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憶農
今年11月12日是中國民主革命的偉大先行者孫中山先生誕辰150周年紀念日。當我們緬懷中山先生為民族獨立、社會進步、人民幸福所建立的歷史功勛時,自然會聯想到他平生最喜歡題寫的“天下為公”四個字,據統計,目前可見到有受主的“天下為公”題詞已達數十件之多。一百多年前,以中山先生為代表的革命黨人發動震驚世界的辛亥革命,開啟了中國前所未有的社會變革,并且結束了統治中國幾千年的君主專制制度,傳播了民主共和的理念,同時開創了完全意義上的近代民族民主革命,極大推動了中華民族的思想解放,打開了中國進步潮流的閘門,為中華民族發展進步探索了道路。在歷史轉折關頭,中山先生站在時代前列,“適乎世界之潮流,合乎人群之需要”,提出民族、民權、民生的三民主義政治綱領,率先發出“振興中華”的吶喊,希望推動中華民族擺脫封建專制統治和外國列強侵略,推動中國跟上世界發展進步的步伐、躋身世界先進行列。這是中山先生革命事業最核心的內容。而“天下為公”正是中山先生提倡和實行三民主義所期望達到的理想境界,也可以說是中山先生為改造中國而奮斗之初心。
在各類常見的學術著作和工具書中,多稱“天下為公”之語,出典于中國傳統儒家經籍《禮記》(即《小戴禮記》)的《禮運》篇,實際上《孔子家語》也錄有《禮運》篇,除個別文字外,基本與《禮記》所錄相同。只是《禮記·禮運》中記錄和闡發了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大同”“小康”思想,而《孔子家語·禮運》沒有提到“小康”。相比而言,《孔子家語·禮運》較為古樸,而《禮記·禮運》最為完整,是學術界重點研究的文本。
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春秋末期魯國人。孔子是春秋時代淵博的學問家,尤熟悉古代流傳下來的《詩》《書》《易》等典籍,他融會歷史上諸家思想,加以提煉,創建了儒家學派。孔子是中國古代的偉大哲人,在中國文化中占據了不可取代的特殊地位,因為他上承三千年的華夏文化,又開啟其后2500年的中國文明。孔子創立的儒家學派以思想的博大精深和關心現實、重視民生、重視倫理、重視教育、重視實踐,長期統治中國意識形態,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主干,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深刻地影響著中國社會的發展。有了孔子,也就有了“南方夫子”言偃北上投師孔門學習儒學。言偃(前506—前443),字子游,春秋末吳國人,孔子七十二門徒中唯一南方弟子。言偃以熟悉孔子所傳的古代典籍著稱,故在孔門的德行、言語、政事、文學(指古代文獻)四科中,列于文學科之首,其成就也最為顯著。
《禮記·禮運》篇以言偃問、孔子答的形式,談到了儒家對國家、社會制度的設想,其中提出的“大同”與“小康”概念,是古代儒家所宣傳的兩種不同層次的社會理想。“大同”是指“天下為公”的最高理想社會,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這是一幅理想化的上古時代社會政治景象,描寫的是當時人理想中的社會經濟狀況。“小康”是指“天下為家”但注重誠信禮讓、效法仁愛的社會,也是儒家認為可以達到并實現的現實目標。“小康”社會的基本特點是“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因而人們“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為了維持這種社會的秩序,就必須提倡禮義,“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里,以賢勇知”。這種“小康”社會所描述的是夏、商、周三代相繼而起的“盛世”景象。“小康”由“大同”演變而來,這種社會雖然尚未達到“大同”社會那樣最高的理想境界,但畢竟是有正常秩序的。孔子生活在社會動蕩的春秋時期,在他看來,“大同”已遙不可及,但“小康”通過禮的約束還是可以實現的。《禮運》所展示的“大同”“小康”社會理想在中國歷史發展中影響深遠。王文錦先生認為,《禮運》中“這類光輝的語言,并不因為年長日久而失去亮度,它極為精煉地反映了我們祖先對美滿而公正的社會的強烈向往”。近現代如康有為、譚嗣同、鄧小平等思想家與政治家,又賦予“大同”“小康”新的含義,都是受到孔子思想啟迪的結果。
孫中山(1866—1925),名文,字德明,廣東香山人,因在日本從事革命活動時曾化名中山樵,后即以中山名世。中山先生出生于一個農民家庭,10歲入私塾讀書,13歲隨母至檀香山,受長兄孫眉資助,先后在檀香山、廣州、香港等地接受較為系統的西式近代教育。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中國已逐步成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中山先生身處這一時代,目睹清政府賣國、專制、腐敗,逐漸產生了反清和建構救國救民的政治方案改造中國的思想。西方列強的入侵,造成了中國社會的大變動,改變了傳統社會的固有格局,這種外來沖擊,使中國面臨著幾千年來從未有過的大變局。與社會、經濟、政治劇烈變革同步,中國固有文化也發生了由古向今、由傳統步入現代的轉換,于是給中國人提出了許多思想觀念的選擇問題。如在對待中西文化的態度上,有“用夏變夷”“師夷制夷”“中體西用”“全盤歐化”“中西融合”等多種主張,在政體方案上,有守舊派君主專制、改良派君主立憲、革命派民主共和之間的尖銳而激烈論爭。身處如此大變局之時代,全心全意為改造中國而奮斗的中山先生,會有怎樣的思想觀念選擇呢?
中山先生把自己的政治思想集中概括為民族、民權、民生三大主義,并在后來的實踐中不斷使之豐富、充實和發展。1905年他在《民報發刊詞》中說:“余維歐美之進化,凡以三大主義:曰民族,曰民權,曰民生。……是三大主義,皆基本于民。”1906年又在《三民主義與中國前途》中明確指出:“我們革命的目的,是為中國謀幸福,因不愿少數滿洲人專制,故要民族革命;不愿君主一人專制,故要政治革命;不愿少數富人專制,故要社會革命。”而1913年他在神戶國民黨交通部歡迎會的演說中特別強調:“我國數千年歷史之中,最善政體莫如堯舜,蓋堯舜之世亦為今日之共和政體,公天下于民。”1922年,中國共產黨確定了國共合作、建立革命統一戰線的基本思想。其后,中山先生接受中國共產黨的建議,采取“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于1924年改組國民黨時,重新解釋“三民主義”,把舊三民主義發展為新三民主義,并成為第一次國共合作的政治思想基礎。他在當時出版的《三民主義》一書中說:“我們三民主義的意思,就是民有、民治、民享。這個民有、民治、民享的意思,就是國家是人民所共有,政治是人民所共管,利益是人民所共享。……這就是孔子所希望的大同世界。”由此可知,三民主義是中西文化融合的結晶。具體來說,在建立三民主義思想體系的過程中,一方面,中山先生吸收了歐美文化中的民權、平等思想和民主共和政體方案,如他在重新解釋“三民主義”時提到的“民有、民治、民享”,就是來源于美國第16任總統林肯1863年著名的葛底斯堡演說。另一方面,中山先生在批判中國幾千年封建專制制度的同時,也從中華傳統文化中繼承了優秀思想因素,如他所樹立的“天下為公”政治宗旨,即源于《禮運》中的“大同”思想。特別是他強調“三大主義,皆基本于民”、“公天下于民”等觀念,以及“三民主義”思想本身,都不離一個“民”字,這是與中國政治思想上淵源甚古的“民本”學說血脈相連的。《尚書》中有“道洽政治,澤潤生民”之語,“政治”一詞最初就來源于此,意思是政事得以治理或政事清明。而“澤潤生民”所體現的正是中華傳統政治思想中以人為本的價值取向。我們知道,中山先生青少年時期所受的是中西雙重文化教育,這對他形成“集合中外的精華,防止一切流弊”的政治思想體系是至關重要的。
歷史學家賀昌群先生曾經說:“歷史的力量在推陳布新……一株嚴冬枯樹,到春天的時候,抽芽茁葉,開花結實,這力量卻原儲在老干里,而涵養老干的生命的力量,卻又從潛伏著滿布于地下的根網而來。”這就是說,要想使民族國家的歷史綿延不絕,既不能抱殘守缺,故步自封,也不能把舊的全部廢除,再建立新的,而是要“推陳布新”,也就是指對舊的東西進行批判繼承,進而創造出新的東西來,以便使傳統文明獲得真正長久的生命力。中國是具有數千年歷史的文明古國,積累了豐富的政治智慧。1923年中山先生在《中國革命史》中表示:“余之謀中國革命,其所持主義,有因襲吾國固有之思想者,有規撫歐洲之學說事跡者,有吾所獨見而創獲者。”他又概括自己的學說時說:“發揚吾固有之文化,且吸收世界之文化而光大之,以期與諸民族并驅世界,以馴致于大同。”說明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思想體系,是在繼承中國傳統政治思想與會通西方現代治國理政學說的基礎上,再加以自己的獨立見解而創立的,可稱之為這個時期中西文化融合的典范。錢穆先生認為,人類各方面各種樣的生活匯合起來,就叫它做文化。一人的生活,加進長時間的綿延,那就是生命。一國家一民族各方面各種樣的生活,加進綿延不斷的歷史演進,便成所謂的“文化”。因此文化也就是此國家民族的生命。中國文化,開始就普遍的擺在一個大地面上,希望只要交通所達,彼此都相親相愛,結合在一起。中國人的最高理想,就是奠定一個世界大同、天下太平的,全人類和平幸福的社會。在先秦時代,中國人就把這種共同理想和信念確定下來,這是中國文化演進的大方針,即中國文化之終極目標所在,以下則遵循此路向而前進。與此同時,中國人對外族異文化,常抱一種活潑廣大的興趣,常愿接受而消化之,把外面的新材料,來營養自己的舊傳統。因為中國人常抱著一個“天人合一”的大理想,覺得外面一切異樣的新鮮的所見所值,都可融會協調,和凝為一。這是中國文化精神最主要的一個特性。舉其最著的例,自然是東漢以下對于印度文明與佛教思想的那種態度,是值得我們贊佩與驚嘆的。因此,中國文化,是長時期傳統一線而下的,已經有了五千年的歷史演進,這就是說,我們國家民族的生命已經綿延了五千年。由此可知,從古至今,中國文化演進,并非在變異與轉換,只是在推廣與充實。今天,如果對近現代中國歷史進行一番梳理,我們會發現,由于時代的局限性,三民主義也存在著不少弱點,但中山先生以自古以來中國人“天下為公”的大同終極理想為根基,又接受外來文化的新元素,來營養自己的三民主義思想體系,這就接通了中華文化的歷史血脈。因此可以說,實現“天下為公”的社會理想,就是中山先生以三民主義改造中國之初心。千百年來,在新舊易代、歷史轉折的危急關頭,正是有像中山先生那樣心存遠慮的仁人先賢,守衛著民族文化精髓,華夏文明才得以綿延不絕,源遠流長。
回望歷史,布衣孔子創建的儒家學派為中華民族確立了“天下為公”的最高社會理想,中山先生正是這一理想的傳揚者和實踐者。今天,全國各族人民正充滿信心朝著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奮斗目標、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努力前進,而中國夢所要實現的終極宏遠目標,也是與先賢確立的“天下為公”社會理想一脈相通的,因為這一偉大理想,的確反映了自古以來中國人對美滿而公正社會的強烈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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