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過兩年多的艱難創作,歌劇《白鹿原》終于在5月21日晚以舞臺版的形式進行了首演。幾個月前,音樂會版《白鹿原》首演時我就在現場,觀后寫了五千多字的評論文章發表在《歌劇》雜志上。此次觀看舞臺版歌劇,豁然增添了一些新的感受,于是便想再留下一些文字,繼而動筆寫了這篇短評。
歌劇《白鹿原》是著名作曲家程大兆根據文學巨匠陳忠實的同名小說改編創作的。在這部歌劇中,程大兆以高度提煉的手法,將原著的主旨思想濃縮在一部三個小時的作品中,其工程之大、任務之重,都是只言片語所難以道清的。
歌劇《白鹿原》雖然只節錄了原著中的部分人物與情節,表現的思想內涵也很有局限性,但作曲家(也是劇本作者)在創作中卻抓住了原作中生動的、有血有肉的情節,表現出了富有歷史感、傳統感、人性感的精神內涵。
對于歌劇《白鹿原》,我從觀看音樂會版時就持肯定態度。我認為這部歌劇是我國幾十年歌劇創作中的“淘金之作”。當然,是不是金子還需歷史證明,但它起碼應屬于被“淘”之列,是經過“過濾”后所“淘”得的精品。
成功之處
一、歌劇化的劇本。《白鹿原》的歌劇腳本是作曲家程大兆自己創作的。我在之前的文章中說過,作曲家親自創作劇本是本劇的優勢(當然作曲家要有編劇能力)。程大兆寫的劇本有著音樂與文本相吻合的特點,這樣的劇本,我稱之為“歌劇化”的劇本,因為從戲劇結構和文字上看,它們都“浸透”著音樂的潛在語言,這樣的劇本,很容易在其之上構建音樂的框架,繼而形成“戲劇音樂化、音樂戲劇化”的歌劇特點。
二、動力化的音樂。我在前一篇文章中提到過,《白鹿原》的音樂是“歌劇化”的音樂而非“歌曲化”的音樂。它的音樂語言和表現手法是富有內在張力的,其中有機的體現令音樂與戲劇融為一體,達到了歌劇整體化(非片段化)的效果。
程大兆寫的《白鹿原》,并非純民族性、純地域性的歌劇,他采用了西方正歌劇的形式,結合地方性的音樂語言,寫成了這部既有歷史滄桑感又有深刻寓意的中國式歌劇。
有人提出,《白鹿原》的音樂應帶有更多的地域性,要著重體現出關中地區的民族和民俗特色,認為現在的《白鹿原》過“洋”了,有些與民風不符。但我覺得,正是這種偏“洋”的結構與手法,才真正使這部歌劇產生了富有深度的戲劇力量。假如作品寫成純地域性的民族歌劇,那不過是將關中大地的純樸民風及平凡故事“泛談”一番,根本無法表現出原著厚重而又深刻的精神實質。
因此我認為,《白鹿原》以正歌劇的形式結合動力感(有機的內在張力)的音樂,賦予了作品立體、恢宏的效果,達到了升華情感、凝練主題的目的,這是歌劇中最主要的成功之處。
一些爭鳴
《白鹿原》是一部大歌劇,它的藝術承載力相當突出,其文學性、音樂性、戲劇性均有著統一的體現,以歌劇體裁的表現手段來看,這部歌劇基本上達到了濃縮、精煉、提升的目的。
在首演后的專家座談會上,有人提出了對原著改編不妥的問題,也有人對作品戲劇上的細節提出了苛求的看法。我的看法是,專家們的提法都有道理,但有些意見忽略了歌劇體裁的特殊屬性。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待歌劇(尤其是話劇角度),所得到的看法必然是不同的,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一般來講,歌劇受音樂體裁的限制,在情節上講究凝練和集中,在人物角色上強調鮮明性和代表性。由于歌劇除戲劇結構外還有音樂結構,故在情節安排和人物處理上,首先要考慮音樂的連貫與展開,考慮如何將音樂與戲劇進行合理的調配,因此,采用一些不同于話劇的表現手法是十分必要的。
程大兆的歌劇是以樹立典型人物、表現鮮明形象為主旨的,他之所以選擇小娥與黑娃的愛情戲作為主要內容,是希望借助愛情這一歌劇體裁最適合表現的情感,來“搭建”或者說“溝通”劇中深層次的哲理,即中國傳統禮教思想帶來的“桎梏性”悲劇。我理解程大兆的想法與做法,他的集中典型化處理,在整部歌劇中收到了實際效果,也達到了預想的感染力。因此在這一點上,我是支持程大兆的。
《白鹿原》的音樂是中西結合的,劇中采用的是西方歌劇中詠嘆調、宣敘調、合唱、重唱等表現手法,然音樂內涵上卻融入了陜西秦腔、迷糊戲等地方戲曲音樂的素材。這種中西結合的創作手法,目前己成為中國原創歌劇的一種主要創作趨勢。在專家座談會上,有人對劇中的宣敘調寫作提出了不同看法,認為采用宣敘調不如采用道白的形式更好。也有人認為劇中詠嘆調寫得還不夠優美,民族性的體現也還不夠清晰。
對于以上兩點,我的看法是不以為然,我認為,中國歌劇中的宣敘調之所以效果不好,并不是宣敘調這一表現手法本身不好,而是我們的作曲家還未找到中國式宣敘調的寫作規律與特點,一些歌劇中洋不洋、土不土的“四不像”宣敘調,的確令人感到滑稽可笑。可如果怕難就干脆回避它,這看起來并不是一個好辦法。人們看到,在現在的中國原創歌劇中,宣敘調的使用已十分普遍,有些宣敘調已經寫得很有“模樣”(如《駱駝祥子》),如此看來,宣敘調并非“洪水猛獸”而無法接近,只要我們找到適合中國歌劇的宣敘調寫作規律,寫出的宣敘調就會在歌劇中產生重要作用。
歌劇《白鹿原》中的宣敘調寫得不能說很出色,但起碼是大大前進了一步。程大兆寫的宣敘調,很多地方都脫離了“四不像”的模式,有的還具有了戲曲吟誦的特點。從這方面看,作曲家是下了苦功的。
當然,《白鹿原》中的宣敘調的確有不足之處,一些段落存在著生硬和欠缺自然語調的做作感。我認為,關于宣敘調寫作,作曲家還應更多地借鑒民間戲曲,尤其是地方曲藝說唱藝術,這些藝術的語調感中有著很多間接素材,經過提煉之后,它們一定會成為中國式宣敘調的精華語言。
至于歌劇中的詠嘆調,我認為很有值得贊嘆的地方。程大兆是富有旋律寫作才能的作曲家,在歌劇《白鹿原》中,他寫出了一些很有水平的詠嘆調,其中小娥的幾段詠嘆調寫得非常出色,而黑娃和白孝文的個別詠嘆調,也寫得很有特點與個性。
《白鹿原》的缺點主要集中在第三幕中,這是當天專家座談會上大家的一致意見。這方面,我與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我認為,歌劇的第三幕,特別是結尾寫得不夠精煉,似有“畫蛇添足”的痕跡。例如,小娥的死后還魂顯得很“生硬”,沒有神秘感,沒有飄逸性,看起來完全與活人一樣。鬼魂第三次出現時,作曲家為她安排了一大段詠嘆調,而這一大段詠嘆調在此處顯得非常多余(理應放到小娥死前唱),其效果甚至給觀眾帶來了反向的誤導。
再有,黑娃臨死前的詠嘆調也寫得不是很好,音區和音域都有問題,旋律不但不美,還顯得很長,很“累”。我看到此處時,忽然聯想到普契尼的《托斯卡》結尾,同樣是男主人公臨死前的詠唱,那段詠嘆調“星光燦爛”卻顯得美而凄切,短短的幾句音樂盡訴心聲,聽后令人感動,令人落淚。相比之下,《白鹿原》黑娃臨死前的詠嘆調就顯得拖贅、啰嗦和費解。
我對《白鹿原》最不滿意的地方是歌劇的結尾,其例有二。第一,內容跑題。全劇的尾聲完全落在小娥與黑娃的愛情悲劇上,忽略了對傳統道德和封建禮教的揭示與批判。第二,多次重復。《白鹿原》的結尾太累贅了,觀眾覺得早該結束了,但劇中一個個的“浪漫”情節卻仍在繼續,全然沒有戛然而止的意境。“此時無聲勝有聲”,這一藝術的最高境界被作者忽視了。
依我看,歌劇本該在鹿三口中呼喊著“小娥……黑娃……”,從左臺口到右臺口逐漸遠去時結束。這樣以一個悲慘氣氛的漸弱處理作為全劇的終結,不但能夠給人帶來深思的延續,還能夠加強歌劇的悲劇氛圍。而以鹿三的絕望潦倒作為結束,更能夠達到揭露封建禮教,鞭撻專制愚昧的目的,從而使《白鹿原》原作中的根本主旨得到體現。
我真誠而又真心地對創作者提出建議,希望他們認真聽取座談會上專家們的意見,將歌劇的第三幕及尾聲修改好,使《白鹿原》成為一部自然順暢,充滿新鮮藝術想象力的優秀歌劇。
再看《白鹿原》,真的感覺它有很多吸引我的地方,特別是舞臺版歌劇的展示,其驚艷的現實感和視覺沖擊,帶給了人們逼真的體驗,這種效果是音樂會歌劇根本無法達到的。
感謝作曲家程大兆,感謝導演易立明,感謝全體參加演出的音樂家。他們為歌劇《白鹿原》付出了太多太多。在我的心中,他們都是辛勤的歌劇園丁,是歌劇《白鹿原》誕生與成長的扶持者。我相信,在這些藝術家的不懈努力下,《白鹿原》一定會成為中國原創歌劇中閃閃發光的黃金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