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鎖鎖
初見
第一次見你時,我剛過完12歲生日。命運和我開了個玩笑,一夜之間,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奶奶和我相依為命。
你是我的遠房表姑,年輕時不顧家里的反對,執意嫁給一個落魄畫家,去了省城。你這次回來,是為了領養我。奶奶已是80歲高齡,她不想讓我在她離開后,一個人孤苦伶仃,所以四處打聽合適的人收養我。
你和畫家結婚后,堅持丁克,一晃到了40歲,畫家愛上年輕貌美的姑娘,離開了你。從此你在省城,也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我想象中的你,多少有點落寞。可見到你,才發現你顛覆了我的想象。你穿棉麻長裙,化淡淡的妝,一頭烏黑的及腰長發,臉上帶著恬淡美好的笑容。
你顯然和我們小縣城的女人不一樣。我隱約覺得,跟你走也許是件冒險的事,不知道等待我的,是怎樣的未來。但你眼神里的誠意,還是打動了奶奶,她決定把我交給你。
相處
回省城的車里,我坐在副駕駛座上,車里有你買好的零食,我去拿果凍吃時,你卻笑著說:“我喜歡獼猴桃味的,記得留給我。”和我搶東西吃的你,讓我覺得有幾分幼稚。心里也開始懷疑,這樣的你,能當好我的媽媽嗎?我很快說服了自己。你只是好心收養我,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所以,我不能對你奢求太多。于是,在你面前,我隱藏了真實的自己。
你給我布置的房間很夢幻。你說女孩都有一個公主夢,希望我能喜歡你挑的碎花床單和粉紅色窗簾。我禮貌地說“謝謝,我很喜歡”,心里卻有個聲音說,那窗簾真難看。你下廚給我做飯,菜有點咸,湯有點淡,可我還是大口將盤子里的飯菜吃光,給足了你面子。
為了討你歡心,我表現得很聽話,心里卻時常誠惶誠恐。夜深人靜時,也會躲在被窩里偷偷想念父母,然后一個人掉眼淚。當然,這樣的情緒,我從不在你面前流露半分。我以為自己隱藏得夠好,可你還是看出了一個12歲女孩刻意表現出的懂事。
我主動提出跟你去派出所改名改姓時,你有點吃驚地看著我,隨即笑著說:“小桃,你不用刻意討好我。我希望我們是朋友,可以坦誠相見。我燒的菜不好吃,你可以抗議。我選的衣服不喜歡,你可以說出來。至于你姓什么,并不會影響我們的關系。”我承認,被你的這番肺腑之言感動到了。
你不許我叫你“表姑”,說會把你叫老,所以,我喊你“琴姐”。你樂呵呵地應著,在電話里和閨蜜炫耀賺到了,家里有個古靈精怪的丫頭陪著,日子過得很帶勁。
我聽到“古靈精怪”這個詞時,才突然意識到,我一點點向你打開了自己心里的大門。
媽媽
從12歲長到19歲,7年,發生了很多事。
你換了工作,收入翻番,辛苦程度也成倍增加。你不可免俗地給我存上大學的費用,甚至開始籌備我的嫁妝。
有時,我跟你開玩笑:“后悔收留我了吧?不然你一個人多自在。”你朝我撇撇嘴:“死丫頭,我還指望你養老呢。”我笑著說:“好,以后我上哪都帶著你。”這些年,如你所愿,我們成了朋友。而不知不覺中,你也逐漸回歸到普通人的軌道,會俗氣地想到養老,想到年紀大時,還有個人可以依靠。
可我到底還是讓你失望了。大學時,我愛上的男生,來自北方,和你所在的城市,隔著1300多公里。臨近畢業,我不知道如何開口告訴你,也許我會為了愛情留在北方。
你大抵在電話里聽出了我的為難。有天,你突然說:“帶他回來見見我。”但好笑的是,男友的父母知道我的身世后,認為我心理不健全,而男友的立場,也開始變得不堅定。
與你的電話中,我將心里的委屈全都抖了出來。于是第二天,我在樓下見到你。你拉著我,去了男友家,叉著腰朝他們嚷:“李小桃也有家人,憑什么被你們欺負?”
然后,我被你領回家,心甘情愿地留在你的身邊。
27歲那年,我開始談婚論嫁。梁晨是你幫我物色的對象,是個標準的經濟適用男。和你的愛情比起來,我的故事俗氣到不值一提。可你說,幸福往往都是俗氣的。所以,我終究如你所愿,將人生過得簡單而穩妥。
婚禮上敬茶時,我挺想叫你一聲“媽媽”,可怕自己突然改口,會將你嚇到。所以,我還是嘻嘻哈哈叫你“琴姐”,可是,你卻哭得稀里嘩啦。
婚禮過后,你一個人回了趟老家。聽親戚們說,你在你父母的墳頭,坐了很久。你回來后,突然抱住我說,李小桃,謝謝你。我有點不知所措。
其實,最該說感謝的人是我。謝謝你讓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個可以撒嬌可以說心里話的家。謝謝你讓我明白,雖非親生母女,照樣可以血濃于水。
(萬泉河摘自《婦女》2016年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