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刮油
1
我的第一個課外興趣班是在小學二年級時上的,我爸讓我學國畫。我當時除了尿炕——在褥子上遺留的尿漬能依稀見到些潑墨山水奔放的氣勢,除此之外,我沒覺得自己在其他方面還展現出有畫國畫的天賦。
但我也沒什么可反對的,畢竟,除了玩,我也說不清楚對什么感興趣。大家一拍即合后,我爸就帶我去了琉璃廠買學國畫的家伙。他為我精心挑選了文房四寶:幾只粗細不同的毛筆、一瓶墨汁、一卷宣紙、一方小小的硯臺。
國畫課在建國門附近的一所小學里上,時間是在禮拜日的上午。第一次上課的那個早上,我背著“法寶”進到學校里,看到的場景十分詭異:小一點的孩子如我,都是興高采烈地在校園里跑著跳著;而大孩子則是耷拉著一張生無可戀的臉,被家長架著,像赴死一般。
2
我們班大概有20來個孩子,老師是一個戴眼鏡愛穿白襯衫的老頭,他脾氣溫和,口音奇特。
“通靴們,今田,瓦帶大頰靴西怎么畫胸毛兒。(音)”老師說完,全班孩子都蒙了。
“唉,胸毛兒是什么呀?”
“不知道啊,沒聽過。你呢?”
“沒見過。”
終于,一個知識特別淵博的大孩子看不下去了,他非常不屑地放大了聲音,開始給我們科普:“哎呀,都老土了吧,《神探亨特》看過嗎?里面那些外國人,胸前都是長毛兒的,那就叫胸毛兒!”
我們恍然大悟,為自己的孤陋寡聞而自慚形穢,同時不由心生敬佩,感嘆大一歲是一歲,人家就什么都懂,紛紛向他投去了羨慕的目光,并暗自決定,回家要以此為例,請求父母延長看電視的時間。同時,我也對國畫產生了敬畏——原來只知道國畫是畫山畫水畫花鳥,沒想到,咱國家的傳統藝術已經細膩到畫胸毛兒的程度了。
老師看課堂有點吵鬧,抬手壓了一下空氣,讓我們安靜下來。“瓦們都直到,胸毛兒啊是一種特憋可愛的動物,是瓦們鍋頰的鍋寶,只有啊,在動物淵兒里才能看到……(音)”
我們目瞪口呆,終于搞清楚,原來老師今天要教我們畫熊貓。
3
一學期下來,老師除了帶我們畫了“胸毛兒”,還畫了“小淤小俠”和“小草小華”。沒過幾周,我對畫畫的興趣就逐漸消失了。
喪失了成為國畫大師的動力后,我的法寶就各盡其用,拿來招貓逗狗了。當然,鄰桌也不是善茬兒,于是刀光劍影,血雨腥風,決斗間免不了掛彩。每次上完課,我臉上的墨比紙上還多,衣服上各種名山大川,氣勢絲毫不輸我尿了床的褥子。只是苦了我媽,每次接我時,都要強壓住掐死我的沖動。
有一次,我上課走神,忘記自己在國畫課上,便像平時上課叼鉛筆一樣叼起了毛筆。下課出門路過鄰班,看見一個極其可愛的小女生,出于本能和對自己外形的自信,我友好地沖她燦爛一笑。不料,她“嗷”地一聲慘叫,急于逃命,卻轉身撞在了門框上,痛得號啕大哭,撕心裂肺。我回家對著鏡子一笑,連牙帶舌頭一圈黑,自己也差點嚇尿,心中對那個小女生充滿了愧疚。
4
期末,我爸從外地掛職回來,讓我給他展示這學期的學習成果,我現場揮毫潑墨,畫了一張集我本學期學習之大成的畫作,自覺一派野趣,生機勃勃,具大家之風,頗為得意。我爸看了果然很開心。
“兒子,你們這國畫教得挺好的,不光教畫畫,還能跟文學名著相結合。”
“啊?”
“你這不是《西游記》里的妖怪打架嗎?”
我耐心地給他講解,這邊是一只熊貓戲耍,那邊是游水的小魚和小蝦,這邊種了幾朵菊花,那邊結了幾個枇杷。我爸沉默了半天,說:“要不,下學期你學水彩畫吧。”
于是,幾個月后的一個周日,我爸看我在家踏踏實實、專心致志地為我要畫的水彩畫調色,非常欣慰。
“兒子,今天想畫什么?”
“爸爸,我想畫一條小黑狗,那天在樓下看見的。”
“不錯啊,那你怎么調的顏色是黃色的呢?”
“我先把狗屎的顏色調出來。”
在我被狠狠踹了一腳之后,我的西洋畫生涯也在這個標志性的“屎黃色”事件中正式結束了。
經過這兩次打擊,我爸終于認清了我沒有藝術細胞的現實,承認了我就是一個普通孩子。自此后,他再也沒特意要我學過什么,所以,我此后的學生生涯非常愉快。
我們都是普通人,我們都是好孩子。
(岸芷汀蘭摘自《讀者·原創》2016年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