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學峰 方 忠
(1.蘇州大學 文學院,蘇州 江蘇 215006;2.江蘇師范大學 文學院,徐州 江蘇 221116)
重寫青春與審視當下
——論王蒙與朱天心的暮年敘事
吳學峰1方 忠2
(1.蘇州大學 文學院,蘇州 江蘇 215006;2.江蘇師范大學 文學院,徐州 江蘇 221116)
王蒙的《奇葩奇葩處處哀》與臺灣作家朱天心的《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都是暮年敘事的代表作品。兩位作家都將目光投向了當下的暮年男女,書寫這群熟悉陌生人的情感與生活。在青春歲月的書寫上,王蒙表現的主題與其以前的小說發生了顯著的改變,朱天心則把青春作為暮年女性“反抗絕望”的寄托;兩部小說均以陌生化手法重塑了暮年女性群體形象,王蒙側重于對這個常被大眾熟視無睹的群體作重新觀照,朱天心則努力探尋她們的心靈秘密;他們都逼視暮年男女情感問題的根源,無論是拷問時代,還是追溯歷史,其實都試圖將老年人的情感問題轉變為公共話題,引發公眾的關心。
朱天心;王蒙;青春;暮年;女性
雖然中國社會老齡化日益加重,老年人不斷增多,但就社會整體而言,絕大部分老年人還是處于社會邊緣地位。迫于傳統道德、社會輿論、家庭文化、自身認知的束縛以及個人支配資源能力的下降,老年人的情感生活也常常為人有意或無意地忽視。在文學領域,“老人寫,寫老人”的文學作品數量非常少,也處在邊緣位置,很少得到研究者的關注與闡釋。社會各界對劃分老年階段的標準莫衷一是,有研究者遂以“暮年敘事”來概括“老人寫,寫老人”的文學作品,因為“老年”偏重于強調年齡,而“暮年”沒有明確的年齡界限,可以說“大致起始于退休賦閑時期,而終止于生命消亡”,“暮年敘事不僅僅是關于主人公的年齡,更指涉一種獨特的人生形態和心理動向”。[1]進入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王蒙先生已經是耄耋老者,臺灣作家朱天心也已逾天命之年,都已經進入中國傳統文化意義上的暮年。兩位作家少年時都壯志凌云,胸懷家國,在人生道路上又經歷了政治變革,也積累了豐富的生命經歷與智慧,對暮年情感生活的觀照別具慧眼,也有著剴切的生命體會。王蒙的《奇葩奇葩處處哀》與朱天心的《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都不約而同地以花來比喻暮年男女,并以他們的情感生活為敘事內容,書寫暮年男女難為人言,也鮮為人知的情感焦慮,對他們的生存狀態投射了人文關懷,呈現了這個乏人關注群體“獨特的人生形態和心理動向”。
《奇葩奇葩處處哀》與《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中,兩位作者都對他們以前小說中的青春時光作了一定的吸收、轉化與重寫,并與之前的作品構成了互文性的關系,進而拓展了小說可供想象的景深與闡釋的空間。兩部小說的主人公都把青春作為檢視當下情感狀況的依托,最終將青春戀歌變奏為了暮年哀歌。
“青春”是王蒙經常也擅長書寫和解讀的主題之一。1953年,19歲的王蒙創作了長篇小說《青春萬歲》,從而一舉成名。小說中鄭波、楊薔云等“少共”們感染著集體主義精神,真誠地把青春年華奉獻給新中國建設事業,他們認為愛情屬于個人主義,因此拒絕與青春俱來的愛情。那時的王蒙自覺地把愛情從青春中驅逐,著力營造一個沒有情欲的時空,《青春萬歲》“講述的乃是一個關于青春、年輕人與時代的一個意識形態‘神話’,是王蒙對建國初期現實生活所進行的一次浪漫的、充滿激進情緒的抒情式表達”。[2]文革之后,王蒙并沒有因自己年齡的增長而忘記書寫青春,《布禮》以及“季節系列”等小說還是以“少共”們作為描寫對象。只不過,他經歷了苦難歲月洗禮,能反思政治運動造成的生命苦難,解構了意識形態的“神話”。《戀愛的季節》中的“少共”們依然心系國家集體,努力展現積極昂揚的風貌,也呈現出了他們不同形態的愛情,洪嘉的擇偶荒誕可笑、張雅麗的愛情飽受折磨、周碧然云的戀愛潛藏悲劇,當然還有錢文愛情的甜蜜持久。他們不經意間也表現出普通年輕人固有的活力、調皮與輕率,這就給他們造成了政治上的風波與惶恐。在這類小說中,王蒙筆下的青春歲月有輝煌奮斗和美好愛情,也有婚戀的荒誕煩惱,還有政治的陰云與危機。
《奇葩奇葩處處哀》敘述了沈卓然老年喪偶之后與幾位女性的情感糾葛,失敗的黃昏戀讓沈卓然不由自主地回顧起自己的青春時光,那里有他羞澀的暗戀,浪漫的初戀和堅貞的愛情。小說對青春的回顧與重寫延續著王蒙自《戀愛的季節》之后的冷靜反思。主人公沈卓然在中學時暗戀著英語老師那蔚闐,也得到那老師的青睞。那老師有次遭到調皮學生的侮辱,沈卓然卻不敢站出來維護老師,還被那些調皮學生誣陷為暗害教師的人。這次含冤受辱讓沈卓然明白,有時候“荒謬絕倫遠比實話實說強大有力”,*本文所引《奇葩奇葩處處哀》原文,均出自王蒙.奇葩奇葩處處哀[M].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15.隨后接踵而來的政治運動一再證明了這點,這意味著人性的丑惡不會隨著時間推移或政治變革而消失,相反可能會被大規模激發。沈卓然與《布禮》中的鐘亦成、“季節系列”里的錢文有相似的人生經歷,他們在政治運動的沖擊下顯得軟弱惶恐、怯懦徘徊,青春歲月中的最美好的收獲,就是尋得了一個相濡以沫、共度時艱的伴侶。亡妻淑珍本來是位優秀學生、干部培養對象,愛上沈卓然后堅決放棄自己的政治前途,毅然結婚過平淡的家庭生活。淑珍無論外界的波詭云譎,堅守著人情與人性的常識,成為沈卓然的精神支柱,兩個人的廝守“多么幸福,多么值得,多么甘美!”《布禮》中凌雪絲毫不顧上級的警告,義無反顧地支持男友鐘亦成,頂住壓力與之結婚;“季節系列”中的葉東菊拒絕污蔑、揭發他人,不介入政治,使得錢文有了靈魂的喘息之地。淑珍的形象無疑就是凌雪、葉東菊的重寫和強調。與《青春萬歲》《戀愛的季節》相比,《奇葩奇葩處處哀》中青春歲月的美好不再是因為革命的激情,而只是愛情的滋潤,王蒙在這里對青春的書寫與認知已然有了很大的變化。
朱天心的父親朱西寧是臺灣著名的軍旅作家、懷鄉作家,胡蘭成曾在朱家傳授自己的禮樂之學。這種君父“權威然而溫柔”“高臨統治”的生活環境,楊照將之形容為“君父的城邦”。[3](P124)“君父”的禮樂意識浸染下的朱天心年少就擁有了超越年齡的“士”的自覺與家國意識,年紀輕輕就似乎在思想意識層面經歷了滄海桑田,看慣了秋月春風,“比他們的父母、比全人類的祖先還老”。[4](P3)少年早慧的朱天心17歲就出版了長篇散文《擊壤歌》。她在文章中化名小蝦,敘述了自己與小靜、橘兒等一批高中生的浪漫青春,以及與小童、宜陽的懵懂情感。與《青春之歌》形成呼應的是,《擊壤歌》也將青春年華與“革命理想”融合在一起,小蝦面對男友的追求,甚至設想要說,“反攻大陸以后,我再嫁給你好嗎?”[5](P3)隨著海峽兩岸實力的變化以及臺灣本土意識逐步崛起,朱天心青春時期的“革命理想”逐漸銷蝕。“極端的理想一夕破滅”,朱天心感到“一種人世的荒涼與狼狽”,“在現實中無法安身立命的絕望”。[4](P27)因此,王德威將朱天心定義為“老靈魂”,[6](P83)所謂“老靈魂”,朱天心在《預知死亡紀事》里如此解釋:“那些經歷幾世輪回、但不知怎么忘了喝中國的孟婆湯,或漏了被猶太法典中的天使摸頭、或希臘神話中的Lethe忘川對之不發生效用的靈魂們……”老靈魂常將回憶疊加于當下,構建共時的空間,進而尋找自我身份的定位。在后來的《想我眷村的兄弟》《古都》等小說中,朱天心通過回憶與書寫青春歲月以反觀外省族群當下尷尬地位,進而確立自身族群身份的合理性。
王蒙在耄耋之年創作《奇葩奇葩處處哀》,用“后記”的話說是“皓首窮經經更明,青春做賦賦猶濃”,“憂患春秋心浩渺,情思未減少年時”。也就是說,王蒙在潛意識中將愛情視為年輕人的專利,擁有和書寫暮年情感是因為自己尚有青春的心態。《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卻是“老靈魂”朱天心專為1950年代出生的,正在步入60歲關口的女性創作的中篇小說。談及《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的創作,朱天心說:“或許我早已失去了社會時間,沒有人不斷提醒我多大多老多該退休(或直言多該滾開),以致一個對的季節、星星太陽正巧在同一位置、大氣如十五歲時傍晚五點七分,我會深信只要我站在校門口的那株茄苳樹下,會等到魚貫而出的十五歲的小靜橘兒貓咪喬……”[7](P384)顯然,《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與《擊壤歌》是有對話互文意味的。小說中暮年的“你”與丈夫“感情薄淡如隔夜冷茶”,*本文所引《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原文,均出自朱天心.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無意中發現了丈夫青春時期的日記。在日記中,少女的“你”很難顧及追求者之一、少年時的丈夫,使得那時的丈夫經常“動搖、動情、思念、悔怨、沮喪欲死”。這個柔弱、多情的“少年”有著《擊壤歌》中少年宜陽的影子。宜陽在追求小蝦時,打電話要么語無倫次,要么時間很長;還多次在小蝦家屋后獨自唱歌,下大雨也不管。小蝦“忽然好像和他離得好遠好遠,好冷清好可怕”,[5](P141)她的冷淡給敏感多情的宜陽帶來了不少精神上的痛苦和折磨,而宜陽就是朱天心的丈夫謝材俊。《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中“你”對青春的回憶,也是朱天心對青春的重寫。少女時的“你”懵懂而驕傲,忽略了“少年”的執著情感,人近暮年才同情憐憫那時的“少年”,進而懷想青春時期獨有的純潔、青澀、憂郁等特質。暮年的丈夫已然沒有了少年時憂郁與熾熱的情感,這正是包括“你”在內的中老年婦女情感失落的普遍原因。
《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中的“你”借助丈夫的日記回憶青春歲月,如“氣管病人找氣管擴張劑”,日記成為“未來歲月的所有支撐”,構建了老靈魂的精神棲息的家園。在《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古都》中,老靈魂們試圖通過思想或身體的漫游,回憶并指認存在證據,建立外省人身份的合法性,每次回憶都是老靈魂們“自嚙其身”,也是“反抗絕望”的方法。[6](P93)喜歡“珠光寶氣”“群聚”“哄笑”的女性老靈魂,回憶青春的美好,無疑也是在“自嚙其身”“反抗絕望”。當然,《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關注的不是省籍問題,而是靈魂孤獨的暮年女性群體。
《奇葩奇葩處處哀》與《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都采用了陌生化手法來書寫暮年女性群體隱秘的心理活動和情感狀態,讓讀者對熟視無睹的暮年女性群體有了新奇的感受與理解。什克洛夫斯基認為“藝術的手法是事物的‘陌生化’手法,是變化形式的手法,它增加了感受的難度和時延”。[8](P8)其實“陌生化”“就是要審美主體對受日常生活的感覺方式支持的習慣化感知起反作用”,“使審美主體即使面臨熟視無睹的事物也能不斷有新的發現”,“在觀察世界的原初感受之中化習見為新知,化腐朽為神奇”。[9](P339)
在《奇葩奇葩處處哀》之前的眾多小說中,王蒙關注和書寫的更多是自己熟悉的革命干部與知識分子群體。他也塑造了不少女性形象,如早期小說《青春萬歲》中的鄭波、楊薔云,《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里的趙慧文,但這些只是“女的”干部、“女的”知識分子。王蒙真正刻畫出女性特質的小說應該是《青狐》。《青狐》的主人公盧倩姑出身平凡,卻散發出特殊的女性氣質,誤打誤撞成長為了知識女性。但是《青狐》并不單純為了書寫女性世界,也刻畫了楊巨艇、錢文等一批男性知識分子在社會轉型期的心靈掙扎。《奇葩奇葩處處哀》中的幾位女性并非都是知識分子,王蒙主要關注的是她們的情感生活,書寫很少人熟悉的黃昏戀,這明顯不同于之前的小說。“奇葩”是一個網絡熱詞,已經由原來的褒義詞變成了當下語境中的貶義詞。小說以“奇葩”來稱呼幾位女性,褒貶混用,意在突出這些女性獨特之處,未破題就讓讀者產生了驚愕和新奇感。
王蒙晚年喪偶再婚,積累了不少黃昏戀的素材,發表于2015年的《奇葩奇葩處處哀》將暮年情感生活“一下子開放給了世俗”。小說通過沈卓然的情感經歷與反思,塑造了六位性格各異的中老年女性形象。沈卓然在妻子淑珍的呵護、關愛下,“從來都沒有過認真的對于女人的深入體貼與關注”,“從來沒有用私密的、密不可分的眼光向著哪位動人的女子討答案”。換句話說,沈卓然原來對女性的情感狀態與內心世界都是陌生的,甚至沒有主動去理解認知伴隨自己走過歲月磨難的妻子。淑珍去世后,沈卓然健康狀況與日俱下,加上風波不斷的黃昏戀,才有意識地觀察、了解女性,體會到淑珍給予自己全方位關心的可貴,認識到淑珍在政治風波中堅守人性的偉大。貴族后裔那蔚闐老師才華出眾,是沈卓然的夢中情人,“讓他懂得了超越時代局限的美好和尊嚴,也反襯了他面對被侮辱被損害之時的怯懦與妥協。”[10]四位黃昏戀人是不同職業、不同性格的女性,可謂各有千秋。連亦憐是位50多歲的護士長,給了沈卓然精神和肉體上無微不至的享受,“是美女、大廚、菲傭、老婆、保健員、護士、天使的完美集合”,是沈卓然最鐘意的戀人,而她的結婚條件是占有沈卓然的所有財產。60出頭的教授聶娟娟,文理貫通,妙語蓮花,排遣了沈卓然的寂寞和孤獨,而她的來歷不明,在沈卓然拜訪過她后,就神秘失聯了。退休理論教員呂媛是位抗癌英雄,豪爽義氣,但自以為是,不顧他人感受。沈卓然和她在一起感到被動,婉轉地與其分手。樂水珊是小說里唯一的中年女性,她毛遂自薦來到沈家,憑借對文學的熟知贏得了沈卓然的共鳴與信任。其實,她的真正目的是尋找一個創業工作室。
幾位女性為沈卓然打開了一個觀察陌生世界的窗口,這些擁有不凡能力的女子,平時淹沒在男權社會中,被遮住了紛呈的異彩。沈卓然經歷了黃昏戀之后,擺脫了男性中心主義,對陌生的女性世界有了全新的認知,自覺比不上這些女性,前后多次對她們作了評價和肯定。“呂是力量型葩。連是周密型葩。聶是才智型葩。那老師是貴族型葩。淑珍不僅是葩,淑珍是根,是樹,是枝,是葉”;“連亦憐是畫中人,聶娟娟是神仙,呂媛是英雄,樂水珊是先鋒前衛。還有那蔚闐是驪山圣母,老母,梨山老母,要不就是瑤池的王母”。他能理解和寬容這些“奇葩”,因為她們潛藏著想說而完全沒有說出的話,內心隱藏著太多的痛苦,“她們也可能有刺、有毒、有假。她們都有自己的可愛”。王蒙用幽默的比擬,語言的狂歡,放大了幾位女性的特點,使得她們的形象更加真實而立體鮮明。
《奇葩奇葩處處哀》中,王蒙構建暮年女性世界的圖景,源自于他對熟視無睹的女性作了重新觀照,更多仍側重于事件的敘述與外在的呈現。朱天心在《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中則是探求暮年女性難為人知的內心密碼。2006年,朱天心參加高中畢業聚會,與分別多年的、《擊壤歌》中的死黨們再次見面。“我仍然查覺出這些事業成功兒女成人生活無憂的人生勝利組的儕輩偶爾眉宇間的一絲糾結或閃神,這是一個費解的謎,我花了好幾年時間試圖解謎并將之呈現在小說《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里”。[7](P384)朱天心的解謎首先從改變敘事方式入手。她的小說從《古都》開始就逐漸打破了線性敘事方式,成為松散的敘事與碎片式的斷想。《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敘事方式又有了新的變化,采用歷時性的敘事穿插著記憶的閃回,想象也是圍繞著人物與情節來設置,不是突破邏輯的天馬行空。小說探討的對象始終集中在暮年女性群體,著力拓展對她們生活表層之下情感困擾進行想象的空間。
《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的女主人公“你”對日本電影《東京物語》的一幀劇照產生了興趣,照片的內容是一對在橋上凝望、喟嘆的老年夫妻。于是“你”約與丈夫赴劇照上的地方旅游,實地感受老夫妻感慨的內容,順便修復兩人之間日益疏離的情感。朱天心并沒有平鋪直敘,而是在“日記”與“偷情”兩章分別設計了不同的故事情節,這種陌生化的手法延長了敘事時間,也創設了多維的思考空間。“日記”中,“你”以少年戀愛時的口吻問丈夫,“你喜歡我的胸嗎?”試圖喚起丈夫年輕時的情欲,然而年齡、語言與行為的時空錯位致使丈夫興致全無。夫妻到了劇照中的地點,“你”發現老年夫妻并沒有浪漫故事,只是喟嘆“啊,吃不動了,走不動了,做不動了”。“你”早就接受了丈夫年輕時“性是愛情的最佳表達方式”的說法,當面對“吃不動了,走不動了,做不動了”的答案,面對丈夫親手推翻自己曾經的說法,不禁感到絕望和憤怒,甚至想把丈夫推下橋。“偷情”中,夫妻二人將旅行假扮成婚外偷情之旅,陌生、新鮮的氣息激起了丈夫強烈的情欲。“你”想知道丈夫是否還愛著自己,問“你愿意為我拋家棄子嗎?”丈夫知道無論如何回答都會給“你”帶來失望:肯定,則代表不喜歡現實中的妻子“你”;否定,則不喜歡眼前角色中的“你”。“你”與丈夫都陷入了現實與角色的糾纏之中,導致互相懷疑忠誠,頓起殺機,情感修復之旅卻隱藏了暴力和死亡的陰影。朱天心多角度地展現了暮年女性情感世界的矛盾、糾結與哀怨,無論哪一種結局都昭告了暮年夫妻情感淡化的普遍狀況。
朱天心還善于以陌生的眼光發掘出隱藏在日常生活表象下的秘密。在“日記”一章中“你”懷疑丈夫的改變可能是原來的“少年”被現在的丈夫“替換”或“謀殺”了。在“神隱Ⅰ”“神隱Ⅱ”章中,提出了一系列人都“哪兒去了”的問題。“你”發現原來乖巧懂事的兒子消失了,被“替換成一陌生的男子”;40年前那些瘋狂愛欲的野女孩被替換成了退休的女職員、戴老花鏡的女襄理、商店里的老店員、歐巴桑老板娘。昔日的美好和現實的殘酷之間存在著強烈的反差,呈現了中老年婦女面對歲月流逝時無可奈何與無所適從的內心。朱天心給出了暮年同儕“眉宇間的一絲糾結或閃神”之謎的答案,雖然無法拿出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挖掘出了中老年女性的心靈秘密與問題癥結,呈現了這個為人熟悉而又時常被忽略的隱性世界。
王蒙和朱天心不只是文學家,也常參與一些公共議題的探討,文學也成為他們想象、介入社會的一種形式。作為締造新中國的參與者和親歷者,王蒙一直自覺關心著國家建設、民族發展以及知識分子的命運。在《青春萬歲》中,他熱情謳歌青春、革命和新時代,抒發著建設全新世界的熱情。三年后的《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就不再是單純的歌頌,而是滿懷憂患意識,表現了年輕人理想幻滅的困惑、痛苦與自責,以及對官僚主義的批評。王蒙隨后不斷遭受政治運動的沖擊,但仍然不改初衷,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和閱歷的增加,他不斷汲取歷史的教訓,超越了激進理想主義,逐漸轉變為經驗主義者,完成了精神突圍。[11]
與《青春萬歲》、《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布禮》、“季節系列”等小說主人公不同的是,《奇葩奇葩處處哀》的主人公沈卓然從開始就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有著與生俱來的膽小怯懦。他暗戀著老師那蔚闐,但在那老師兩次遇到困難時,都沒有出手相助,最后一次是妻子淑珍出于人情常理熱情地挽留了逃命中的那老師。淑珍的真實善良與沈卓然的卑微犬儒形成了對比,增強了小說的張力,叩問了歷史和人性,也呈現了政治的風云變幻。時間的流逝并沒有沖淡掉沈卓然慚愧自責之情,他在喪偶之后仍不斷地懺悔自己的懦弱。王蒙將懺悔放在年逾古稀的老者身上,顯然在逼問導致沈卓然暮年難忘之恥的根源。可見,歷史的漩渦與政治的波濤對個人會造成一輩子都無法消弭的影響。那蔚闐出生名門,氣質高雅,“在一個貧困、饑餓、混亂、襤褸、獐頭鼠目、孱弱佝僂、萎靡齷齪、斜視斗雞眼、羅圈腿瘌痢頭的時代,出來一個亭亭玉立、高高大大、自信自足、眉目端莊、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優雅和美麗的英語女教師,這簡直是與時代為敵,與眾生為仇,為社會所難容。”文革中,那老師毫無懸念地遭受毒打,尊嚴掃地。連亦憐的外婆是位晚清格格,新中國成立后,她為了與出身切割,嫁了個根正苗紅的共產黨員,也與自己的私生女斷絕了關系。沈卓然推測那蔚闐是連亦憐的外婆,無疑是對那老師悲慘命運作更深一層的想象,極寫畸形政治生態對人倫的撕裂。連亦憐無論在外表言行方面,還是在氣質能力上,都是女性中的佼佼者。她受到外婆的政治牽連,自幼在深山生活,兩個兒子因貧困一個死,一個病。政治運動延及連亦憐家的幾代人,導致了她只能通過“賣身”,換取母子生存的物質條件。聶娟娟大學畢業趕上了政治運動,雖然各門功課優秀,還是被分配到邊疆做教師,學非所用,教非所學,奮斗了20年才調回城市,無論是性格還是人生都受到了巨大的影響。這些人已至暮年,仍然無法徹底擺脫政治運動帶來的傷害。所以,《奇葩奇葩處處哀》表面上寫的是雞毛蒜皮、洋相丑態,實際上延續著王蒙對慘痛經歷的反思,“觸動了空間、時間、性別三元素的糾結激蕩,旋轉開了個人、歷史、命運的萬花筒”,有顯而易見的警醒作用。
王蒙也有意借敘述暮年情感生活,呈現與批判當下的社會現象與價值取向。聶娟娟精神與身體狀態都不穩定,兒子出國留學,身邊沒人照顧,反映了當今空巢老人不容樂觀的生活與精神狀態。呂媛不顧及他人感受,自以為是的言行,暴露了傳統老人不拘小節的豪爽與現代文明理念之間的沖突。樂水珊本質上是一個古典文學愛好者,卻要做信息與文化產業巨鱷,可見傳統文化在金錢至上環境下的倉皇敗退。王蒙無意批評這幾位“奇葩”女性,主要意在批評造成女性“奇葩”風格的歷史與文化根源,對業已偏離的價值導向發出時代的拷問。
朱天心早年在胡蘭成的影響下,自覺做胸懷天下、關注社會的“士”。她早期的小說一般都是非常動人的愛情故事,透過主角呈現社會問題,最后以浪漫的愛情形式解決問題。如《時移事往》藉狂放不羈的女主角愛波來反映臺灣意識形態解禁前后的人心浮動,而醫生“我”無怨無悔地等待著愛波,最后親自為癌癥晚期的她做手術,并接納了她的孩子。楊照認為這些小說“把政治、社會問題拿來用作編織愛情故事的助力、佐料,在一個個流暢易讀的愛情事件里讓政治、社會成分化為與愛情無法切割、分化的連續有機體”。[12](P163)《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則不再用政治、社會問題來編織愛情故事,而是將暮年情感問題直接書寫為社會公共問題,并作了橫向與縱向上的挖掘。小說主要是以女主人公“你”為視角人物,也間以丈夫的視角去觀察妻子與剖析自我。“男人與女人Ⅱ”一章就是以男主人公“你”為敘事者,“你”退休在家,依靠妻子供給一日三餐。一次妻子外出,“你”環視茫茫大海似的家具竟然無法找到一顆電池,“住了四分之一世紀的房子”成了陌生之地,只能焦慮地等待妻子回來。男主人公經過這次事件,發現了自己的衰老與無能,家里的一切都要仰仗妻子。用《奇葩奇葩處處哀》中的話說,妻子就是“是根,是樹,是枝,是葉,它提供蔭庇,提供碩果,提供氧氣”。朱天心不是個女權主義者,并不否定女性在家中的負責收藏、照顧老幼的價值與意義。早年間,她在《擊壤歌》中就批評了當時臺灣的女權運動,認為“本來男女有別才好,男人是光,女人是顏色”。[5](P140)她說“我很難像其他女性主義作家,也許受制于她的成長經驗,強烈地感覺到男女不平等,感覺到父母親的重男輕女,在職場上感覺到身份被歧視”,“我真的在性別上沒有任何壓力或創傷或壓抑”,[13]而非邱貴芬所認為的“認同父權價值體系,冀望擺脫女性定位”的意圖。[14]
在《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中,朱天心應用列維·斯特勞斯的結構人類學,解構了原始社會的社會結構,縱向上溯源頭尋找男女心理與行為相異的原因。朱天心描述了新石器時代原始人的情感狀態:男性負責狩獵,不懂生命的生老病死,女性負責采集、照顧家庭,所以男人認為情感糾葛是無用之物,而女人終生需要感情,無論情感以任何形式呈現。“靈長目人科人屬人種的行為模式都在更早更長的新石器時代養成的”,這是千萬年來在集體、個體無意識中遺傳下來的宿命,使得暮年女性的情感世界帶有先天的悲劇色彩。《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中的女主人公“你”可以被視為“一個具備‘都市人類學’意義的符號,即具有身份認同感的一類人———人老色衰,遭遇中年危機,被家庭與社會所遺忘的女人們”。[15]正因為她們容易被人忽視,處境不被人著墨,用愛情都會覺得不配的這樣的暮年群體,所以朱天心以悲憫的情懷來書寫這個不少作家疏忽或不屑于寫的領域。朱天心關注暮年女性“不可忽視的、兇猛的誠實”的情感生活,也呼吁男性和整個社會對暮年女性寄予情感的理解和慰藉,她們對丈夫要的“只是握握你的手,輕扶你的腰(或曾經腰的位置),觸觸你的臉頰頭發”那么點。[16](P197)她將暮年女性的情感問題上升為公共議題,可以說是盡了女性的本分,做了一分功德。
暮年是絕大部分人必須經歷的人生過程,由于害怕面對衰老孤獨、權力讓位,更多的人不愿意經歷暮年,本能地拒絕暮年,更不愿意真誠、真實地去書寫暮年。主流作家書寫此類題材,也更愿意展現“烈士暮年,壯心不已”、“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不服老、不服輸的年輕心態。作為當下海峽兩岸的主流作家,王蒙與朱天心檢視起這類邊緣化的題材,通過不同的敘事方式,真誠面對容顏老去、肉體枯槁以及情感失落,撕開由習以為常的道德習慣和主流秩序所編織的暮年生活平靜外貌,洞燭內心的幽微與生命的激流。《奇葩奇葩處處哀》重在“奇”字,奇特的人物,奇異的事情,奇詭的歷史,形成了奇葩的生活場景。《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重在“初夏荷花時期”這一特定時間的辯證,青春與初老,熱戀與疏遠的參差對照、尷尬對比,呈現了中年女性情感空間的無奈與蒼涼。他們努力呈現暮年男女少為人知的不同面向,將其生活狀態與情感問題轉變為公共話題,引發公眾的重視與關注,體現了知識分子的責任意識與悲憫情懷。兩部小說無論從縱向的作者創作歷史來看,還是從橫向的當今小說方陣來看,無疑都顯得非主流和邊緣化,但小說回望青春,審視當下,對暮年男女的生存狀態投射了人文關懷,也具有生命的悲感與歷史的沉重,可以說是暮年敘事中的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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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高 雪
Rewriting Youth and Examining the Present: A Study onWang Meng's and Chu Tien-hsin's Literary Writing of the Senior Citizens
Wu Xue-feng1Fang Zhong2
(1. College of Humanity, Soochow University, Suzhou 215006, China; 2. College of Humanity, Jiangsu Normal University, Xuzhou 221116, China)
Wang Meng and Chu Tien-hsin are the senior citizens.SadWomenSuchasWonderfulFlowersandLoveinEarlySummerLotusare the representative works in the elderly narrative, both of which focus on the senior citizens who are on the verge of the society, and describe the group of familiar strangers' love and marriage. In the writing of youth, Wang Meng changed its theme compared with his previous novels, while Chu Tien-hsin regarded youth as a "resistance to despair" of the elderly women. The authors use technique of defamiliarization to reshape the image of the elderly females. Wang Meng focuses on observing and reexamining the middle-and-old-aged females who are often ignored by the people, and Chu Tien-hsin tries to explore the secrets of their hearts. They seek the root of the senior citizens' emotional problems, rethinking the times or tracing back the history, and try to turn the senior citizens' emotional problems into a public topic to arouse the public concern.
Chu Tien-hsin; Wang Meng; youth; the senior citizens; women
2016-10-10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后期資助項目“20世紀臺灣與大陸文學比較研究”(14FDW056)
吳學峰(1976- ),男,江蘇泗陽人,蘇州大學文學院博士生,無錫開放大學副教授,專業方向為臺灣文學研究。
I206.7
A
1672-335X(2017)02-012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