者本人,知道他在落筆的那一刻,腦子里究竟在想著什么?我還想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結構他的小說?他所呈現的畫面背后的意義是什么?他為什么要選擇這樣的事件和人物來完成他的主題?他的故事為什么總是寓言式的?他的小說結構和音樂結構之間的關系究竟有多緊密?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那就是你對昆德拉的閱讀必須是全面的。因為在他的文本的背后,通常還會有另一個文本,在相互影響著。你只有在全面的閱讀之后,才能感覺到昆德拉作品之間的那種聯系,那種相互注解的關系。譬如,《玩笑》。這是昆德拉的成名之作,和他后期的作品風格有著些微的不同。那時候他的寫作好像還不夠“漫游”,人物與故事的情節也還相對緊湊。讀過《玩笑》,我們自然了解了路德維克歷經政治磨難的命運,也看到了他回到家鄉之后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于是我們認為,我們已經了解了這個男人,也了解了與他的生命相關聯的那些人物的生活與命運。但其實我們并沒有察覺作者本人在寫作這部小說時的那個更深刻的理念,而那個理念其實在昆德拉寫作之初就已經被規定了下來,包括人物的走向和結局。后來在讀過了昆德拉的另一個文本《被背叛的遺囑》之后,我才真正懂得了作者為什么會那樣安排人物的行為,以及他們命運的軌跡。
昆德拉說,四個主角是這樣創造的——四個個人共產主義世界,插在四個過去的歐洲時代。路德維克:從伏爾泰式的辛辣精神中生長出來的共產主義;雅洛斯拉夫:可望重建保留在民間文化中古樸的過去時間的共產主義;考茨卡:嫁接在福音書上的空想共產主義;埃萊娜:作為一個有感情的人的熱情源泉的共產主義。所有這些個人世界都處于它們解體的那一刻:共產主義的四種瓦解形式。這也就是說,四種古老的歐洲式冒險的崩潰。
于是,在諳知了那條被作者隱藏得很深的理念線索之后,在相輔相成地閱讀過昆德拉更多的作品之后,我們才應該可以說我們讀懂了《玩笑》。
昆德拉之所以和我們更為接近,大概是因為他曾經生活在一個和我們相近、相似的社會背景中。他經歷過布拉格的被占領,經歷過政治上的被迫害。所以我們才能夠更深刻地了解他,也更容易理解他對于罪惡和苦難的那些切膚的思考。昆德拉是在政治傷害中被迫離開布拉格的,因此他個人的這種背井離鄉的經歷讓布拉格成為他精神中的一個永恒的情結。
這個 “布拉格情結”,遍布于昆德拉的幾乎所有的作品中。無論是他用捷克語寫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還是他后來用法語寫的《慢》。昆德拉的“布拉格情結”是極為復雜的,但也是非常鮮明的,那就是作者對布拉格的畢生之愛。他愛那里純樸的人們,愛那里古樸的民間文化。但是政治的迫害又讓他不得不遠離了他的所愛,在心靈蒙上了一層永恒的陰影。終生難以擺脫的,那人類生存的苦難。于是他大概也產生了某種類似魯迅那樣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怨恨。而特別是當有些人以他們的政治磨難為資本到處炫耀的時候,昆德拉就更是看不起他們,或者,分道揚鑣。而將這種“布拉格情結”表現得最充分的那個人物,就是《慢》中的那個到法國參加世界昆蟲會議的捷克學者。你去閱讀這個人物吧。那就等于是你在閱讀捷克,閱讀布拉格。你要認真地、一字一句地去體會昆德拉對這個人物的描述。看過了你就會發現,昆德拉用在這個人物上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詞匯,其實都是在描述捷克,描述著金色的布拉格。《慢》已經是昆德拉用法語寫作的小說了,所以他在其中所表現出來的“布拉格情結”,應當也是他近期的思考。
昆德拉鄙視那些炫耀苦難、以苦難為資本的人。他覺得那是一種政治的投機。他認為他自己的作品并不是這種政治背景下的產物。他不是為了描述布拉格所發生的震驚世界的政治事件,那只不過是一個在他的生存中恰逢其時的背景罷了。他在他的創作中所要探討的,不是某個人某個國家的命運,而是整個人類在面對苦難的時候,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狀態。
但是很長一段時間昆德拉一直被誤解,這大概也是很令他惱火的地方。他的小說被整個西方世界所誤讀。正是因為他的政治背景,所以更多的人把他的充滿了創造性的文本當作了簡單的政治文本來解讀。于是他們忽略了昆德拉對整個人類的關懷,不理解他小說中的那個特殊的政治環境,其實僅僅是為了更為深刻地揭示“人性”與“罪惡”。

昆德拉的小說無疑向我們展示了一種獨一無二的寫作樣式。而這種昆德拉的模式中,最為突出的特點就是他的“ 漫游”式的寫作。充滿了叛逆精神的昆德拉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巴爾扎克式的那種傳統寫作樣式,他更欣賞的是那些后普魯斯特時代的作家們,因為他們對19世紀之前的小說美學更為敏感。于是他們才能夠大膽地將隨筆式的思考引進小說,使小說的構建更為開放自由,為離題的“神聊”重新贏得了權力,為小說注入了更多非嚴肅乃至游戲的成分,而不是像巴爾扎克那樣,非要把“真實”的幻覺硬塞給讀者。
昆德拉對后普魯斯特時代小說家們的這種欣賞,事實上也是他本人一直堅守的一種寫作的原則。那種隨筆式的思考,結構的松散自由,話語的信馬由韁,在昆德拉的小說中可謂比比皆是。而永遠的旁征博引、旁生枝蔓,甚至有破壞小說本身的完整和流暢之嫌。于是讀者便也只能是跟著“神聊”的作者一道神游,尤其是在這一套“無限接近原著”的版本中,昆德拉的這種隨意生發開去的思維漫游就更是無處不在。所以初讀時你會覺得昆德拉的這種過于散漫的寫作,會給人一種繁復冗墜的感覺,以至于你會很久很久都找不到故事的線索,而人物也是支離破碎、游移不定的,情節則斷斷續續、若隱若現,被大量的旁生枝節所淹沒。后來讀得煩了,我便嘗試著剔除(迅速翻過)那些所謂的議論聯想,那些思想的枝枝蔓蔓,結果發現將那些思想的“漫游”忽略之后,故事本身竟然毫發無損!
那么昆德拉何以如此?
但是當你能夠耐著性子、屏神靜氣把一部旁征博引、枝繁葉茂的小說讀完,你就會發現你原來以為冗墜的那些部分是有著價值的。正是因為這些游離于故事之外的聯想讓小說和人物都無形中厚重了起來。在昆德拉那里,人物的塑造不單單憑借故事和情節,更得益于他賦予人物的那些思考與闡釋。譬如《玩笑》中的那個雅洛斯拉夫。如果沒有昆德拉通過雅洛斯拉夫之大腦,沒完沒了地闡述民間音樂的理論,那么這個無足輕重的人物,怎么會顯得那么豐富而厚重呢?
昆德拉在他的小說中堅持“漫游”,那是因為他擁有“漫游”的資本和能力。而昆德拉淵博的知識和深邃的思維,也就是通過這樣的“漫游”才得以傳達出來的。“漫游”表現了昆德拉的博學多才。而唯有博學多才,才能夠旁征博引。只有了然了音樂家斯特拉文斯基,才能和作家的卡夫卡做深入的比較;只有深入研究了歐洲小說,才能描繪出小說在歐洲境內不同時期此起彼伏發展的歷史;同樣,只有大量閱讀并認真研究過小說在世界范圍內的狀態,才能夠提出關于“35度緯線以下小說或者南方小說(包括南美、南歐、南亞等等)”這個令人震撼的概念。他認為,之于世界,35度緯線以下的小說是一個新的偉大的小說文化,它異乎尋常的現實觀念,與超乎于一切真實性規則之上的任意馳騁的想象聯系在一起。昆德拉認為盡管這些被熱帶化處理的小說不再屬于歐洲,但它們卻是歐洲小說歷史、形式以及精神的延續。而且與歐洲小說的古老之源是那么驚人地相近。他說在今天,拉伯雷的古老活力之源在任何地方,都不如在非歐洲小說家的作品中流得那么歡暢……

重讀昆德拉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詩意。或者說,潛在的詩意。這是原先閱讀昆德拉時所不曾感覺到的。而這詩意是被一個叫做托馬斯的男人完美地表現出來的。是的,我們觸摸不到托馬斯的心,卻能夠看到他和無數女人的那令人觸目驚心的性關系。在他的生命中,他可以那么輕松隨意地,和任何女人上床。如果你僅就他和女人的關系來評判他,那就被他欺騙了,不,那并不是他的人生的態度,那只是一種表面的現象,而他的骨子里是嚴肅而執著的。只是我們在他的日常行為中只能看到他的肉體,而看不到他的靈魂。但結局是,無論這個托馬斯是怎樣的聲色犬馬,卻都無法改變他對特瑞薩的那么一往情深卻又不動聲色的追逐。他不和任何女人建立穩定的關系,卻收留了偶然闖進他生活的這位鄉村女招待特瑞薩,并和她結婚。在俄羅斯攻占布拉格的日子里,他們曾經幸運地逃往瑞士。他們本可以在那個和平的國度過平和安逸的生活,但特瑞薩的不辭而別,最終還是勾走了托馬斯的魂魄。以至于他不僅能夠不顧一切地放棄瑞士,追隨特瑞薩回到布拉格;還能夠為了這個女人坦然接受政治的迫害,以及每況愈下的苦難生活。他還可以放棄自己的專業,從高貴的醫生淪為卑微的清潔工。但這還不是最悲慘的。他以平和的心態承受了生存中的這種人格的屈辱,甚至還能夠繼續流連于各種女人的床笫之歡。但是當特瑞薩又一次提出來離開布拉格到農村去生活的要求之后,這個風流成性的托馬斯便竟然又一次義無反顧地追隨特瑞薩而去,以至于最后在鄉村的車禍中和特瑞薩雙雙罹難。那么什么是輕浮?什么又是嚴肅的呢?托馬斯將最后的生命用于追隨特瑞薩而死,你難道還不能原諒他的那些風流和外遇嗎?在他的一次又一次為了特瑞薩而放棄自我的行為中,你難道還看不出這個男人骨子里的詩意嗎?無論如何,托馬斯是個讓人感動的男人。他的行為便是他的詩意的張揚。
然后便是昆德拉的關于女性的標準。那么在他的筆下,究竟什么樣的女人才是他的最愛呢?慢慢地我們發現,那些讓昆德拉真正感動的,通常是那些來自底層的女人。而那些知識的女性,或者女藝術家們,盡管她們能夠與他靈肉相依,但卻大都不能成為他真情謳歌的對象。譬如《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的那個女畫家薩比娜。昆德拉所鐘愛的,尤其是他能夠在描述起來得心應手的,都是那些默默無聞的普通女性。《告別圓舞曲》中的女護士露辛娜(在根據昆德拉小說改編的電影《布拉格之戀》中,原著中做鄉村女招待的特瑞薩變成了溫泉療養院中的女護士,這大概也是電影的需要),《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的那個鄉村酒店的女招待,還有《玩笑》中被昆德拉給予濃墨重彩的年輕女工露茜。
露茜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在《玩笑》中,露茜的真正出場,只有她作為理發師為路德維克理發的那個戴著口罩的短暫時刻。但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卻成為路德維克幾乎畢生的夢想。特別是當這個女孩子永遠地離開了路德維克之后,她便被束之高閣了起來,成為那團永遠環繞在路德維克心中的光環。其實這也就是昆德拉的詩意,他就是能夠這樣輕而易舉地讓一個極為普通的女工,升華成為一位圣母一樣的神圣純潔的女人,盡管這個女人在路德維克前后,都有著那么斑駁的歷史。
昆德拉寓言式的寫作也是極特別的,這幾乎成為昆德拉的一種結構的模式。他總是喜歡在一個主題下,講述兩個或者更多并行的故事,而且其中隔著很久遠的年代,讓人莫名其妙地就有了一種滄桑的感覺。《慢》中,作為旋律之一,他復述二百年前法國國王御前常侍維旺·德農的小說《明日不再來》。那是發生在古老城堡中的一個浪漫的愛情或者色情的故事。T夫人與陌生騎士的一夜風流。一個女人與三個男人之間在感情上的爾虞我詐。這段風情在整部小說中此起彼伏,回環鳴響。而與之交相輝映的另一個旋律,則是城堡飯店中正在舉行的一個當代昆蟲學家的會議。來此參加會議的人們光怪陸離,紅男綠女,歡暢淋漓。上床與不上床。愛與不愛。政客與科學家。新聞記者與盲目的追求者。如此眾生,很是斑駁。但有一點和德農的小說截然不同,那就是發生在密室中的秘不示人的性愛,被改在了大庭廣眾之下的游泳池邊。在交媾中無論怎樣波瀾起伏,都無需回避,這就是騎士時代和今天的不同。不同的歷史時期相繼展開的故事,使小說產生了一種異乎尋常的張力。到了小說的結尾,騎著摩托車離開城堡的男人竟然與乘坐馬車離開T夫人的騎士不期而遇。于是古代與現代在此重合,寓言的意味便顯現了出來。顯然,這是昆德拉在講述的一個相互注解的故事。

同樣的寫作手法也出現在《不朽》中。同樣的一個當前的阿涅絲和保羅的故事,與昔日歌德和貝蒂娜的故事并行,且相互糾纏著走向小說的末尾。于是“不朽”這個概念在各種各樣的關系中被深入探討。兩條故事的線索本來并行向前發展,但到了最后的時刻,作者竟然又開辟出了一個更加多維的空間。于是,在畫面中已經不單單有歌德和貝蒂娜,也已經不單單有阿涅絲和保羅,以及他們的家人。敘述的時態被最大限度地模糊了,因為作者本人竟然也出現在了阿涅絲和保羅的時空中,讓人難以捉摸這亦真亦幻的故事究竟是發生在哪個年代。昆德拉的這種表現方法使人很自然地就聯想到了愛德華·馬奈的那幅叫做《草地上的午餐》的繪畫。一個裸體的女人和兩個著裝的男人坐在樹下的草地上。那本來應該是兩個空間發生的事情,卻被馬奈活生生地拼接在了一起。
慢慢地喜歡上了昆德拉還因為昆德拉終于成為那個法語寫作者。他后來的作品幾乎都是用法語寫作的,這證明他駕馭法語的能力。之所以很在乎昆德拉的用法語寫作,也因為我一直是法國小說最忠實的讀者。我喜歡太多太多的法國作家,不論他們屬于哪個時代、哪個流派。而且我對法國文學的未來,也充滿了憧憬和信念。
按照昆德拉的觀點,在歐洲小說史中,整個19世紀都屬于法國。那是因為在那個年代,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家都生活在巴黎。但20世紀昆德拉沒有把小說的歷史留給法國,盡管在20世紀中,法國依然不乏文壇巨匠。譬如普魯斯特、紀德、薩特、加繆,以及后來新小說派的那些如此優秀的作家們。如今置身于法國文學背景中的昆德拉,不僅成為法蘭西文化中的一個寶貴的組成,而且還繼承了法國小說探索的精神。在光彩奪目的法蘭西文學中,昆德拉的加入,無疑又為這個文學的國度增添了一道燦爛的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