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7年“聲音·責任”全國醫藥界兩會代表委員座談會上,共有6名全國人大代表重點就原料藥漲價發聲,反映出這一問題已經具有行業共性,并在近兩年有愈演愈烈之勢。
全國人大代表、神威藥業有限公司董事長兼總裁李振江接受E藥經理人采訪時透露,根據他的調研,維生素B6價格已經從每公斤150元上漲到980元,葡甲銨價格則從每公斤210元猛漲到8000元。
李振江說:“名曰因為環保,實際就是壟斷。壟斷也是這輪原料藥漲價的特點,比如一家原料藥企業收購其他家同類企業,然后漲價;或者聯合其他家企業一起漲價。化藥原料藥漲價很普遍,不只是市場規模較小的品種。”至于如何解決,他認為應該從兩個方面入手:放開原料藥生產,達到質量和環保要求即可通過生產;加大反壟斷調查,嚴懲壟斷漲價行為。
漲價雙城記
柏高(化名)說:“我當時差點氣瘋。”但他還是選擇以理服人,不過這已經是兩年來,自己第三次以理服人了。
2月27日,柏高突然接到消息,公司采購的一款原料藥又要漲價,這次漲到了兩萬元每公斤。2016年,這個數字是一萬元;2015年則是一千元。而公司采購這款原料藥生產的制劑,底價銷售的成本是每盒10元,如果按照每公斤兩萬元采購原料,那么只原料成本一項就占到了7塊多。對于一家年銷售額只有兩億多元的制藥公司來說,這是無法接受的。作為這家公司的老板,柏高也無法接受。對方的解釋是“沒辦法,環保壓力大”。
2015年至今,算上漲價到每公斤兩萬的新情況,柏高公司生產的三個制劑產品都經歷了原料藥大幅提價。其中一個從每公斤800多元上漲到1300多元。柏高以理服人的做法并沒有給結果帶來實質性的改觀。因為這三種原料藥的情況基本類似:由3~4家原料藥企業掌握批文正在生產,而制劑企業則有十幾家。
公司成立十年來一直以外部采購原料藥為主的柏高有這樣一種感覺:“漲價勢頭在這兩年愈演愈烈了。”他總結出這輪勢頭的規律:主要發生在年銷售為幾千萬元級別的中小品種、中標價相對較高、原料藥生產廠家在三至四家左右,“在市場上不太起眼”。
柏高介紹說,原料藥最近猛漲到兩萬元的制劑產品在2017年銷售額達到2000萬元,另一個也遭遇大幅提價的制劑產品年銷售為1000萬元。前者中標價接近每盒20元。
按照每公斤原料兩萬元計算,柏高的這款底價為每盒10元的產品,原料成本已經從每公斤一萬元時的4~5元上漲到7~8元,占比超過70%,而且并不包括生產和人工成本。為何不放棄呢?因為在他眼中,這款產品具備未來增長到1億元年銷售的潛力。讓柏高現在放棄這個品種無異于割肉。
還有一個柏高覺得過不去的坎兒是,他打心里覺得不公平。“環保成本提高我們理解,但你的成本不應該去年剛核算完漲到一萬元,今年才過去不到兩個月就又是同樣的理由漲價,而且直接到兩萬啊。”
被動是柏高一直以來的感受。之前,有些制劑產品的原料藥也經歷了漲價。當柏高去找原料藥生產企業時,對方告知他“品種已經代理出去了,直接去找代理商談吧”。這不是第一次了。原來提供原料藥的企業將產品交給代理商,這個動作完成之后的變化就是漲價。柏高說:“現在有專門進行這樣操作的公司。”他遇到過找三家同類原料藥生產商,但最后自己想買的原料藥都到了一家代理商的情況。
而現在突發的狀況讓柏高的處境更差了。提價到兩萬元的這家原料藥企業是目前唯一一家柏高公司能夠采購的。巧合的是,其他三家,有兩家宣布停產,有一家宣布其生產的原料藥將只供自己使用。接下來,如果柏高的公司選擇中止這款制劑的生產,那么公司面臨因不能按照中標協議供貨而被列入黑名單的幾率將非常大。
“我覺得他們就是惡意提價,竭澤而漁,環保只是借口。”這可以說是柏高在幾次“以理服人”之后得出的另一個結論,但他本人毫無辦法。
“他們真這樣做的啊?這個就太明顯了吧?”聽到柏高現在的處境后,另一位藥企負責人常華(化名)還是覺得有些吃驚。雖然兩家企業一南一北相隔800多公里,但原料藥漲價的情況也發生了自己身上,而且是核心品種。
常華是國內一家上市藥企旗下子公司的負責人。他所在公司的核心品種需要兩種原料藥,而兩個批文都掌握在一家原料藥公司手中,同時供應多家生產企業。雖然不是兩年內漲幅近2000%,但也“翻了一倍多”,從每公斤十幾元漲到四十幾元。在形容自己所面對的原料藥漲價問題時,常華用到了“嚴重”這個字眼,而他并沒有夸大其辭。
因為原料漲價到四十多元每公斤的制劑產品是這家公司的核心產品,年銷售高達10億元,利潤規模也在幾千萬級別。
這一以藥店銷售為主的雙跨品種每年需要采購的原料藥金額超過兩千萬元。隨著價格上漲,原料藥成本在總成本中所占比重已經從行業平均水平的10%~20%增加到40%。現在因為原料漲價每年產生的新增成本,已經達到一千萬元。

對方給出的漲價原因也是為適應環保、人力等成本上漲。常華透露,這家原料藥生產企業的確進行了廠址搬遷,“他們在開發區建了一個新廠”。與柏高情況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公司與這家原料藥企業簽訂了一項戰略合作協議,主要內容就是三年內保證維持現有價格水平。但達成協議的過程并不容易。常華不愿多說其中的細節,雖然沒有承認這就是促成戰略協議達成的關鍵因素,但他介紹了一個可以抑制原料藥企業大幅漲價的手段。他把這一手段概括為“激活沉睡者”。
其實手中握有這家企業所需要的原料藥批文的有很多家,但目前只有幾家在生產。所以這家企業就找到其中的一家企業,提出通過提供培訓和幫助達到GMP認證要求等方式,來實現恢復生產。借此,用市場中出現競爭對手來向目前供貨的原料藥企業施壓。“當然,要先計算好自己這樣做的成本。”常華說。
協議中不漲價的承諾只有三年,但似乎怎么看常華的處境都比柏高要好很多。2016年,常華公司所需的原料藥又有多個新批文發出。在外界眼中,久等的選擇終于到來。但常華并不這么覺得。“新來的剛開始生產,質量未必能達到要求,而且他們的生產成本會更高。”還是因為價格。
為什么制劑企業對原料藥漲價如此敏感?因為在下游銷售環節,招標降價和幾乎全方位的控費措施,讓制劑企業漲價既面臨巨大的輿論風險,又沒有足夠的漲價空間,而且他們比以往更需要錢。
一致性評價已經進入到最燒錢的BE階段,開發更具創新性和臨床價值的品種更需要大力度投入,招標壓價、稅費改革和人力成本上漲都在壓縮著制劑企業的盈利空間。所以僅因原料藥漲價就要放棄還有盈利能力的產品的生產,這顯然讓他們難以接受。尤其是當他們認為原料藥企業是在“惡意”漲價時,這種情緒便會再次提高一個等級。
都是原料藥企業的錯?
柏高認為環保只是個幌子,但實際的情況并不盡然。
新環保法頒布后,原料藥企業的生產成本的確在翻倍增長。國內某上市原料藥企業前市場總監說:“如果按新環保法標準處理‘三廢’,很多原料藥企業要付出的成本比相應原料藥的銷售價格還要高。”而且,“用工荒”的情況也發生在原料藥企業身上,這加劇了人工成本的上漲。
環保投入已經成為影響原料藥企業生產成本的第一大要素。中國化學制藥工業協會執行會長潘廣成說:“現在原料藥企業的環保投入在不斷增加,因為新環保法實施后,大家逐漸意識到,不環保就會死。”中國化學制藥工業協會的三百多家會員企業中,有近三分之一為中小型原料藥企業。
而且廠址搬遷這一曾經奏效的方式現在也逐漸失靈。原料藥企業選擇將廠址搬遷到環保要求較低、但招商引資需求旺盛的中西部地區,以逃避或降低環保成本。但現在,隨著國家層面對于各地政府環保要求愈發嚴格,加之新環保法已經頒布實施,曾經環保要求較低的中西部地區現在也早已變臉。潘廣成表示,現在中西部地區要對環保非常重視,要求企業必須達到環保要求才能建廠。
但環保成本增加其實只是造成原料藥企業漲價的其中一環。
“現在就是劣幣驅逐良幣。”上述市場總監這樣描述中國原料藥市場的現狀。他認為其中的關鍵原因是針對原料藥的管理在國家層面沒有實現協調統一。“原料藥市場沒有實現完全的市場化,而監管方的調控又沒有完全到位。”原料藥上至審評審批,下至市場監管,各部門之間“各司其職”,卻沒有形成合力。
因此,靠低價競爭和無視環保生存的企業打垮了自己的競爭對手,而后自己或因相同原因或因新的產業環境變化而消失。原料藥市場中的無序競爭客觀造成了許多原料藥的生產企業數量減少,而這也給市場中操控價格,甚至形成壟斷的行為提供了生存的土壤。此外,原料藥企業的利潤被整體攤薄,造成他們應對產品升級開發和環保的動力均不足夠。
這與柏高所遇到的問題有什么關系?因為這也解釋了柏高所感受到的此輪大幅漲價為何會多數發生在生產企業只有三四家的原料藥身上。當一種原料藥的市場競爭本身就不夠充分的時候,上述情況就會被進一步放大,輪番漲價成為必然。
那位總監說:“去年發生壟斷的別嘌呤醇原料,其實原來有很多企業生產,但后來就只剩下幾家,最后形成了壟斷。”潘廣成指出,原料藥企業與代理商聯合囤積原料藥然后漲價的行為確實存在,而且主要發生的對象就是部分中小型原料藥生產企業。
一位前華北制藥人士這樣評價國內目前的原料藥管理:“國家層面,針對原料藥的調價機制做得不好,而行業層面,既沒有監控機制,也不夠自律。”他建議說:“應該對原料藥企業進行成本核查,建立能上能下的價格標準。”
柏高要怎么辦?他這樣打算道:“我還是要去跟他們談,盡力爭取,不行就只能放棄了。”幾度遭遇原料藥漲價的經歷讓柏高開始考慮要不要自己去并購一個原料藥廠。但這又與他的理念不太相符:現代社會分工越來越細,大家分工協作,然后彼此獲得一個合理生存空間,實現各方平衡,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